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日裡一些態度曖昧的中間派,開始更頻繁地向我遞牌子請安,奏事時的語氣也愈發恭謹。
權力的天平,正在無聲無息地朝著我的慈寧宮傾斜。
這一切,自然逃不過葉瑾的感知。
他歲名義上仍是皇帝,但政令不出寢宮,身邊得用的人被或調或貶,那種被逐漸架空,成為孤家寡人的感覺,足以讓任何一個掌權者瘋狂。
終於,在一個雷聲隆隆、暴雨傾盆的深夜,他闖宮了。
沒有通傳,不顧宮人的阻攔,葉瑾渾身湿透,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徑直衝到了我的寢殿之外,嘶聲力竭地咆哮:「讓開!朕要見母後!朕要問問她,到底想做什麼!」
我早已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燈下,翻閱著暗衛新送來的、關於那批S士訓練進度的密報。
聽到殿外的喧哗,我緩緩放下手中的紙條,
抬眸望去。
殿門被猛地推開,帶著湿冷的水汽和濃重的酒氣,葉瑾踉跄著闖了進來。
雨水順著他凌亂的發梢滴落,龍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哪裡還有半分帝王威儀。
「母後!」他SS地盯著我,眼神裡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和不解,「您為何要如此對兒臣!」
「您為何要將權力一一收回!您是不是……是不是從未想過真正還政於兒臣?您就是貪戀這權位,不肯放手,是不是?!」
我平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傾注了無數心血,如今卻變得如此陌生和偏執的兒子,心中已無多少憤怒,隻有一片疲憊的荒涼。
「皇帝,你近日言行失當,結交奸佞,甚至私下訓練甲士,樁樁件件,哪一件是明君所為?」
「母後替你暫理朝政,是為你著想,
為大葉江山著想。」
「為我著想?」葉瑾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癲狂地大笑起來,「哈哈哈……為我著想就是架空我?就是讓我成為一個傀儡?!」
「母後,您看看這滿朝文武,如今還有幾人真正聽命於我?您口口聲聲說為了江山,可這江山姓葉!不姓您!」
他一步步逼近,衝到我的案前,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的臉上:「您就是舍不得這至高無上的權力!您就是要把控一切!連兒子……連您的親生兒子都要防備、都要打壓!您何其自私!」
自私?貪戀權位?
或許吧。
但若這權位交到葉瑾手中,這江山,這我與他父皇耗盡心血推動的新政,這萬千剛剛看到一絲曙光的女子前程,恐怕都會在他那愚蠢的傲慢和狹隘的欲望下,
轟然崩塌。
我緩緩站起身,直視著他瘋狂的眼眸。
「夜深了,皇帝醉了。」我淡淡開口,「來人,送陛下回宮休息,沒有哀家的旨意,不得踏出寢宮半步。」
殿外候命的侍衛應聲而入,毫不猶豫地架住了掙扎咆哮的葉瑾。
「母後!您不能這麼對我!我是皇帝——!!」
他的嘶吼聲漸漸消失在雨幕和殿門合攏的巨響之後。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隻剩下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
我慢慢坐回椅中,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前關穴。
6
那場暴雨之後,葉瑾被徹底軟禁在他的寢宮之中,名為休養,實為囚禁。
宮牆內外,皆是我布下的眼線與鐵衛,連一隻陌生的飛鳥都難以逾越。
然而,
我並未立刻廢帝。
一是我暫且尋不到合適的理由,若僅以政見不合與對我不敬為由,怕是日後難免還要再起風波。
二便是……我的心底最深處,或許還殘存著一絲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期望。
我在等,等一個能讓我徹底S心,也能讓天下人看清他真面目的契機。
於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宮變,悄然拉開了序幕。
我先是稱病免了數日的朝會,讓太醫院院正每日神色凝重地往來慈寧宮,隨後,我又讓小翠在宮人面前流露出「太後憂思過甚,鳳體違和,皆因與陛下爭執所致」的口風。
最後一步,我選擇了一個葉瑾安插在慈寧宮,卻早已被我發現並反向掌控的小太監,給了他一個「將太後病重、精神不濟、守衛似乎略有松懈」的消息,並悄悄將消息傳遞了出去。
我就是要讓葉瑾發現我因他而傷心過度病倒,甚至虛弱到連宮禁守衛都出現了可乘之機。
我在賭。
賭他是否還念及一絲一毫的母子之情。若他聽聞我病重,能有半分悔愧,半分擔憂,或許……或許這冰冷的棋局,還有一線轉圜的餘地。
然而,現實很快便給了我答案。
暗衛密報,被軟禁的葉瑾在接到消息後,非但沒有絲毫關切,反而眼中閃爍著狂喜與孤注一擲的光芒。
他立刻通過秘密渠道,發出了行動的指令——調動那批藏匿於西苑的S士,聯絡宮外僅存的、依舊忠於他的少數軍官,定於三日後子時,以「太後病重,皇帝清君側」為名,發動宮變,直撲慈寧宮與乾元殿,企圖控制宮廷,逼我交出所有權力,甚至……讓我「病逝」。
聽完密報,我緩緩閉上眼,心頭最後一絲溫情,徹底煙消雲散。
也好。
這樣,也好。
三日後,夜,子時。
皇宮如同往常一樣沉浸在夜色中,然而,在這份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葉瑾在他的寢宮內焦躁地踱步,等待著信號。
終於,窗外遠遠傳來一聲悽厲的貓頭鷹啼叫——這是他與人約定的動手信號。
他臉上瞬間迸發出狂熱的光彩,猛地抽出藏在枕下的短劍,帶著他宮內的太監們,一路衝到我的宮門前。
這一切過於順利,暈了頭腦的葉瑾沒發現今日的皇宮安靜得可怕。
到了慈寧宮門外,他想象中的裡應外合並未出現。
宮門管管打開,那位他素來認為可靠的禁軍副統領,
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身後是兩隊甲胄森嚴、刀劍出鞘的侍衛。
「陛下,夜深了,請回宮。」副統領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緒。
葉瑾臉上的狂喜僵住,瞬間轉為驚怒:「你……你竟然攔朕?!」
幾乎同時,西苑方向隱約傳來了兵刃交擊之聲,但僅僅持續了極短的時間,便迅速歸於沉寂。
緊接著,宮中原本應該由他的人控制的關鍵宮門,也亮起了無數火把,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那是京畿大營主力部隊入城維穩的信號。
他安排的所謂「奇兵」,甚至連一絲浪花都未能掀起,便被早有準備的我,輕而易舉地撲滅鎮壓。
葉瑾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握劍的手開始劇烈顫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不可能……這不可能……李文淵!
趙括!你們……」他嘶吼著那幾個追隨者的名字,聲音充滿了絕望。
就在這時,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御前侍衛統領——那個他曾經自以為拉攏成功的心腹將軍,一身戎裝,按劍而來,步伐沉穩地越過副統領,走到葉瑾面前。
葉瑾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聲道:「愛卿!快!將這些叛臣賊子給朕拿下!」
然而,那位將軍卻並未看他,側過身去,沉聲道:「啟稟太後,宮中叛逆已悉數肅清,宮外亂黨也已束手就擒,請太後示下。」
太後?
葉瑾猛地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我穿著一身正式朝服,鳳冠霞帔,在宮燈與火把的簇擁下,從慈寧宮的方向緩緩走來,步伐穩健,目光清明,哪裡有一絲一毫的病態?
我一步步走近渾身僵硬、面如S灰的葉瑾,
垂眸俯視著他。
「皇帝葉瑾,德行有虧,勾結奸佞,私練甲士,意圖宮闱,禍亂朝綱……即日起,廢為庶人。」
夜色深重,火光跳躍,映照著他瞬間慘白的臉。
宮變,結束了。
7
葉瑾被囚於長春宮。
那宮殿陳設精美,飲食供應無一不精,甚至比他從前居住的地方還要奢華幾分。
我並未在物質上苛待他,這或許是我作為母親,最後一點無用的仁慈,也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姿態。
然而,這座華麗的宮殿,實則是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
所有門窗皆有精鐵加固,守衛全是精挑細選、世代忠於我家族的子弟兵,輪班值守,目不交睫。
宮內侍奉的,除了兩個又聾又啞的老宮人,便隻有那位我親自指派的女衛。
我徹底隔絕了葉瑾與外界的一切聯系,讓他如同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鷹隼,囚於金絲籠中,再不能窺探天空,更遑論掀起風浪。
起初,他暴怒、砸東西、絕食、日夜不休地咒罵我。
這些消息通過女衛,一字不落地傳入我耳中。我聽著,心中並無波瀾,隻吩咐女衛隨他去,隻要不S,便由他鬧。
漸漸地,他的暴戾似乎被無邊的寂靜和絕望磨平,又或者,是轉化成了另一種形態。
一日,女衛前來稟報,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
「太後,」她聲音平穩,但眼神裡透著些許不可思議,「他……他似乎有些魔怔了。」
「哦?」我放下手中的奏章,抬眸看她。
「他時常對著空無一人的殿宇自言自語,說些……十分荒誕的話。
」女衛斟酌著用詞,「他說,他才是天命所歸,這萬裡江山合該是他的。」
「他還說……還說……」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說太後您……不過是個女人,牝雞司晨,終究是逆天而行,怎麼可能鬥得過他一個真龍天子?」
「他說這世道本就該是男人的天下,女人……終究隻是附屬之物。」
我聞言,竟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原來他心底深處,對我竟是這般根深蒂固的鄙夷。
他將政治路線的鬥爭,簡單而荒謬地歸結於性別之爭,將自己的失敗,歸咎於所謂的「天命不公」,而非自身的無德與無能。
「他還今日試圖策反屬下。」女衛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冷笑,
「他許諾,若屬下能助他傳遞消息,聯絡舊臣,待他日重登大寶,便冊封奴婢為貴妃,享盡榮華。」
貴妃?
我心中冷笑。
他竟以為,所有女子所求,都不過是一個男人床榻之側的虛名嗎?
「你是如何回應的?」我問。
「屬下佯裝心動,猶豫片刻,便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