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並未立刻召見她們，而是吩咐小翠，在蕙蘭苑多添置些書籍輿圖，甚至一些精巧的工匠模型，並讓女衛與心腹女官們暗中留意她們平日的言行舉止。
我需要時間觀察，觀察這些未經雕琢的璞玉，內裡究竟藏著怎樣的芯子。
透過暗衛與女官們遞上的條陳，這些少女的形象在我心中漸漸清晰。
有性情柔順，於詩書上有幾分靈氣的；有活潑好動，對工匠模型表現出濃厚興趣的；也有沉默寡言，卻總能在棋局上展現出缜密思維的。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名叫葉知秋的落魄旁支宗女，年方十歲，其父早逝，家族早已沒落，她是由精通醫術，常行走於民間的母親獨自撫養長大的。
一日午後，我未曾通傳，信步至蕙蘭苑。
隔著月洞窗，恰看見庭院中，幾個年長些的女孩正圍著一副巨大的邊境輿圖低聲議論，
話題不免涉及胡漢紛爭。
有人面露憂色，有人語帶輕蔑。
唯有葉知秋，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掠過輿圖上山川河流的走向，忽然開口了。
「胡漢之爭，並非僅血統之辯，實乃生計與土地之爭。」
「若互市能公平，邊軍能強盛，教化和利益雙管齊下，何須終日空談『非我族類』？」
她的話語，讓周圍幾個出身更高、受慣了「華夷之辨」燻陶的女孩一時面露愕然。
而她隻是微微蹙眉，目光依舊膠著在輿圖上，仿佛在思索著更深層次的東西。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很好。
我心中微動，此女，可堪雕琢。
11
自那日後，我便開始定期親自教導這些女孩，我並非一開始就灌輸高深的權謀，
而是從最基本的道理講起。
我在巨大的輿圖前，告訴她們江南的稻米如何養育了北方的軍隊，邊鎮的互市如何影響著京城的物價；
我在堆積如山的案牍旁，向她們剖析一項政令從提出到執行，會牽動多少方的利益，會遇到怎樣的阻力；
我更將林薇等出色的女官喚至她們面前，讓她們親眼見證，女子憑借才華與能力，同樣能贏得尊重，執掌一方事務。
「女子立世，靠的從來不是依附與順從，」我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卻認真的臉龐，「而是頭腦，是能力，是即便身處逆境也不放棄的堅韌。」
「而這江山，也從不是某一人的私產，而是萬千生民賴以生存的根本，執掌它，需要的是責任與智慧，而非僅僅是性別。」
我將自己半生嘔心瀝血想要推行的理念，化作涓涓細流，試圖浸潤這些未來的種子。
然而，這片土壤從不會隻有滋養，而無風雨。
守舊派們自然不甘心權力就此旁落，更無法接受「女子承嗣」哪怕隻是一絲一毫的可能性。
他們不敢直接攻訐我，便將矛頭對準了這些懵懂的少女。
朝堂之上，開始有御史拐彎抹角地進言，說什麼「女主不祥，恐招天譴」，引經據典，暗指牝雞司晨乃禍亂之始。
市井坊間，也開始悄然流傳起一些流言蜚語，汙蔑入選的宗女「命格硬克」、「品行不端」，試圖從根子上敗壞她們的名聲。
甚至，一些舊黨家族，開始試圖通過各種渠道，接觸、拉攏乃至威逼利誘這些女孩或其身後的家族，企圖在新一輪的權力洗牌中提前押注，扶植起一個便於他們控制的「傀儡」。
12
這日，我正考較幾位女孩對漕運改道一事的看法，
一名內侍匆匆而入，低聲稟報，言及素有恪守祖制聞名的前任吏部尚書，借故攔住了考察完京郊附近各地農桑情況，正準備入宮的葉知秋。
我眸色微沉，示意其他人退下，隻帶了小翠，悄然行至宮外。
老尚書須發皆白，面容慈和，正捋著胡須，對葉知秋溫言道：「你小小年紀，便關心這些稼穑之苦，實屬難得。」
「隻是，女兒家終究應以貞靜賢淑為要，這些經世濟民的俗務，太過勞心費力，非汝等本分啊。」
葉知秋甚至連馬車也沒下，她隻是掀起車簾，言語間滿是疏離。
「謝老大人關懷。隻是知秋以為，民以食為天，桑麻乃衣食之源，而天下萬千女子，亦在從事耕織，供養家國。」
「太後娘娘常教導我們，真正的賢德，在於明理、在於擔當，而非順從。」
「知秋既蒙太後恩典，
入宮學習，若不知民生之多艱，不解社稷之根本，將來又如何能談得上『賢德』？」
她頓了頓，繼續道：「老大人憂心知秋勞心費力，卻不知，若天下人皆隻求自身『貞靜』，而無人願為這『俗務』勞心，這江山根基，又該由誰來維系呢？」
一番話語，不卑不亢，卻讓王尚書臉上的慈和僵硬了，他大概沒想到，一個十歲的女娃，竟有如此機敏的應對和清晰的思路，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隻得幹笑兩聲，悻悻離去。
我緩緩轉身，唇角泛起一絲弧度。
狂風驟雨或許即將來臨，但至少，我已經看到了一株能在風雨中扎根的新苗。
13
阻礙前路的荊棘已被盡數斬斷，反對的聲音在我的鐵血手腕下逐漸歸於沉寂。
舊黨殘餘或貶或囚，或識時務地選擇了緘默與歸附。
朝堂上下，歷經清洗與換血，已是一派嶄新的氣象，縱然底下仍有暗流，卻再無敢直面其鋒者。
登基大典的日子，定在了欽天監卜算的吉日。
那一日，天光破曉，鍾鼓齊鳴，響徹雲霄。
漢白玉鋪就的御道從宮門一直延伸到巍峨的奉天殿，兩側儀仗森嚴，旌旗蔽日。
文武百官身著隆重的朝服，按品階肅立於丹陛之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我身著玄黑為底、繡以金鳳翱翔九天的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垂著十二旒白玉珠的沉重冕冠，一步步，踏著御階的紅毯，走向那至高無上的寶座。
禮樂莊嚴，每我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匯聚在身上，有敬畏，有臣服，有審度，或許還有藏於心底的不甘與驚懼。
但這一切，都已無法動搖我分毫。
終於，
我立於龍椅之前，緩緩轉身，面向腳下匍匐的萬千臣工，以及更遠處，那象徵著萬裡江山的廣闊天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浪席卷而來，萬邦來朝的使臣亦在人群中躬身行禮，他們的眼神復雜，充滿了對這片古老帝國新任主宰的好奇與掂量。
我平靜地接受著這一切，目光掠過下方，看到了站在宗室與重臣最前列的葉知秋。
她身量已長開不少，面容沉靜，眼神清亮，在那一片跪伏的人海中，身姿挺拔如幼松。
她也正望著我，目光交匯的剎那，我看到她眼中清晰的崇敬與向往。
抬手，虛扶。
「眾卿平身。」
新的時代，以一位女帝的登基，正式拉開了帷幕。
15
然而坐上這龍椅，
僅僅是開始。
改革的道路，從來道阻且長，舊有的觀念盤根錯節，利益的重新分配必然伴隨著陣痛，四方邊境的蠻族仍在虎視眈眈，龐大的帝國機器需要更精密的操控與源源不斷的動力。
每一日，仍有雪花般的奏章堆滿案頭，爭議、難題、天災、人禍……從未止歇。
但我已無所畏懼。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彈指間，數載春秋流逝。
官辦工坊遍布各州府，新式的織機、農具、舟船技術不斷革新，貨殖流通，國庫日漸充盈；
女子學堂從京城擴展到繁華州郡，雖仍有阻力，但越來越多的女子得以讀書明理,走出閨閣，進入工坊、衙門，甚至如林薇一般,憑借卓越的才能擔任要職；
邊境互市規模擴大，胡漢融合在摩擦與磨合中緩慢推進，
邊關烽火漸稀……
我選定的繼承人葉知秋，在我的悉心教導與放手歷練下，已飛速成長。
她不僅在經史策論上見解獨到，更難得的是對民生經濟有著天然的敏銳,處理政務時既不失仁心，又兼具果決。
她開始逐步接手一些核心事務，提出的方案往往切中要害，令朝中一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老臣也不得不暗自點頭。
16
又是一個黃昏,我獨立於宮城最高的摘星樓閣之上。
夕陽的餘暉為層層疊疊的殿宇琉璃瓦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縱橫交錯的街巷裡，人聲隱約,炊煙嫋嫋，遠處運河上帆影點點,匯成一幅繁華安樂的盛世長卷。
這是我親手締造的局面,是我用半生心血,乃至犧牲了血脈親情換來的江山穩固。
就在這一片煌煌盛景之中,
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
那個曾經蜷在我懷裡，用軟糯聲音詢問「母後,兒⾂日後也能像您一樣讓萬民敬畏嗎」的孩子。
他的⾯容已然有些模糊,我隻能記得他那雙最後充滿了狹隘、欲望與絕望的眼睛。
心口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抽痛，像被⻛吹熄的殘燭，最後隻掙扎地閃爍了一下，便徹底歸於冰冷的S寂。
若重來一次……
我望著腳下這綿延萬⾥的錦繡河山，目光沉靜。
作為掌權者，作為這⽚江⼭的守護者，我依然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除掉他。
他的偏狹、他的愚蠢、他那被邪祟蠱惑後對江⼭根基的動搖,注定他隻能是必須被清除的政敵。
這一點，我永不後悔。
但,若剝離太後的冠冕,褪去帝王的袞服……
作為那個曾在他兒時，
為他掖緊被角,為他啟蒙握筆,為他一點點講解這天下輿圖的⺟親……
我願來⽣,我與他皆為布衣,尋一處⼭野村落，粗茶淡飯,荊釵布裙。
他再⽆需背負江山之重，我也再不必舉起屠刀,對準⾃己的骨血。
或許,那樣平凡的⺟子緣分,能得⼀個善終。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遠山，最後⼀線金光收斂，宮燈次第亮起，我緩緩轉⾝,步下⾼樓。
身後，是已成定局的過往；面前，是仍需砥礪前行的未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