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佑大張旗鼓帶學妹去北海道滑雪時。


 


我沒吵沒鬧,平靜地提了分手。


 


他大怒:


 


「就他媽因為一個滑雪沒帶你,鬧成這樣?」


 


不僅僅是因為他為學妹一次次拋下了我。


 


而是樓下便利店的紅糖他嫌遠,寧願我痛到縮成一團也不肯替我跑一趟。


 


可北海道遠在千裡之外,因陶淘哭了,他不惜用掉我們攢的結婚錢,也非帶她去不可。


 


我就覺得,這爛透了的日子過夠了。


 


他摔門而去,扔下狠話讓我鬧個夠。


 


可他走後的第一天,我在公司的外調合同上籤了字。


 


第二天,我打包拖走了自己的全部行李。


 


第三天,我砸了那道親手堆砌的愛心牆。


 


第四天,和朋友告別一場,喝得酩酊大醉。


 


·······


 


直到第七天。


 


他的落地,與我的啟程,擦肩而過。


 


君向瀟湘我向秦,從此天涯為陌路。


 


1


 


江佑從沙發上彈跳起來,一邊七手八腳地收拾行李,一邊頭也不抬地衝我喊:


 


「時安,把愛心卡裡存的錢轉給我。」


 


「陶淘又刷到渣男秀恩愛了,情緒崩潰,說要去北海道滑雪散散心。大家都忙,隻能我陪著去了。」


 


我抱著一杯外賣送來的紅糖水,指尖冰冷。


 


微信界面裡還是陶淘的那句:


 


「北海道的雪太美了,借師兄用一個周,多謝姐姐了。」


 


後面跟了個吐舌頭的表情。


 


隻有我知道,這俏皮的背後是多麼令人惡心的挑釁。


 


可我竟平靜到再也激不起半分波瀾。


 


「那是我們一起攢的結婚錢。


 


「知道知道,不用你的。把我那份轉給我就行了。」


 


江佑一把推開了我,渾然不在意我捂著肚子的虛弱。


 


隻顧從我背後的沙發縫隙裡掏走了他的充電寶。


 


「有言在先,這次別鬧了。滑完雪陶淘就回去了,以後想礙你的眼,千裡迢迢也相見萬難。」


 


埋頭整理行李箱的動作裡,他自始至終沒看我一眼。


 


燈光昏黃,打在他帶著興奮與期待的眉眼上。


 


明明什麼都沒變,我卻覺得陌生得可怕。


 


原來,為在意的人奔赴千裡也是不累的。


 


2


 


一個小時前,我突然痛經蜷縮在沙發上起不來身。


 


我祈求著江佑下樓幫我買包紅糖。


 


他手指在平板上滑動,眉頭緊蹙。


 


一邊為陶淘的流浪貓選貓糧、貓窩和玩具,

一邊漫不經心地回我:


 


「祖宗,要下雪了,外面冷得要S,還要過條馬路,別折騰了。」


 


「你老公也是人唉,在外面為了幾兩碎銀子當夠了牛馬,回家還要給你當牛馬,很累的。」


 


「而且紅糖水就是資本騙局,都是糖水,和白砂糖沒什麼區別的。家裡有白砂糖,自己衝一杯啊。」


 


然後埋頭在選玩具的動作裡,小聲嘟囔了一句:


 


「都是女生,也沒見別人那麼嬌氣。」


 


這個別人,是屏幕那頭一直與他耳機連線的小學妹陶淘。


 


我舒了口氣,直勾勾地問道:


 


「所以,請假半天,跨越半個城市給你學妹買一串糖葫蘆就不是牛馬,也不麻煩了對嗎?」


 


江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抬起的眸子裡隻剩冰冷與厭煩:


 


「有必要這麼斤斤計較嗎?

陶淘是客人,也是我老師的女兒,人生地不熟,我盡盡地主之誼不是應該的嗎?」


 


「時安,我以前覺得你挺懂事的,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一句挺懂事的,就活該我把委屈獨自吞咽,然後扯出笑臉面對他的漠視與欺負嗎?


 


3


 


學妹失戀了,不打招呼就來了我們的城市,一住就是兩個月。


 


這兩個月,江佑一次次為了她拋下我。


 


我感冒發燒時,江佑陪她爬山看夜景。


 


我被困大雨中時,江佑和她落地窗前伴雨煮火鍋。


 


我出差半夜落地時,他也為了陪她看電影,關掉了電話。


 


甚至於,陶淘來南城所有的開銷,江佑用的都是我們計劃拍婚紗與蜜月旅行的錢。


 


對此,他總是這副說辭:


 


「時安,你向來懂事,

別做出讓我為難的事。」


 


「我上學的時候困難,老師帶我去家裡吃過數不清的飯,給我的鼓勵、安慰和包容,是我局促童年裡唯一的溫暖。可以說,沒有老師就沒有我的今天。你明白嗎?」


 


「別說一點錢,老師要的話,我半條命都能給她。」


 


我明白,江佑要報恩。


 


面對人生中的貴人與曾經照在自己身上的唯一的光,他竭力而為也屬正常。


 


我計較,就是小氣,忘恩負義沒格局。


 


可,報恩會和小學妹用一雙筷子嗎?


 


會捧著小學妹的腳送溫暖嗎?


 


會把偷偷藏給我的求婚戒指給她戴嗎?


 


樁樁件件,都被他的陶淘發給了我。


 


末了還帶一句:


 


「姐姐那麼懂事,應該不會介意的吧。他們都說,師兄的女朋友苦大仇深很小氣的樣子,

姐姐應該不會讓他們說中了吧。」


 


4


 


他們,是指江佑的同學,陶淘的學長們。


 


因為陶淘歸期未定,一晚晚上千的五星酒店開銷太吃力,我提出了找個性價比更高的民宿。


 


陶淘紅著眼圈一句「是我給師兄們添麻煩了,酒店不用定了,我明天就走」,我就被他們釘上了小氣的恥辱柱。


 


後來,他們聚會故意冷落我。


 


KTV 唱歌的時候刻意孤立我。


 


連玩水上漂流都算好了,留我一個人和陌生人湊搭子。


 


江佑都知道。


 


起初會小心翼翼道歉哄我,後來是不滿地沉默,最後是厭煩地衝我擰眉:


 


「你自己就不能合群點?你看陶淘怎麼就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你學學她嘴甜點,會掉一塊肉嗎?」


 


可我沒有一個光芒萬丈的媽媽,

讓我什麼都不做也能享受餘溫啊。


 


我的討好,被他們背後嘲笑為東施效顰和軟骨頭。


 


再後來,他們的聚會裡沒了我。


 


茶壺的水翻騰著大水泡。


 


江佑捧著手機進進出出地安慰被我氣哭了、鬧著要回家的陶淘。


 


他對我的冷落與貶低,與對陶淘的熱情和關切,對比鮮明。


 


我已經連爭吵都喪失了力氣。


 


掏出手機,點了一包紅糖。


 


無力地靠在門上等外賣時,我聽江佑壓著聲音哄陶淘:


 


「乖,別哭了。火鍋蛋糕和鮮花,加上我們兒子的玩具,馬上就送到家!」


 


「告訴兒子,他爹派的救濟糧,和媽媽的精神補給,已在派送的路上啦。」


 


掛斷電話後,他嘴角的笑意一瞬間收斂。


 


和面無波瀾的我四目相對,

他臉冷得像門外的冷鐵:


 


「有意思嗎?故意當著陶淘的面說那樣的話,你是沒吃過糖葫蘆,還是我沒給你跨城買過禮物?」


 


他的煩躁與不滿,從前我看不到,如今卻司空見慣了。


 


怎麼說呢。


 


看著感情一點點在你面前爛掉。


 


既無能為力,也痛心可惜。


 


隻是,感情的開始要兩個人歡喜滿意。


 


感情的結束,隻要一個人變臉就夠了。


 


即便知道要畫下句點了,還是忍不住委屈與酸澀,悶悶問道:


 


「能給他們點一晚上的東西,怎麼就想不到給我點一包紅糖?」


 


我兀自譏笑道:


 


「因為不重要對嗎?我的痛,比不上陶淘的眼淚。所以我緩解疼痛的紅糖水,沒有逗陶淘開心的火鍋蛋糕重要。」


 


江佑愣住,

原來他也知道自己偏心的行為不妥。


 


可是,他下意識的選擇,卻是偏向陶淘。


 


「為什麼她的糖葫蘆要跟我的跨城禮物比?她也是你女朋友嗎?」


 


江佑瞳孔一縮。


 


他都懂。


 


卻故意拿恩情裹挾我,綁架我,讓我成為那個有苦難言的大傻子。


 


我莫名笑了一聲,垂眸推開了要強行狡辯的江佑。


 


「別解釋了,苦大仇深的女友,就該像退出你們的圈子一樣,退出你的人生。」


 


哐當一聲門響,夾碎了江佑急切的解釋。


 


後來,外賣員小姐姐送來了紅糖水。


 


看我直不起腰,還叮囑我,痛經太痛苦了,實在忍不住了要去醫院。


 


我感激地衝她點了點頭。


 


陌生人的溫暖,原來比身邊人更熾熱,差點讓我在這個求助無門的晚上落下淚來。


 


一轉身,江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後。


 


「對不起,你向來懂事的,遷就我這一次,就這一次。老師待我恩重如山,我欠她的無以為報。」


 


燒水,泡紅糖,捂腳,熬粥······


 


最後躺在沙發上哄我:


 


「陶淘失戀了才來我這裡散心的,她舉目無親,我不能不管她。本本分分的兄妹而已,一點雜質都沒有。」


 


「我保證,下周把她周周全全送到老師手上,就再也不管她了。」


 


「老婆,答應我,別跟我鬧了。最近冷落你是我不對,但我們有一輩子,不必要跟她爭這一時的陪伴對不對。」


 


他不知道,我們沒有一輩子了。


 


早在他給陶淘點火鍋和蛋糕的時候,

我就接了一個公司的電話。


 


他一心哄學妹,自然什麼都沒過耳。


 


我接受了公司的外調,下周就啟程。


 


江佑和我們的五年,都要被我丟在南城了。


 


「時安?別鬧了!」


 


江佑壓著不快的低沉嗓音,讓我從回憶裡抽離。


 


望著他那張隨時準備發怒的臉。


 


我毅然決然掏出手機,把他存在我這裡的三十一萬三一毛不差地轉給了他。


 


5


 


「也用不了這麼多吧,算了算了,窮家富路,不能讓女孩子跟著我吃苦,剩下的回來我再轉給你!」


 


我捧著手機的手一僵,不由自主嗤笑出了聲。


 


「溫時安,我不能讓你跟著我吃苦,所以,我決定,以後節衣縮食,一筆筆攢出我們盛大的婚禮錢。」


 


他抱著我沒命轉圈圈的樣子,

還近在眼前。


 


可這筆錢,他要用在舍不得跟他吃苦的另外一個女孩子身上了。


 


哐當!


 


江佑急吼吼抽出手機線時,我的杯子被拖倒。


 


滿滿一杯紅糖水倒了滿地。


 


江佑擰起了眉頭的煩躁:


 


「就不能把家裡收拾利落一點,你看人家陶淘,年紀比你小,還比你會收拾,連床上·······」


 


他僵住。


 


卻在對上我沉靜的視線時,心虛地抬高了音量:


 


「照片上看的!」


 


「又要鬧鬧鬧,你能不能不煩了,讓我好不容易的旅行有個愉快的開始!」


 


他隻有明知道錯了,卻梗著脖子不服輸的時候,才這副樣子。


 


口口聲聲的學妹,字字句句的清白。


 


可陶淘的床,他睡過!


 


一個女孩子的床什麼情況下會讓一個男人睡,不言而喻。


 


小肚子上的痛無限延伸,扎進了心窩子裡,又冷又痛。


 


「還能更愉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