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天是哥哥李志遠的生日。


 


也是我的房子裝修交房的好日子。


 


我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還有高價定制的蛋糕,特地從深城千裡迢迢趕回來。


 


還忙活一下午,做了一桌豐盛的海鮮大餐。


 


哥哥李志遠帶著女朋友馬玲踩著飯點進了門。


 


我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餐桌中間的生日蛋糕已經被切走一大塊。


 


玲玲嘴角沾著奶油,嬌嗔地拍了我哥一下。


 


「大家都沒吃呢。」


 


我哥笑著說:「沒事,你盡管吃。今天本來就是我的生日,小翠小我兩歲,她的生日是明天,從小我倆都合在我這個日子過。是吧小翠?」


 


我按下心底的一縷不適,笑著應了聲:「沒關系,買了就是讓吃的。」


 


我哥一臉得意:「看吧,我就說小翠不會介意的,

她從小就懂事好說話。再說了,你是她嫂子呢。」


 


我看著被挖得亂七八糟的蛋糕,暗暗覺得好可惜。


 


唉!我還沒拍照呢!


 


算了,大喜的日子,都是一家人,一個蛋糕而已。


 


不到半分鍾,我就哄好了自己。


 


我媽端著湯盆從廚房出來。


 


「讓玲玲隨便吃,別餓著,不用等我們。」


 


我哥對玲玲說:「我媽做的肉片湯最好喝了,你必須得嘗嘗。小翠,趕緊給你嫂子盛一碗。」


 


我媽看見我要給玲玲的湯碗裡放香菜。


 


忙制止我:「玲玲跟你哥一樣,不愛吃香菜,別放了。」


 


我:「行。媽,你真細心。」


 


我媽一臉驕傲:「那是,你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說一遍我都記得住。」


 


飯桌上,我忙活著給我媽剝螃蟹,

給玲玲剝蝦殼,連飯都沒顧上吃幾口。


 


我媽把我剝給她的蟹肉都放到玲玲和我哥的盤子裡。


 


紅著眼眶說:「志遠能找到玲玲這麼好的女朋友,我真是高興。可憐你爸沒福氣,看不到一雙兒女成家立業。」


 


父親早逝,我媽拉扯我們兄妹長大不容易。


 


我看她這個樣子趕快勸她別傷心。


 


「媽,咱們家現在三喜臨門,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我哥和玲玲對視一眼,臉上都是喜色。


 


我也暗戳戳地高興。


 


因為我家確實有大喜。


 


窮了幾十年,趕上拆遷賠了四套房子。


 


打光棍的哥哥也找到了女朋友。


 


還有另一件喜事是我的,還沒來得及宣布。


 


我媽抹掉眼淚笑了笑:「沒事,媽是高興的。今天是咱家的好日子,

我有禮物送給你們。」


 


我哥臉上都是興奮。


 


我也暗地裡開心。


 


因為我聽說房產證下來了。


 


幾分鍾後,我媽從臥室抱著一個很上檔次的大禮盒回到了餐桌。


 


就在我猜著我和哥哥的禮物都在這個大盒子裡時。


 


我媽把禮盒掀開,推到了我哥和玲玲面前。


 


「志遠,房產證下來了,這裡是三本,今天媽就交給你了。」


 


我哥一下子抱住了我媽。


 


「老媽,我好愛你!」


 


玲玲也甜甜地說:「媽你真好。」


 


然後,我媽看向我,遞給我一個信封。


 


我不明所以。


 


心想,這個小信封,也裝不了一本房產證啊。


 


我滿腹狐疑地拿出一看,裡面是一張紙。


 


竟然是一張軟裝清單。


 


「小翠,那三套給你哥,最後剩下裝修好的那套,你出錢做軟裝,按這個標準來,到時候你結婚就從新房走,也能給你撐撐面子。」


 


02


 


腦袋裡轟的一聲。


 


我看著手裡這張寫著一排排各種規格和價格的軟裝清單,後知後覺。


 


原來,這就是我的生日禮物。


 


我媽給了我哥三套房子,卻讓我出錢裝修剩下那一套。


 


而那套房子的產權還不是我的。


 


我隻能擁有出嫁時從那裡走的權利。


 


可之前她不是這樣說的。


 


幾個月前,拆遷補償的房子下來了。


 


我媽背著我哥直接給了我一把鑰匙。


 


「小翠,第一批房子下來了,鑰匙媽第一個先給你,你哥還沒見到影子呢。這套十一樓東戶,採光通風都最好,

裝修好立馬都能住。」


 


我當時感動得不行。


 


以前心裡總是隱隱約約覺得媽媽偏心我哥。


 


可那天晚上,我在被窩裡捏著新房的鑰匙,愧疚得淚流滿面。


 


第二天就馬不停蹄地聯系裝修,交了定金。


 


老家房子拆遷後,我媽沒地方住,我出錢給她租了一套三居室先湊合著。


 


雖然我特意找的條件還可以的小區,可我媽總是覺得不是自己的房子,怎麼住都不如意。


 


我想的是,趕緊把我的這套新房子裝修好,讓我媽先住進去享享福。


 


我在深城工作,裝修確定好了之後,我就趕快回去上班。


 


這邊的裝修就讓我媽照應著,我按時分批打裝修款。


 


裝修公司時不時地和我視頻溝通進度。


 


我連續盯了三個月,終於看到了我的夢中情房。


 


我已經在腦海裡預想過無數次軟裝進房後,我的家會有多溫馨。


 


可是,現在,我媽的一句話,就像是數九寒天一盆冷水把我火熱的心澆了個透心涼。


 


或許是我的表情一下子冷了,我媽臉上的笑也轉變為不安。


 


玲玲放下螃蟹殼,對著我哥使了個眼色。


 


倆人立刻抱著那個裝著三本房產證的豪華禮盒去了主臥。


 


這套房子就是我租的三居室。


 


我想著新房不一定什麼時候能下來,特意租得大一些的。


 


本來我讓我媽住主臥,可她卻把主臥讓給了我哥,說她住次臥就可以。


 


剩下最小的那間,擺放一些雜物,還有一張小床,就是我平時回來的歇腳地。


 


以前我不在意這些的,可如今看來,卻讓我的心哇涼哇涼。


 


我媽雙手絞著衣服下擺,

滿臉忐忑地看著我。


 


「小翠,你沒不高興吧?」


 


我本能地就想頂撞回去。


 


可下一秒。


 


我看到了我媽頭上的白發,還有眼角的皺紋。


 


心裡驀地一酸。


 


她才五十五歲,卻比同齡人顯老太多。


 


那都是爸爸去世後,生活將她摧殘的印記。


 


可在我模糊的印象裡,年輕時候的媽媽明明是個大美人。


 


她燙了一頭長卷發,喜歡穿那個年代很時興的碎花長裙,搭配健美褲。


 


我記得爸爸走了之後,有不少媒人上門和我媽提親,都被我媽拒絕了。


 


她說她還有一雙兒女,不能隻顧著自己。


 


她說她要是一拍屁股走了,她是輕巧了,可我和我哥這輩子就毀了。


 


她說我和我哥已經沒了爹,

她不能讓我們再沒了媽。


 


打發走媒人後,她剪掉了長發,收起了最愛的時髦裝扮。


 


把自己埋入了灰撲撲的塵煙。


 


我見過從前從來不會起高腔的她,因為界石的位置,聲嘶力竭和想侵佔我家田地的鄰居吵架。


 


也在跟她趕集賣雞蛋時,看到過她因為三毛兩毛,和買主爭得臉紅脖子粗。


 


我偷看到她把破舊的內衣縫了又縫,補了又補。


 


也聽到過她在深夜無聲地嚎啕大哭。


 


我媽吃過的苦。


 


我都曾一一見證。


 


所以我一直都比村子裡同齡的女孩早熟。


 


也更懂得心疼長輩。


 


村民們都說,老李家的閨女最賢惠。


 


心口扯得生疼,我還是不信我媽會這樣對我。


 


我想再試一次。


 


於是,

我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地問我媽:「媽,你確定要這樣分嗎?」


 


我媽小心翼翼地低聲說:「小翠你別埋怨媽,你爸沒得早,咱們家太窮。你哥是男人,也沒個正式工作,三十了連個老婆也討不到。要不是趕上拆遷,玲玲這樣的女孩哪能跟你哥?媽也是沒辦法了。」


 


我忍著心底的委屈道:「媽,可我也是你的親生女兒啊!那套房子的裝修都是我出的錢。」


 


我媽紅了眼:「小翠,你有好工作,掙得多,以後嫁人,車子房子也都會有的,可男人沒房卻不能安家,你爸沒了,咱們家就剩你哥這根獨苗能頂門立戶,你讓媽怎麼忍心看著他打一輩子光棍啊!」


 


「可是,那也不需要一下子給他三套啊。」


 


我媽眼神躲閃。


 


我突然意識到她可能還有事情瞞著我。


 


「媽,是不是還有什麼事?


 


我媽沉默片刻,看了眼主臥,小聲說:「玲玲懷孕了。」


 


03


 


我一愣。


 


我媽說:「小翠,你哥都三十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個孩子說什麼都得保下來。玲玲家知道咱們家賠了四套房子,她爸媽說你哥至少得拿三套,其中還得給玲玲名下一套,不然他們就讓玲玲去把孩子打掉。」


 


「小翠,你說媽怎麼能眼看著你哥的骨肉就這麼沒了?」


 


她說著說著哭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哥三十歲了,一直沒什麼正經工作。


 


他上的是高價大專,還沒拿到畢業證,找工作一直碰壁。


 


再加上我們家這些年一直過得緊緊巴巴的,所以我哥硬生生拖到三十歲還沒娶到老婆。


 


以前我媽愁得睡不著,總是念叨著要是我哥一輩子打光棍,

她可沒臉去地下見我爸。


 


「小翠,媽知道給你哥三套房子你心裡不舒服,可形勢比人強,媽也是沒辦法。」


 


我知道這會兒已經說不出什麼一二三了。


 


身心俱疲,我說:「媽,你去休息吧,我收拾碗筷。」


 


我媽急忙站起來撿盤子:「你歇著,你忙活一天了,我來收拾。」


 


要是平時我回家,是絕對不會讓我媽刷碗收桌子的。


 


可今天我看著被挖得亂七八糟的蛋糕,扔得到處都是的魚刺和蝦蟹殼,還有地上用過的一堆餐巾紙。


 


這一片杯盤狼藉讓我覺得胸口悶得快要喘不過氣。


 


我不再多說,拿起手機進了我的小房間。


 


一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夾雜著濃濃酸氣的霉味。


 


地板、飄窗、桌子都擺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甚至床墊上都被鋪滿了切片的紅薯幹。


 


而我上次走後洗淨曬幹的被子,此時也被團在一起窩在牆角髒兮兮的地板上。


 


我站在門口愣怔了好一會兒才把門關上。


 


剛走一步,差點被地上的東西絆倒。


 


開燈一看,竟然是一大罐酸菜。


 


剛才餐桌上一直被壓制的那股酸澀。


 


此時突然從五髒六腑衝上了鼻腔。


 


一瞬間。


 


眼淚便開了閘。


 


我咬著嘴唇,把洶湧的委屈全數壓進胸腔。


 


卻再也控制不住失控的淚腺。


 


「小翠。」


 


聽到我媽的聲音,我趕快擦幹了淚水。


 


我媽端著碗進來了。


 


「玲玲要喝雞蛋茶,我給她盛完後還剩大半碗,倒了浪費,你晚上沒吃多少東西,趁熱喝了吧。」


 


我接過碗,

嗯了一聲。


 


我媽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小翠,你別生氣,媽確實是沒辦法。」


 


「我知道。」


 


我媽嘆著氣出去了。


 


那碗雞蛋湯我一口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