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媽把我哥不吃香菜記得牢牢的。
也清楚相處不久的玲玲吃飯的喜惡。
她隻惦記著她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卻忘了她的女兒不能吃雞蛋。
我脫掉外套，沉默著收拾凌亂的房間。
某一刻，外套掉落在地。
咚的一聲。
手機和一張紙從口袋裡飄出來。
我彎腰撿起了手機，把那張紙折好，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手機殼裡。
然後，我打開微信。
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了那條沒來得及發出去的信息。
晚上我和衣躺在又潮又霉的床上，把手機緊緊地攥在胸口。
因為那裡裝著我後半生的底氣。
而那條沒有被我發在家庭群裡的信息是：
「媽，哥，
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媽，我要給你存養老金，還要給哥哥裝修新房！」
04
我的確稅後有六百萬。
隻要我不揮霍，不浪費，再加上我的工資收入。
足夠我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小康生活。
幸運是我在商場給他們買了禮物後，隨手買的。
根本沒抱任何希望。
誰知道竟然給了我這麼大一個驚喜！
我原本是打算把這份意外之喜和最親的人分享的。
信息已經編輯好了，可那會兒我在超市買了海鮮正要結賬，就沒顧上發。
出了超市又想著回到家，在切蛋糕吹蠟燭的時候，當面告訴他們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可回家後我一直忙著做飯，就耽擱了。
本來我在餐桌上和我媽說家裡有三大喜，
指的就是拆遷、哥哥找到女朋友。
可是，沒想到，我媽給我打了個措手不及。
在她的眼裡，家裡最大的喜事就是玲玲肚子裡的孩子。
被子上的霉味不受控制地滲透進我皮膚的每個毛孔。
就像是這些年洇湿我無數個深夜夢魘的隱形不公。
沒多久我身上便開始發痒。
小時候家裡窮，沒吃過什麼營養的東西。
家裡最珍貴的就是一頭豬、幾隻雞。
夏天還好，地裡種些簡單的蔬菜，還有口新鮮菜吃。
而冬天春天都是鹹菜丁。
更別說吃肉了。
豬是要養到年底賣了換錢的，根本吃不上一口。
而雞是用來下蛋賣錢的。
最難的那幾年，隻有在我哥李志遠生日那天，才能稍微見點葷腥。
那天，我媽會買半斤肉，煮兩個雞蛋。
李志遠和我，一人一個。
我心疼我媽。
每次都舍不得吃完。
我把一個雞蛋一分為二，我留一半，給我媽一半。
可我媽總把我分給她的那半個給李志遠。
而李志遠沒心沒肺，總是三兩口就吃完。
然後就眼巴巴地看著我碗裡那半個。
我媽就笑著說：「男孩子正長身體，就是吃得多，吃得多長得高，將來我們志遠能頂門立戶。」
於是，我便很懂事地把我留下來的那半個也給李志遠。
至於那點肉片，我媽剛端上小桌子，李志遠就立刻護到自己下巴底下。
我連沾都沾不著。
因為一直都是營養不良的狀態。
以至於我後來在初中食堂喝到雞蛋湯時，
竟然突發腸絞痛。
年輕的實習女老師在聽說我雞蛋不耐受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可又在聽到我說家裡窮已經三年沒吃過雞蛋後，紅了眼眶。
我就是在那樣的條件下，度過了青春期，長大成人。
直到現在，我都吃不了雞蛋。
後來，我有肉吃了，有純奶喝了，也能在冬天吃上新鮮的蔬菜。
可嚴重的過敏性體質卻也落下了病根。
打開燈一看，我的臉上、脖子、手背，還有腰部都出現一塊塊的紅疹。
看起來瘆人得很。
皮膚的躁痒還引起呼吸不暢。
我顧不得太多，踉踉跄跄爬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跑到我媽屋裡。
「媽，我過敏了，我喘不上氣，你陪我去醫院好不好……」
我媽見狀，
一臉緊張，剛要查看我身上的疹子。
李志遠打開主臥門衝了進來。
他光著膀子，神色焦急。
我以為他聽到動靜特意起來關心我。
心底的感動還沒升起來。
誰知道，他慌裡慌張地拉著我媽就往主臥跑。
「媽！玲玲說肚子疼！你趕緊來看看怎麼辦！」
我難受地倒在地上，頭暈目眩。
幾分鍾後，李志遠抱著馬玲往門口跑去。
我媽跟在後面一路小跑。
「別摔著玲玲了！小心點！別去診所，直接去醫院！」
我伸著手，喉嚨嘶啞：「媽……媽……我難受……」
我媽顧不上看我一眼，隻急匆匆地說了句「小翠，
你那是老毛病了，自己喝點熱水睡一覺就好了」，便離開了。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
沒有人聽到我難受的哭求。
自始至終，我至親的人都沒看到我歪倒在地上。
或許他們看到了。
可卻不在乎。
05
「小翠，我給你熬了小米粥，你趁熱喝點，空腹輸液不好。來，我喂你喝。」
「我自己來，謝謝三嬸。」
「客氣啥，咱們本來就是一個村的，租房子又租在了一起，就得互相幫助。要不是我半夜聽到你家有動靜起來看看，還不知道你這孩子得受多少罪！」
昨晚上，我媽他們走後，我撐著爬到小房間，準備拿手機打急救電話。
敲門聲響了，我以為是我媽回來救我，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誰知道掙扎著打開門，
發現竟然是對門趙三嬸。
她一看到地上癱著的我，嚇了一跳。
二話沒說，她背起我來到了樓下的診所。
醫生給我輸上藥後，說幸虧來得及時，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趙三嬸小心翼翼地掀開我的袖子瞅了瞅，又摸了摸我的額頭。
「還好疹子沒多少了，高燒也快退了，你不知道昨晚上送你來診所時候，嚇S我了。」
我喝了口粥，笑著說：「幸虧三嬸在，三嬸救了我一命。」
「啥救命啊，哪有那麼嚴重，鄰裡鄰居的，順手幫一把而已。好喝嗎？」
「好喝。」
「我本來給你煮了雞蛋湯補補營養呢，突然想起來你不能吃雞蛋，就倒了重新熬的。」
我一愣：「三嬸你咋知道？」
趙三嬸不以為然：「全村人都知道啊，
你忘了你那時候剛上初中進了衛生室，醫生說是雞蛋過敏，咱們農村人那裡聽說過這種稀奇古怪的病，一下子都傳遍了。」
我瞬間低下了頭大口喝粥，掩蓋快要落進碗裡的眼淚。
心口似被利劍狠狠剜了一下。
全村人都知道我雞蛋過敏，我媽卻忘了。
「對了小翠，你媽呢？我回去熬粥時候敲了敲你家門，半天都沒人應。」
我吸了吸鼻子說：「昨晚上去醫院了。」
「啊？你媽病了？怪不得留你自己在家呢。」
家裡的事情，我不想在外人面前亂說嘴，隨便含糊了一聲。
趙三嬸看了眼藥瓶：「喲，藥沒了，你喝著，我去叫醫生。」
從診所拿了藥出來，我和趙三嬸一起往租住的小區回。
走到門口，剛好看到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我媽、我哥和玲玲一起下了車。
「志遠媽，聽說你不舒服，怎麼樣了？」
我媽一愣，隨即看向我。
陽光下，我臉上脖子上還沒消退的塊狀紅疹很顯眼。
我媽的眼底閃過一抹不自在：「沒事，沒事。」
我哥開了口：「三嬸，不是我媽，是我媳婦兒不得勁兒，我和我媽陪玲玲看病去了。三嬸怎麼和小翠在一起？」
趙三嬸這時候似乎才琢磨出點兒味兒來，她拉起我貼著膠帶的手給他們看。
「小翠昨晚上過敏高燒，我闲著沒事陪她來打針了。行了，你們回來了趕緊回家吧，讓孩子們都歇歇，志遠找的媳婦兒可真標致啊，志遠媽，你這又多個好閨女，以後可是有福氣了。」
趙三嬸捏了捏我的手便離開了。
我哥抱著玲玲上了樓。
我媽走了過來。
「小翠，你怎麼樣了？」
我往樓裡走：「沒事，已經輸過水了。」
我媽跟上來：「昨晚上玲玲見紅了，媽太著急，所以才……」
「媽，」我打斷了她，目光很平靜，「沒事，你陪著他們去醫院是應該的。」
我媽滿臉忐忑和尷尬：「媽是想著你過敏是老毛病了，以前都沒什麼大事，我以為昨晚上你喝點熱水就會過去了，沒想到竟然那麼嚴重。」
「媽，你不用說了。我打了針吃了藥，已經沒事了。一會兒我上樓收拾下東西就準備回深城。」
我媽一下子急了：「小翠，你昨天剛回來，今天就要走嗎？你還在怨媽是不是？」
我本來想說，是，我就是怨你。
我怨你從小到大對我的忽略。
怨你一碗水端不平。
甚至，我也沒奢求你能一碗水端得平。
我知道你一個農村寡居的女人帶兩個孩子有多辛苦。
也心甘情願替你分擔你的辛勞。
可我隻希望你在全心全意對待你的兒子的時候。
能分出一些愛給我。
我不要多。
一點就好。
我可以因為不忍看你為難，看你流淚。
把肉、雞蛋、新衣服、上學的機會。
都讓給我哥。
換你對我哪怕一次相對的公平。
可是，話到嘴邊，我想起了那半碗馬玲剩下的雞蛋茶。
算了。
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除了坐實我就是因為這套泡湯了的房子生氣以外，還有什麼意義？
我進到凌亂的小屋，默默收拾起我的行李。
剛整理好，我媽和我哥一起進來了。
「小翠。」
我看向我媽。
她遞給我一本房產證。
06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所以，沒有接。
我哥說：「行了，別拉拉個臉了。我知道昨晚上因為房子的事情你不高興，我和咱媽商量了下，這套給你留著，你該怎麼裝就怎麼裝，想什麼時候住就什麼時候住。到時候咱媽跟你住或者跟我住都可以。這樣高興了吧？」
我有些意外。
沒想到一夜之間，事情竟然有了這樣大的反轉。
我媽看我不信，忙說：「你哥說的是真的，是媽考慮不周，媽不好。你看這本上寫的是媽媽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