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哥說：「現在房本剛下來，咱們這種性質的房子還暫時辦不了過戶。我那三本也是咱媽的名字，都一樣。你不用多想。這幾本放一起，到時候能辦理的時候，直接去過一下就行。」
雖然過去的這一夜，我的情緒一直被委屈心酸埋沒。
可被我哥猜到我心裡想的是什麼，我還是有些不大好意思，低下了頭。
我媽拉住我的手，哽咽道：「小翠，這下你不生氣了吧？」
我很羞愧。
鬧這一場，好像就是為了得到這套房。
「行了，別急著走了，大老遠回來一趟不容易，你不是要去看軟裝嗎？這幾天去瞅瞅吧，你一走，我們也不懂你喜歡什麼，也替你辦不了。」
我哥大大咧咧地說完，就出去了。
「媽，我不是為了房子，
我就是覺得……」
我媽把門鎖上，小聲說：「媽知道，你覺得媽偏心，四套房子給你哥三套，卻一套都不給你，你心涼。我都知道。可你倆都是我的兒女，我雖然顧著你哥多一些，可怎麼會不替你著想？」
「昨晚上我和你說玲玲娘家人說要三套房，是我說少了。」
我皺起眉頭。
我媽嘆了口氣：「他們說的是四套房都得給你哥，說你將來遲早要結婚，哪有外嫁女來分娘家房子的？」
我有些氣不過：「咱家有我的戶口，家裡有我的地，咱們家才分了四套，村子裡還有分兩套的呢！況且，要是四套都給他們，將來你怎麼辦？」
我媽按住我的手：「你小聲點兒。當時我也覺得不妥，我還有個閨女呢，我不能讓你將來沒地方出嫁，回來連個落腳地都沒有。所以，
我就說我得留一套當養老房。好說歹說，那邊同意了。」
「小翠，你是媽的親閨女，從小懂事心疼人。十六歲就出去打工，這些年一直貼補家裡。媽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媽都知道的。」
「所以，我是想著一棟十一樓東戶這一套我留著，等我百年之後留給你。讓你出錢裝修也是讓你哥和玲玲知道，這套房子是你花了錢的。就算以後他們想要，也沒那麼大底氣。現在想想，是我做事情欠妥，沒把話說明，平白讓你傷了心。」
我愣住了。
下一秒就被愧疚襲擊了心髒。
原來我媽是在替我打算啊。
她的心裡有我！
她一直在乎我！
我更加無地自容了。
「媽，你老說住在這裡不是家，我本來就打算的是，這套房子裝修好，讓你搬進去住。我哥嫂以後有他們的日子，
你和他們住一起，說不定住不慣。我平時工作也不常回家，你在我的房子裡住著也比較隨意舒心。」
「媽知道，你一向貼心，我都知道。好了，話說開了就好了。」
我看著我媽眼角的淚水，更覺得自己真是小心眼兒。
錯把我媽的好意當成了驢肝肺。
心裡憋了一晚上的鬱悶和委屈，在這時也徹底消散。
下意識地就想把我那個秘密說出來：「媽，其實我還有個事情想和你說……」
「媽！玲玲餓了，你給做點飯吧！」
我哥的聲音傳來。
我媽應了一聲，然後看向我：「小翠，你剛才想說啥？」
我猶豫了一下：「沒，沒什麼，你去給玲玲做飯吧。」
07
因為我的誤解，
讓我媽心裡不舒服。
我便想著補償。
這麼多年，我和我媽就是這樣相處的。
每次我要是惹她傷心了，就會在事後很後悔很愧疚。
然後主動做一些事情來討好她。
不為別的，就為了讓她心裡舒服些。
我是真的見不得她哭。
小時候，我彌補的方式是洗衣掃地、喂豬喂雞、做飯刷鍋。
長大了之後，就是買東西。
我把自己掙的錢，大部分都花在家裡，給我媽添置新衣新鞋。
給她買電動車、三輪車，帶她燙頭發、買衣服。
我想讓她揚眉吐氣。
想讓她在村子裡抬得起頭。
想讓她從心底裡覺得她不白養這個女兒。
我還記得那年我和哥哥一起上高中。
我高一，
他高二。
我學習好，哥哥學不進去。
可我媽卻對哥哥的學業寄予厚望。
普通家庭一下子供應兩個高中生壓力也不會太小。
更何況我們家裡隻有媽媽支撐。
那段時間，我媽每天除了忙活地裡的活，喂雞喂豬，還點燈熬油地做編織手工貼補家用。
她每周給我三十五塊，給我哥五十塊。
我心疼我媽的辛苦，一周最多隻敢花二十五塊。
把省下來的錢都給了我哥。
因為我知道他吃得多，五十塊根本不夠花。
因為沒錢，我來例假從來不敢買衛生巾。
都是用的最劣質的衛生紙，稍一不小心就漏到褲子上。
有同學看不過去，還借給過我好幾次衛生巾。
我媽知道我把錢省出來給哥哥後，
紅著眼誇我體貼懂事。
每次看到她欣慰的眼神，我的那些窘迫仿佛都無所謂了。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後，考了倒數的我哥不要上學了。
說反正家裡沒錢，他也學不會，剛好出去打工。
我媽哭著揍了他一頓，說老李家的男人得是個有文化的，不能讓人看不起。
可是當時家裡已經捉襟見肘。
根本出不起下學期兩個學生的學費。
更別說還有每周百十塊的生活費。
我看著我媽難受地哭，默默收起了我第一名的獎狀。
那個寒假，我白天做家務、看書寫作業，晚上和我媽一起編東西。
我媽不舍得點燈，就著一個五瓦的小燈泡幹活。
我的眼睛就是在那時候近視嚴重的。
可我不敢說。
因為配一副眼鏡至少得一百塊。
我不想給家裡增加負擔。
每天晚上我都能在關燈之後聽到我媽的唉聲嘆氣，和低低的啜泣。
我知道她在發愁我和哥哥的學費生活費。
過了元宵節就要開學了。
我失眠了兩個晚上，最終做出了那個讓我後來無數次心痛的決定。
「媽，我不上學了，讓哥哥去吧。」
我媽聽到後先是一愣，隨即眼淚就下來了。
她低著頭，一臉的慚愧，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我。
「都是媽沒本事，供不起兩個孩子上學。」
我抱住了她說：「媽，我去打工，你讓哥哥上學吧，我……我等以後有機會了再上。」
「小翠，好孩子，就你知道心疼媽！你哥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愣子！」
於是，
我在十六歲的時候背著行囊，帶著我媽湊給我的一百五十塊，南下打工。
刷盤子、當保姆、擺地攤、進鞋廠、制衣廠、電子廠。
那些社會最底層的活計我都去嘗試。
最難的時候，我甚至還接過去給人家哭靈的活兒。
隻因為介紹人說主家管三天飯，能吃大席。
十幾歲的女孩，戴著孝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幾乎暈厥。
把自己最真誠的眼淚全都灑給棺材裡躺著的那個素不相識的老太太。
主家感動得不行。
可是，他們不知道我哭得那麼痛，是因為我想到了我的經歷。
從小過得那麼窮，被迫輟學，出來打工還被騙，肚子還那麼餓。
最後我直接哭暈了過去。
主家在原定的一百塊酬金外，又多給了我三百。
那是我掙的第一筆意外之財，我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後來，我把三百寄給了我媽。
我告訴她那是我發傳單掙的。
我媽還特別高興，還說讓我多發點傳單。
後來，那個辦喪事的主家還給我介紹了一份工作，服裝檔口打包小妹。
工作穩定下來後，我把大部分錢都寄回去給我媽。
闲暇時間，我沒忘了學習，尤其是英語。
再後來有了點闲錢，我就給自己報了個英語培訓班，專門學習商務英語。
剛好一個新成立的外貿公司招聘。
我雖然沒學歷，卻因為那一口流利的英語很幸運被錄取了。
入職之後，我發現老板竟然是介紹我哭喪的那個中介大哥。
大哥對我印象很深，很欣賞我。
於是這些年我一直都在他的公司就職，
也做到了部門主管的位置。
雖然還是沒能力在深城買房安家，可也算是站住了腳跟。
我的成長經歷，讓我習慣性地在處理和我家人關系的方式上。
沒絲毫猶豫，就選擇了用金錢補償的方式。
於是這一次，我和我媽解開心結後。
就帶著她去了商場的金店，給她挑了一個金镯子。
雖然現在金價很貴……
可因為我的那筆意外之財，我也很有底氣地給我媽挑了個很大的克數。
這幾年生活過得好了之後，村子裡很多嬸子大娘都有金镯子。
哪怕沒镯子，最次的也有個戒指耳環項鏈墜子什麼的金飾。
可我媽什麼都沒有。
她原來唯一的那枚金戒指在我哥上高價大專的時候賣掉了。
就為了給他湊學費。
「媽，喜歡嗎？」
「喜歡，就是太貴了。」
我媽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镯子，有些尷尬。
「不怕，隻要你喜歡就行。」
付款的時候，我媽拉了拉我的胳膊，欲言又止。
「怎麼了？」
我媽把我拉到一旁，悄悄地說：「我老了，戴不戴的沒關系，這個給你嫂子吧，她現在懷著孩子，你給她買個金镯子，她也能心情好，以後也會對你好。」
08
我心裡有些不舒服，便沒說話。
我媽當然能看出來。
「小翠，你別不高興，媽也是想著為你好，玲玲馬上就要過門當你嫂子了，你做小姑子的，和嫂子關系處好沒壞處。」
「你這次回來是和人家第一次見面，
也沒給她準備見面禮。她肚子裡懷的可是你的親侄子，所以，我想著讓你把給我的這個镯子給她，你的心意媽心領了。媽不和你爭這個東西。」
「我就你和你哥兩個孩子，以後你嫂子進門，就相當於我多了個閨女，隻要能看著你們三個好好的，媽怎麼著都行。」
我心裡窩火，可在金店裡當著這麼多人，也不好發作。
隻說：「你是我媽，我就是想給你買個镯子。」
我媽忐忑不安地看著我的臉色。
「媽知道，這不是因為那房子的事，媽怕你嫂子心裡邊不舒服。」
我明白了。
「媽，你這麼說，是不是覺得我拿了這套房子，是我哥嫂好心讓給我的？所以我得給回個謝禮？」
我媽有些尷尬地說：「都是一家人，家和萬事興。你給我買和給你嫂子買，都一樣的。
」
我看著她和我說話謹小慎微的模樣，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驀地發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從前那個幫我遮風擋雨的她開始變得害怕我。
好像她說每句話都要看我的臉色。
沉默片刻，我找到導購。
「麻煩你幫我找兩個克數小一點的镯子。」
最後，出金店的時候，提著兩個镯子的我媽，高興得合不攏嘴。
我跟在她身後。
嘆了口氣。
又暗暗苦笑一聲。
我又能怎麼辦呢？
有錢難買她高興。
果然，玲玲看到镯子，特別開心。
對我也熱絡起來。
妹妹長妹妹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