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屬下告訴他,需得見到他親筆所書,方能為他說動宮外之人。」


 


我贊許地點點頭。


葉瑾果然是愚蠢到了極致,他太低估了女子的野心與智慧。


 


我用了十餘年時間,讓像女衛這樣的女子能夠憑借自身能力立於人前,執劍護衛宮闱,讓像林薇那樣的女子能夠憑借才華掌管實務,她們見識過更廣闊的天地,擁有了獨立的人格與價值,怎會再甘願回到那方寸後院,將自己的命運系於一個無能男人的空頭許諾之上?


 


沒有哪個女子,生來夙願便是嫁給旁人做妻做妾。


 


我甚至生出幾分慶幸。


 


慶幸葉瑾如此早地暴露了他的偏狹與愚蠢,讓我能在釀成更大禍患之前,狠心將他囚禁。


 


若真讓他掌權,以他這般心性和見識,我嘔心瀝血推行的新政,恐怕真會被他輕易地扶去,這江山,不知要倒退多少年。


 


女衛呈上了一封密信,那是寫給原吏部尚書王老大人的。


 


信中極盡哀求,言及自身被囚之苦,指控我把持朝政,迫害親子。


 


我看著那封筆跡潦草、言辭懇切的密信,沉默了許久。


 


葉瑾……不止蠢,還沒骨氣。


 


我教導他也算盡心盡力,可我沒想到,他的品行,不像我,也不像他的父皇,反而像他那位造反失敗的皇叔。


 


真是荒唐。


 


我取過一張與王尚書府上常用別無二致的宣紙,又命影取來王尚書歷年奏章,命人仿寫了一封回信。


 


我將那封偽造的信交給女衛,命她尋個合適的時機交給葉瑾。


 


女衛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庭院中一株開始落葉的梧桐。


 


秋風已起,帶著蕭瑟的涼意。


 


我不知道這封絕了他最後希望的信,會將他引向何方。


 


但我深知,我們之間的母子情分,怕是到此為止了。


 


8


 


我將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朝政之中。


 


邊境互市的章程需要細化,新式紡織機在江南推廣遇到了當地鄉紳的阻力,漕運改道的工程也到了關鍵階段……


 


奏折如同雪片,堆積在案頭。


 


我強迫自己沉浸在這些關乎國計民生的具體事務裡,用無盡的忙碌來填滿思緒,不去想其他事情。


 


然而,該來的,終究會來。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


 


我正與幾位大臣商議如何平衡工坊擴張與農耕用地之間的矛盾,突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到慌亂的腳步聲,

伴隨著內侍驚恐到幾乎變了調的尖細嗓音:「太後——太後娘娘——不、不好了——!!」


 


議事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大臣都驚愕地回頭望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不等我開口,小翠已快步出去,片刻後,她臉色煞白地回來,腳步甚至有些虛浮。


 


我抬頭看了一眼神色各異的大臣們,揮手示意他們先行離開。


 


小翠走到我身邊,用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氣音稟報:「娘娘……長春宮……」


 


我手中的那支上好狼毫朱筆,從中應聲而斷,下半截掉落在御案上,滾了幾滾,將墨跡拖出一道長長的、猙獰的痕跡。


 


我怔怔地看著桌上那斷成兩截的朱筆,

腦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思緒都在瞬間被抽離。


 


葉瑾……S了?


 


用一條白綾?


 


那個曾經蜷在我懷裡,用軟糯聲音問「母後,兒臣日後也能像您一樣讓萬民敬畏嗎」的孩子……


 


那個在宮變失敗後,用不敢置信的、絕望眼神看著我的青年……


 


那個在長春宮裡,咒罵我、試圖策反女衛、最終寫下求救信的囚徒……


 


就這麼……沒了?


 


9


 


我唯一的兒子S了,我抱著他的靈牌在宮中嚎啕大哭。


 


哭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那一點點殘存的期盼與溫情,都隨著淚水盡數傾瀉。


 


靈牌冰冷的稜角硌在掌心,提醒著我懷中之物再無溫度。


 


突然,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再次從半空中傳來,「後悔值為零?你是不是搞錯了?!」


 


「你看她哭得那樣,怎麼可能不後悔!」


 


「宿主,請相信系統判定。」自稱系統的聲音冰冷且生硬,「攻略對象痛苦值與悲傷值都在迅速上升,唯有後悔值毫無波動。」


 


後悔?


 


我怎麼會後悔呢?


 


S掉的那個人,不止是我的兒子,更是我的政敵啊。


 


我除掉一個剛愎自用,品行低劣,且可能會徹底葬送國家未來的政敵,何悔之有?


 


就在這時,那氣急敗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怎麼可能!我綁定你的時候,明明說好了隻要讓她後悔,我就能得到一切……」


 


「明明最開始都很順利!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系統冷冰冰地回應:「綁定時間:承平十一年,臘月初三。系統核心任務:使攻略對象太後葉氏產生重度後悔情緒,以維系宿主氣運……」


 


承平十一年,臘月初三……


 


我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幕。


 


那是他第一次對女夫子出言不遜的前幾日,那時他一場小病初愈,來請安時,眼神裡似乎就多了些倨傲。


 


原來從那時起,我兒子的軀殼裡,就入駐了一個汲汲於通過讓我「後悔」來獲取利益的卑劣靈魂。


 


這荒謬的真相像讓我心中那細微的對自身教育的懷疑,徹底煙消雲散。


 


我確實沒做錯。


 


一個耳根子如此之軟,輕易便被邪祟之物蠱惑,心性品行更是低劣到需要依靠踐踏生母來換取所謂「氣運」的人,

絕對不可以成為天下的主人!


 


他將這萬裡江山、億萬生民當作了什麼?又將我這十數年的嘔心瀝血當作了什麼?


 


哭聲漸止。


 


我緩緩放下懷中冰冷的靈牌,用衣袖一點點擦幹臉上的淚痕,殿內搖曳的燭火映在我重新抬起的眼眸中,那裡已再無一絲波瀾。


 


10


 


第二日的朝會,我準時出現。


 


目光掃過丹陛之下神色各異的群臣,我平靜地宣布了皇帝因「憂思成疾,驟然駕崩」的消息。


 


殿內S寂一瞬,旋即湧起壓抑的騷動。


 


有老臣出列,涕淚交加,欲言又止,話裡話外暗指宮闱隱秘。


 


我不等他說完,便冷冷打斷:「李閣老年事已高,悲慟過度,言語不清了。來人,扶李閣老回府靜養,無詔不必再上朝了。」


 


兩名殿前侍衛無聲上前,

不容置疑地扶走了這位三朝元老。


 


滿殿皆驚,噤若寒蟬。


 


我環視眾人,「國不可一日無主。然儲位空懸,帝嗣斷絕,此乃國之大殤。」


 


「當此危難之際,哀家受命於天,不敢辭其勞。自即日起,一應軍政要務,皆由慈寧宮決斷。」


 


「至於前帝之S,」我略微停頓,目光掃過幾個神色猶疑的面孔,「若有誰敢妄加揣測,散布流言,動搖國本,休怪哀家不講情面。」


 


鐵血的手段伴隨著凜冽的寒意,迅速壓下了所有潛在的暗流與非議。


 


我知道,他們在背後會如何議論我的冷酷,我的權欲燻心。


 


但,那又如何?


 


我迅速以雷霆之勢整頓朝綱,將那些借著國喪期間蠢蠢欲動的舊黨殘餘連根拔起,該罷黜的罷黜,該流放的流放。


 


空出的位置,

則由那些我一手提拔、堅定支持新政的少壯派填補。


 


朝堂的風氣為之一清。


 


一個月後,喪期的肅S尚未完全褪去,我便在朝會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頒布了一道石破天驚的旨意。


 


「國祚綿延,需廣納賢才,不拘一格。即日起,著令宗人府與禮部,於天下宗室之中,遴選聰慧敏秀、品行端方之女子,年六歲至十二歲者,計三十人,入宮教養。哀家將親自督導,以培棟梁,以備將來,匡扶社稷。」


 


旨意一下,滿朝哗然。


 


遴選宗室女子入宮教養,並非沒有先例,但大多是為了公主伴讀或聯姻做準備。


 


而我這道旨意,卻幾乎是在向天下宣告,女子,同樣可以成為這江山的繼承者,至少,是重要的輔佐者乃至……可能的執掌者。


 


我端坐在珠簾之後,

聽著底下壓抑不住的議論紛紛,感受著那些驚愕、不解、甚至隱含憤怒的目光,心中一片冷然。


 


這條路,注定荊棘密布。


 


但既然我唯一的血脈已斷,既然舊的秩序已被證明腐朽不堪,那麼,就由我來親手打破這枷鎖,為這片江山,開闢一條新的,或許充滿非議,卻可能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道路。


 


後悔?


 


不,我隻會向前,絕不回頭。


 


11


 


旨意頒布後,宗人府與禮部便以罕見的效率運轉起來,不過月餘,第一批遴選出的十名宗室少女,便被悄無聲息地接入了宮中。


 


她們被安置在離慈寧宮不遠的蕙蘭苑。


 


這些女孩,年齡在六至十二歲之間,身著統一規制的淺碧色宮裝,梳著雙丫髻,一張張稚嫩的臉龐上,神情各異。


 


有初入宮廷的怯懦不安,

有對未知命運的好奇張望,也有竭力掩飾卻仍從眼底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審慎與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