第1章

我出車禍失憶了。


 


醫生說我的記憶可能會慢慢恢復。


 


醒來後,我爸媽哥嫂淚眼汪汪地告訴我。


 


我以前是個樂於助人、品學兼優、鄰裡誇贊的活雷鋒。


 


我哥每天給我播放《感動中國》,我嫂子逼我背誦《弟子規》。


 


直到我在床底下翻出一個上了鎖的日記本。


 


暴力撬開後,第一頁赫然寫著:


 


「老娘的人生信條:誰惹我,我幹誰!附:幹不過就搖人。」


 


1


 


我叫沈不羈。


 


當我從一片混沌中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醫院白得反光的天花板,以及圍在我床邊,哭得跟S了親閨女似的一家四口。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的中年男人握著我的手,聲淚俱下:「不羈啊!我的好女兒!你終於醒了!爸爸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旁邊,一位氣質溫婉的阿姨用毛巾擦著眼淚,哽咽道:「老天保佑,我們家不羈這麼善良的孩子,一定是有福報的。」


 


另一對年輕男女也圍了上來,男的拍著胸口:「妹妹,你可嚇S哥了!你放心,撞你的那個肇事司機,哥一定讓他把牢底坐穿!」


 


女的溫柔地幫我掖了掖被角:「不羈,你好好養身體,嫂子給你燉了烏雞湯,你最喜歡喝的。」


 


我眨了眨眼,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是誰?不羈又是誰?我又是誰?


 


醫生適時地走了進來,拿著 CT 片,一臉凝重地對我爸媽說:「沈先生,沈太太,病人雖然醒了,但腦部血塊壓迫神經,造成了失憶。這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能不能恢復,什麼時候恢復,都不好說。」


 


我爸媽的表情瞬間變得比剛才還悲痛。


 


我看著他們,

心裡也跟著難受起來。


 


雖然我不記得他們,但血緣的羈絆讓我本能地感到親近和愧疚。


 


我一定,讓他們很擔心吧。


 


我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沙啞:「對不起……」


 


我媽立刻撲過來抱住我,哭得更兇了:「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你忘了以前的事沒關系!我們幫你記著!你隻要記得,你是一個多麼優秀,多麼善良的好孩子就行了!」


 


「對!」我爸也激動地附和,「我女兒沈不羈,從小就是我們這條街的驕傲!三歲給鄰居讓梨,五歲扶老奶奶過馬路,七歲勇奪全區小學生『學雷鋒標兵』稱號!上學後更是年年三好學生,獎狀貼滿了整面牆!」


 


我哥也搶著說:「還有還有!你樂於助人,同學誰有困難你都第一個衝上去幫忙!上個星期,要不是為了衝到馬路中間,

去救那隻差點被車撞到的小貓,你也不會出車禍!」


 


我聽著他們的描述,心中湧起強烈的感動和自豪。


 


原來,失憶前的我,是這樣一個品德高尚,光芒萬丈的人!


 


簡直就是新時代的活雷風,感動中國候選人!


 


我深受震撼,眼眶湿潤,鄭重地對他們點了點頭:「爸,媽,哥,嫂子,你們放心。雖然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我一定會努力,依舊活成你們口中那個優秀的我!」


 


一家人破涕為笑,病房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溫馨與和諧。


 


2


 


出院回家後,為了幫助我盡快「找回自我」,全家人為我量身定制了一套堪稱魔鬼級別的「人設鞏固計劃」。


 


我爸,沈建國,一個老幹部,負責我的思想品德教育。每天早上六點,準時用大喇叭播放《學習雷鋒好榜樣》,

拉著我一起看 CCTV12 的《道德與法治》。


 


我媽,王淑芬,社區知名賢妻良母,負責我的社交實踐。她拉著我挨家挨戶地給鄰居送她親手做的小蛋糕,並且要求我見到三歲以上,八十以下的女性,都要親切地喊「姐姐」。


 


我哥,沈不凡,一個程序員,負責我的知識文化燻陶。他把我的遊戲機、漫畫書全都鎖了起來,換成了一整套《世界名著精選》和《唐詩宋詞三百首》,每天檢查我的讀書筆記。


 


我嫂子,林月,一個溫柔的幼兒園老師,負責我的言行舉止。她給了我一本《弟子規》,要求我全文背誦,並且做到「行不亂,步不緩」,笑不露齒,坐姿端正。


 


我作為一個失憶的五好青年,對這一切都深信不疑,並且執行得一絲不苟。


 


早上,我跟著《學習雷鋒好榜樣》的旋律做早操。


 


上午,

我端著小蛋糕,對一個看起來比我媽年紀還大的阿姨,露出了八顆牙的標準微笑:「姐姐好,這是我媽媽做的小蛋糕,請您品嘗。」


 


下午,我頭懸梁錐刺股地啃著《悲慘世界》,並且寫下了三千字讀後感,中心思想是「我們應該用愛與寬容對待每一個人」。


 


晚上,我在飯桌上,把我哥夾給我的一塊紅燒肉,又夾給了我爸,嘴裡念著:「父命召,不敢緩。父教訓,須敬聽。」


 


我爸媽哥嫂感動得熱淚盈眶,直誇我雖然失憶了,但刻在骨子裡的善良和優秀是不會變的。


 


我也覺得我整個人都升華了。


 


直到有一天,我媽讓我下樓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買瓶醬油。


 


路上,我遇到鄰居李阿姨在遛她那隻泰迪。


 


那隻泰迪看見我,突然發了瘋一樣地衝我狂吠。


 


李阿姨一邊拉繩子一邊笑:「哎喲,

我們家球球可能是不認識你了。不羈啊,你以前最喜歡跟它玩了。」


 


我微笑著點點頭,心裡默念《弟子規》:人有短,切莫揭。


 


就在我與它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的右腳,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優雅地朝著那隻泰迪的屁股,做出了一個蓄力起腳的動作。


 


雖然在最後一刻,被我強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剎住了,但那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衝動,讓我驚出了一身冷汗。


 


我怎麼會有這麼暴力的想法?


 


這不符合我的人設!


 


我一定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我懷著一絲不安,繼續往超市走。


 


在水果攤前,我看到老板把一個爛了一半的蘋果藏在下面,稱給了一個老奶奶。


 


我胸中頓時燃起一股正義之火。


 


我走上前,

禮貌地對老板說:「老板,誠信經營是為人之本,您這樣做是不對的。」


 


老板瞥了我一眼,愛答不理:「小姑娘,管什麼闲事。」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跟他講道理。


 


然而,我的手,又一次不受控制了。


 


我的右手快如閃電地抄起了他攤位上的電子秤,左手熟練地揪住了他的衣領。


 


我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咆哮:「你他媽的敢黑我稱?!信不信老娘把你這攤子給你揚了!」


 


「不羈!你幹什麼!」


 


我媽的驚叫聲,把我從那種奇怪的狀態中澆醒。


 


我一愣,看到自己一手拎著電子秤,一手拎著水果攤老板,周圍的人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我。


 


我……我剛才幹了什麼?


 


我嚇得趕緊松手,電子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媽趕緊跑過來,一邊給老板道歉,一邊拉著我就走,嘴裡還念叨著:「這孩子,失憶了怎麼力氣變這麼大了……肯定是想幫老奶奶,對,一定是這樣。」


 


我失魂落魄地被我媽拉回家。


 


我的身體裡,好像住著另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


 


那個靈魂,暴躁,衝動,並且戰鬥力爆表。


 


她到底是誰?


 


3


 


我真的是那個溫柔善良,品學兼優的沈不羈嗎?


 


為什麼我的身體裡總會湧出一些與我「人設」格格不入的暴力衝動?


 


我把我的困惑告訴了我嫂子林月。


 


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說:「不羈,那叫正義感。你看到不平事,會生氣,會想去制止,這恰恰證明了你是個善良的孩子。隻是,失憶讓你暫時忘記了如何正確地表達情緒,

以後我們慢慢來。」


 


我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心裡的石頭落下了一半。


 


另一半,依然懸著。


 


這天下午,我在打掃自己的房間時,在床底下發現了一個落滿灰塵的鐵盒子。


 


盒子上掛著一把看起來很結實的密碼鎖。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這裡面會不會有我過去的一些東西,能幫我找回記憶?


 


我試著用我的生日,我爸媽的生日,各種紀念日去開鎖,但都失敗了。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盯著那個密碼鎖,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


 


「1213」。


 


「咔噠」一聲,鎖開了。


 


裡面沒有我想象中的獎狀、情書或者照片。


 


隻有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的日記本。


 


我翻開第一頁。


 


「九月一日,晴。老娘的人生信條:誰惹我,我幹誰!附:幹不過就搖人。」


 


第二頁。


 


「九月三日,陰。隔壁班的綠茶婊又來跟老娘搶男人,呵,也不打聽打聽我沈不羈是誰。放學堵她,把她新買的假發薅了。爽。」


 


第三頁。


 


「九月十日,雨。陸珩那個狗東西,又他媽考了年級第一!憑什麼!他不就是長得帥了點,腦子好了點嗎!氣S我了!下次考試,我一定要在他前面交卷!氣勢上不能輸!」


 


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裡面的內容堪稱一部校園霸凌與學渣的血淚史。


 


逃課、打架、翻牆、勒索低年級小學生的保護費(五毛錢一次)、在教導主任的茶杯裡放芥末……


 


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我拿著日記本的手,

開始微微顫抖。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


 


這……這是我?


 


這上面寫的那個稱霸校園,無惡不作的女魔頭,是我?


 


那我爸媽哥嫂說的那些……全都是騙我的?


 


為什麼?


 


他們為什麼要騙我?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嫂子在樓下喊:「不羈,有位同學來看你了。」


 


我渾渾噩噩地放下日記本,走出房間。


 


客廳裡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白 T 恤和牛仔褲,剪著利落的短發,五官俊朗,但表情卻冷得像冰。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眼裡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嫌棄。


 


我哥熱情地介紹:「不羈,

這位是陸珩,你以前的同班同學,還是年級第一呢!」


 


陸珩。


 


日記裡那個被我稱為「狗東西」的學霸S對頭。


 


陸珩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今天穿著嫂子給我買的白色蕾絲連衣裙,頭發乖巧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


 


他嗤笑一聲。


 


「沈不羈,」他開口,「你這個曾經逃課打架、稱霸校園的惡女,現在裝什麼失憶白蓮花?」


 


4


 


我哥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上去,擋在我面前,怒視著陸珩:「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妹妹什麼時候稱霸校園了?你這是汙蔑!」


 


我媽也趕緊過來拉住我的手,眼眶又紅了:「是啊,這位同學,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們家不羈從小就乖巧懂事,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


 


我爸更是氣得拍了桌子,

指著陸珩的鼻子,官威十足地喝道:「哪裡來的野小子!滿口噴糞!再敢詆毀我女兒一句,我馬上報警抓你!」


 


一家人同仇敵愾,義正言辭,那演技,那氣勢,不去拿個奧斯卡小金人都屈才了。


 


如果我沒看過那本日記,我此刻一定會被他們感動得痛哭流涕,然後抄起旁邊的雞毛掸子把陸珩打出去。


 


但現在,我看著他們一張張寫滿了「正直」和「憤怒」的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真能演啊。


 


陸珩面對我們全家的圍攻,卻絲毫沒有退縮。


 


他冷冷地看著我,嘴角勾起譏諷:「認錯人?沈不羈,你敢不敢把你左邊肩膀的衣服拉下來,讓大家看看你『見義勇為』留下的傷疤?」


 


我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左肩。


 


那裡,確實有一道疤。


 


我出院的時候就發現了,

當時我媽告訴我,這是我為了救那隻小貓,被車剐蹭的,是善良的勳章。


 


我哥急了:「那是我妹妹救貓留下的!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救貓?」陸珩笑了,「去年運動會,你跟職高那幫人約架,一個人單挑他們五個。這個疤,是被對方帶頭的用啤酒瓶劃的。要不是我路過報了警,你現在就不是失憶,是直接去投胎了。」


 


他說得言之鑿鑿,細節清晰,讓我無法反駁。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一些模糊破碎的畫面開始閃現。


 


嘈雜的人群,刺眼的燈光,還有……玻璃碎裂的聲音。


 


我爸媽哥嫂的臉色,已經從煞白變成了慘白。


 


「你……你有什麼證據!」我嫂子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證據?

」陸珩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視頻,直接懟到我家人面前,「這個算嗎?」


 


視頻裡,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留著一頭囂張的紅色短發,穿著破洞牛仔褲,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正一腳踩在另一個男生的背上。


 


她對著鏡頭,比了個中指,笑得張揚又肆意。


 


「孫子們,給姑奶奶聽好了!以後這片兒,我沈不羈罩著!誰敢不服,腿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