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視頻裡的聲音,和我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


鐵證如山。


 


我看著視頻裡那個囂張跋扈的自己,又看了看眼前這四個垂頭喪氣的家人,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憤怒,有。


 


被欺騙的感覺非常不好。


 


但更多的是想笑的衝動。


 


他們到底圖什麼啊?


 


費這麼大勁,把我從一個校園女魔頭,硬生生塑造成一個聖母白蓮花,有意思嗎?


 


陸珩收起手機,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沈不羈,別裝了。你這副柔柔弱弱的樣子,真讓人惡心。」


 


說完,他轉身就走。


 


他走到門口,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對了,忘了告訴你。你那本日記的密碼,1213,是我的生日。」


 


門,

「砰」的一聲被關上。


 


5


 


陸珩摔門而去,留下一室S寂。


 


我爸僵硬地收回指著門口的手。


 


我媽手裡的毛巾已經快被她絞成了麻花,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我哥,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此刻縮著脖子,試圖用他那並不存在的劉海遮住眼睛。


 


我嫂子低著頭,研究著地板上的花紋,仿佛上面開出了一朵能讓她隱形的蘑菇。


 


四位影帝,集體下線。


 


我走到沙發前坐下。


 


我翹起了二郎腿,一個我失憶後被嫂子明令禁止的,極其不淑女的姿勢。


 


「說吧。」


 


我爸一個哆嗦,差點把他的保溫杯打翻。


 


「那個……不羈啊……」我爸清了清嗓子,

試圖拿出他老幹部的氣勢,但聲音裡透著虛,「事情呢,是復雜的,我們要用辯證的眼光看待……」


 


「說人話。」我言簡意赅。


 


我哥扛不住了,第一個崩潰,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妹妹!我錯了!哥不是故意騙你的!」他抱著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主要是你以前……太虎了啊!你忘了你高二那年,把教導主任的假發扔出去,掛在學校的旗杆上三天沒下來嗎?全校師生對著它行注目禮啊!爸為了撈你出來,差點把我們家祖傳的古董花瓶送給校長!」


 


我:「……」


 


好像,有點印象。


 


我媽也繃不住了,捂著臉哭訴:「還有啊,不羈!你記得隔壁王阿姨家的那隻大狼狗嗎?它就衝你叫了一聲,

你追著它跑了三條街,硬是把它逼到樹上,還給它來了個『思想教育』,說它不懂禮貌!那狗子現在看見你都繞著走,心理陰影到現在都沒好!」


 


我:「……」


 


這個畫面感,有點強。


 


我嫂子也弱弱地補充:「不羈……你失憶前一天,還把我和你哥的情侶頭像,P 成了郭德綱和於謙……說這樣才叫『一輩子』……」


 


我爸最後做了個總結陳詞,痛心疾首:「女兒啊!你看看!你以前的人生,簡直就是一本人間迷惑行為大賞!我們是怕你重蹈覆轍啊!醫生說,積極正面的心理暗示,有助於你重塑人格!我們這也是為了你好!」


 


好一個「為了我好」!


 


把我從一個稱霸一方的女魔頭,

硬生生掰成了一個背誦《弟子規》的活雷鋒。


 


這哪裡是重塑人格,這簡直是格式化重裝了一個盜版系統啊!


 


我看著眼前這四個哭哭啼啼、拼命為自己洗白的家人,看著他們臉上真切的擔憂和無法掩飾的恐懼。


 


「噗——」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然後,越笑越大聲,最後笑得我捂著肚子在沙發上打滾,眼淚都飆出來了。


 


全家人都看傻了。


 


他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完了,這孩子受刺激過度,瘋了。」


 


我笑了足足有三分鍾,才勉強停下來。


 


我擦掉眼角的淚水,從沙發上站起來,露出了一個和視頻裡一模一樣的囂張又燦爛的笑容。


 


「行了,別演了。」


 


我伸了個懶腰,

全身的骨頭都在噼啪作響。


 


感覺那個被《弟子規》束縛住的靈魂,正在一點點蘇醒。


 


「從今天起,你們那個『五好青年養成計劃』,正式宣告失敗。」


 


我轉身,踩著那雙讓我別扭了很久的白色小皮鞋,噔噔噔地走上樓,留下我那四個石化的家人。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蕾絲連衣裙,一臉無辜的小白花,嫌棄地撇了撇嘴。


 


「真他媽醜。」


 


我拉開衣櫃。


 


裡面掛滿了嫂子給我買的各種淑女裙。


 


我毫不猶豫地把它們全都扯了下來,扔在地上。


 


在衣櫃的最深處,我找到了一個被封印的行李箱。


 


打開它,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一件黑色的機車皮衣,幾條破洞牛仔褲,印著骷髏頭的 T 恤,

還有一排锃亮的馬丁靴。


 


這才是我的戰袍!


 


我換上衣服,對著鏡子,扯掉頭上的發夾,隨意地抓了抓頭發。


 


鏡子裡的女孩,眼神桀骜,嘴角帶著壞笑。


 


嗯,這感覺,對了。


 


我走下樓。


 


我爸媽哥嫂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看到煥然一新的我,他們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哥結結巴巴地說:「妹……妹妹,你這是……恢復了?」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門口,開始換鞋。


 


「你去哪兒?」我媽緊張地問。


 


我勾起唇角,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慢悠悠地吐出四個字:


 


「清理門戶。」


 


哦,不。


 


是去找那個姓陸的狗東西,

問問他,我日記本的密碼,憑什麼是他的生日!


 


6


 


我憑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肌肉記憶,七拐八拐地就摸到了陸珩家的小區。


 


甚至還熟門熟路地避開了所有監控,從一個狗洞鑽了進去。


 


我:「……」


 


看來我以前沒少幹這種事。


 


我站在陸珩家門口,深吸一口氣。


 


按照我日記裡的風格,此刻我應該一腳踹開他家大門,然後揪著他的領子問他密碼的事。


 


我後退兩步,蓄力,起腳。


 


「砰!」


 


腳尖和防盜門來了一次親密接觸。


 


一股鑽心的疼痛從我的腳趾蔓延至全身。


 


「嗷——!」


 


我抱著腳,疼得在原地單腳跳起了探戈。


 


該S的!


 


忘了這具身體已經被《弟子規》淨化了一個月,戰鬥力大幅下降!


 


門,在這時開了。


 


陸珩穿著一身居家服,手裡還端著一杯水,面無表情地看著抱著腳鬼哭狼嚎的我。


 


他仿佛在看一個智障。


 


四目相對,空氣中彌漫著無盡的尷尬。


 


「沈不羈,」他淡淡地開口,「我家門鈴,壞了嗎?」


 


我一瘸一拐地站直身體,強行挽尊:「我這是……新學的踢踏舞,來給你表演一段。」


 


他嗤笑一聲,側身讓我進去。


 


「找我幹什麼?又想約架?」


 


我跟著他走進客廳,看著他那張欠揍的帥臉,心裡的火又「噌」地上來了。


 


我開門見山:「陸珩,我日記本的密碼,

為什麼是你的生日?」


 


他腳步一頓,沒回頭,給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


 


「不記得了?」


 


「廢話!我要是記得,還用得著來問你?」


 


他終於轉過身,靠在吧臺上,雙臂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高二期末考前,你跟我打賭。說你要是總分能超過我,我就得穿一天的裙子繞著操場跑三圈。」


 


我挑了挑眉:「聽起來像我會幹的事。然後呢?」


 


「然後,」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說,你要是輸了,就把你所有社交軟件、銀行卡、遊戲賬號,包括你那個寶貝日記本的密碼,全都改成我的生日。為期一年。」


 


「所以……我輸了?」


 


「你輸得很難看,」他毫不留情地戳穿我,「總分被我甩開二百五十分。

很符合你的氣質。」


 


我:「……」


 


雖然很氣,但這個賭約,確實很符合我日記裡那個「氣勢上不能輸」的原則。


 


原來是這樣。


 


我心裡那點關於「他是不是暗戀我」的狗血小火苗,消失得一幹二淨。


 


我撇了撇嘴:「行,知道了。賭約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七月。」


 


「那到現在已經超過一年了,我可以改密碼了。」


 


「可以。」他點了點頭。


 


謎團解開了,我待在這裡也沒什麼意思了。


 


我站起身,準備走人。


 


「等等。」他突然叫住我。


 


我回頭:「幹嘛?還想再賭一次?」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問。


 


「不全是,」我說,「看到我那本日記,想起了一些。你今天來我家這麼一鬧,又想起了一些。」


 


「比如?」


 


我想了想,說:「比如,我記得我左肩這個疤,好像確實是跟人打架留下的。當時場面很混亂,我好像快被人從背後偷襲了……然後……」


 


然後怎麼樣,我想不起來了。


 


腦子裡隻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陸珩的眼神閃了閃,他移開視線,淡淡地說:「然後我報了警。警察來了,他們就跑了。」


 


「哦。」我點了點頭,雖然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沈不羈,」他又開口,語氣突然變得很認真,「你以前雖然混蛋,但至少活得真實。現在這副樣子,我不習慣。」


 


我愣住了。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說我「惡心」,「不習慣」了。


 


他今天特意跑到我家,把我的老底都揭了,難道就是因為……他看不慣我裝白蓮花?


 


這個理由,也太他媽的……傲嬌了吧?


 


「喂,陸珩。」


 


「嗯?」


 


「謝了。」


 


雖然過程很操蛋,但結果是好的。


 


至少,我不用再繼續當那個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沈不羈」了。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道謝,愣了一下,耳根好像有點紅。


 


「神經病。」他別扭地轉過頭,丟下兩個字。


 


我看著他泛紅的耳朵,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原來這個S對頭,是個傲嬌怪啊。


 


我走出他家小區,

呼吸著自由的空氣,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