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是我聽說廣泉寺很靈驗。」


 


「……」


 


「星期天要不要一起去?」


「……去吧,是該拜拜。」


 


我強壓下笑意,說:「也叫上露露吧,她應該會想要去給她媽媽求個平安的。」


 


程昱的腮幫子鼓動了一下,略微有些咬牙切齒的說:「國繁,你是故意的。」


 


「啊?我們三個不是好朋友嗎?當然要一起啦,有什麼問題?」我眨眨眼,滿臉的無辜。


 


我確確實實邀請了邱露,然後慘遭拒絕。


 


不是邱露一個人不去,而是她強硬地要求我們都不準去,周末去她家學習。


 


數學競賽的初賽臨近,通過網絡初賽後才有資格去北京參加復賽和決賽。


 


為了贏得冠軍獎金,減輕家庭負擔,

邱露作為牽著繩子的領頭螞蚱,鞭策著另外兩隻螞蚱發奮圖強,充分利用所有業務時間進行學習。


 


我為自己的不務正業深深汗顏了一把,然後一頭扎進知識的海洋裡。


 


十一月初下了一場綿綿不絕的秋雨,氣溫驟降。


 


立冬那天是星期天,氣溫隻有八度。


 


因為後天就要去北京,於是家人們搞了一場熱熱鬧鬧的聚餐,說是提前慶祝我們得冠軍。


 


亮哥和皓哥特意調休,於是我家六口人,邱露家三口人,程昱家一個人,一大早就在邱露家集合,然後去買菜,煮羊肉湯鍋、備涮菜、包餃子。


 


亮哥和邱露當大廚在廚房忙活,邱叔叔陪著小智玩拼裝模型,王阿姨和面、擀皮,我、皓哥、晶晶、程昱包餃子。


 


本以為程昱不會包餃子,我還暗戳戳的做好了當老師的準備。結果他不僅會包,

還能包出花來。


 


一問才知道,他大多數時候和姥姥姥爺住在一起,老兩口最愛吃的食物就是餃子。


 


不大的房子裡被歡聲笑語填滿,格外的溫馨。


 


一頓暖洋洋的羊肉火鍋下肚,更是讓人從裡到外溫暖起來。


 


下午實現了之前擱淺的去寺廟的計劃。


 


不過不僅多了邱露,還多了亮哥、皓哥、晶晶和小智。


 


程昱倒也很開心。


 


所有人都很開心。


 


晚上再次回到邱露家,用吊了一下午的羊湯煮餃子。


 


餃子一共包了四種口味,素三鮮餡、玉米蝦仁、牛肉大蔥、豬肉香菇。


 


我不吃香菇,而我一連吃了五個,竟然連一個豬肉香菇餡的都沒有吃到!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內心感嘆難道廣泉寺真的這麼靈驗?不管大小願望都給實現?


 


這也太神奇了!


 


耳邊突然響起一聲掩飾不住的輕笑。


 


我扭頭一看,捕捉到程昱往回撤的視線,以及他上揚的嘴角,彎彎的眼睛。


 


我突然想到剛才他自告奮勇去盛餃子的舉動,再仔細檢查了一番碗裡的餃子,果然發現了端倪。


 


餃子包得非常嚴實,一個都沒散架,於是能清晰地看出它們有的是月牙形,有的是柳葉形,有的是花邊形……


 


都是程昱包出「花」的勞動成果。


 


我的心髒仿佛突然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了一把,帶來切實的緊縮和疼痛。


 


疼的我眼淚都流出來了。


 


晚上回家後,我躲在浴室,開了最大的蓮蓬頭,哭了一場。


 


又對著右腿上的紋身狠搓了幾把,但除了讓皮膚變得和紋身一樣紅外,

沒有任何作用。


 


出了浴室,我換了衣服出門。


 


16


 


同舟慈善這次舉辦的全國中學生數學競賽規模很大,而且採用了網絡直播形式,同時還有電視臺的採訪。


 


競賽賽程共三天,第一天是小組單人答題,第二天是小組共同答題,第三天公布名次並進行頒獎。


 


我們進入會場,上交通訊設備後找到自己的座位。


 


彈幕都在冒粉紅泡泡,說是男女主會在賽後相互告白。


 


我明白過來,隻要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和小說裡的情節相符,就會出現彈幕,但這些彈幕卻不一定和我所經歷的現實相符。


 


至少,程昱和邱露完全沒有擦出愛的火花。


 


在開始答題前,主辦方要進行講話。


 


我抬頭看向舞臺,同舟慈善的董事長洪同舟坐在主位,左邊是教育廳廳長,

右邊是宣傳部副部長,再往後是幾個聯合舉辦方,都是有頭有臉的企業。


 


我遙遙看去,明明隻隔著十來米的距離,卻猶如橫亙著天塹。


 


說起來,其實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見過洪同舟。


 


他的百度百科資料裡籍貫那一欄和我是一樣的,他是從老家一步步發跡的。


 


那時候的洪同舟已經是一名小有名氣的企業家加慈善家了,我所在的福利院是他捐助的第一所福利院。


 


人這一輩子,但凡是「第一次」似乎都帶有某種特殊的意義,所以洪同舟偶爾會來院裡慰問視察一番。


 


後來大概是生意做得太大太忙,本人來不了,每年也會安排手底下的員工來看看院裡是否需要添置些什麼。


 


講話環節結束,會場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然後開始電腦答題。


 


當天晚上我發了低燒,

不過不太嚴重,也就沒告訴另外兩人,自己吃了退燒藥。


 


第二天答題結束後,我和邱露、程昱打算去外面逛逛,我們都還沒來過首都呢。


 


結果還沒走出會場,就被洪同舟的秘書攔住了。


 


「是國繁同學吧?」秘書畢恭畢敬地說,「洪董事長想邀請你吃個晚飯,董事長今年來工作太忙沒時間去院裡,這次能賽事上看見你非常高興,想和你聊聊近況。」


 


分數還沒公布,主辦方請參賽方吃飯,多少有點黑幕的意思。


 


但我受寵若驚,表示沒想到日理萬機的洪董還記得我,欣然帶著兩位小伙伴上了秘書的車前往飯店。


 


幽靜素雅的包廂內,洪同舟帶著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登場。


 


洪同舟介紹這是他的女兒洪時悅,也是這次的參賽學生之一,在首都念高二。


 


我握著精美陶瓷茶杯的手一抖,

幾滴熱茶灑在手上,帶來絲絲灼痛。


 


我不動聲色放下杯子,縮回手,斂下心神,側頭看了眼程昱,他果然微皺起了眉頭。


 


這次晚飯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洪同舟是知道程昱的身份的,還特意給學校新修了圖書館,就為了在程昱面前露個臉。


 


現在把女兒帶來,明顯是想撮合兩人。


 


聽說我們要去逛街,洪同舟善解人意地讓熟悉首都的洪時悅當向導。


 


「不用麻煩,我們有自己的安排和計劃。」受家庭教育的影響,程昱很少把話說得這麼不留餘地。


 


洪時悅立刻就尷尬得紅了臉。


 


我連忙打圓場,把一份京醬肉絲轉到洪時悅面前,「時悅點的這道菜真地道,非常好吃,不愧是從小就在首都長大的哈。」


 


「是啊,我知道很多好玩好吃的地方,

比那些網紅攻略可有用多了。」洪時悅踩了我搭的臺階,拿了公筷正要夾肉絲。


 


轉盤卻被洪同舟撥動了一下。


 


洪同舟歉意地看了眼程昱,解釋道:「悅悅前幾年做過心髒移植手術,上周去醫院復查,醫生讓忌高油高鹽高糖的食物。」


 


「少吃一點沒事啦,爸。」洪時悅撒嬌,「你這樣說,人家更不讓我陪了。」


 


程昱點點頭,「洪小姐既然身體不適,還是好好在家休息吧。」


 


他這話是一點顏面沒給洪家父女留了。


 


我和邱露都忍不住側目看他,然後又對視一眼。


 


雙方都聳了聳肩,都不明白程昱怎麼突然發神經。


 


我再次打圓場,「其實等會我們也就隨便逛逛給家裡買點特產,有個熟悉本地的朋友肯定更方便,是吧露露。」


 


邱露看看我,

又看看程昱,沒說話。


 


程昱扭頭看向我,眼神打在身上比外頭呼嘯的北風刮著還要冷。


 


我還想再說點什麼,程昱夾了一筷子剛剛我誇贊過的京醬肉絲放進我碗裡。


 


「國繁,專心吃飯。」


 


得,還是閉嘴吧。


 


17


 


洪時悅最終還是沒有和我們一起去逛街。


 


但洪同舟看出了我和程昱的關系親近,借著關心我的名頭私下找我交代了幾句。


 


「小繁,你也知道叔叔就這麼一個女兒,她就是要月亮要星星我也想摘給她。但她昨天就對程昱一見鍾情了,你幫叔叔給他們創造點機會。」


 


然後還明裡暗裡表示這事要是成了,好處少不了我和福利院的。


 


「可是洪叔叔,這次競賽結束後,程昱和時悅不就相隔千裡嗎?我要怎麼創造機會啊?


 


「不是快寒假了嘛,今年我會帶悅悅回去。你們幾個年齡相仿,到時候約著一起玩嘛。」


 


我連連點頭,應承下了這事,當即就加上了洪氏父女的微信。


 


逛完街回到安排的酒店,我正要洗漱時,接到程昱叫我出去單聊的電話。


 


我們約在了酒樓的茶室間裡。


 


我進去的時候程昱正在打電話,時不時「嗯」一聲、說個「對」,等了幾分鍾後他才掛斷。


 


「大晚上的有什麼事不能通過手機交流啊。」我說。


 


「國繁。」程昱的語氣很是鄭重嚴肅。


 


我下意識坐直了身體,「啊?」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話有點耳熟。我下意識摸了摸左腰上已經完全愈合的傷口。


 


程昱看到了我的動作,語氣緩慢而克制地說:「故意制造的救命之恩,

特意去紋和邱露胎記一樣的紋身,專門接近我……你辛辛苦苦做這麼多事,我以為你隻是想給你和你的家人謀取點什麼,就像皓哥的工作、晶晶和小智的健康。」


 


聽著程昱溫潤的聲音,我的心情卻猶如炮仗一樣嘭的一聲、毫無預警的升龍,在炸完之後又歸於沉寂。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這些我都不在意,我不在意你騙我、利用我,你要的我給得起,我願意給。我期盼著有一天你從我身上所求的都得到了,我們之間可以毫無目的、平等的開始戀愛關系。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我根本不知道你為什麼,你要什麼。」


 


程昱停頓了片刻,輕嘆一口氣,「國繁,你不說出來,讓我演都不知道該怎麼演了。我這次不可能配合你去和洪時悅接觸。」


 


我的心髒又被捏住了,供血不足導致我的大腦缺氧,

無法思考,眼前是一片金光閃爍,耳裡是一陣轟鳴激蕩。


 


「國繁,你就沒有一點點喜歡我這個人嗎?」


 


我呆愣了很久,程昱耐心等了很久。


 


我突然站了起來,雙手猛地扯下了褲子。


 


動作快到程昱根本來不及阻止,他隻能堪堪別過臉,臉倏地變得通紅,「你做什麼!」


 


「不是,你看。」我拽著他的頭發讓他轉頭,「紋身我已經洗掉了。救命之恩的事是臨時起意,並不是事先安排的,我不知道亮哥也在。接近你是因為我知道你的身份,我想借助你的身份去做一件事。」


 


「你先把褲子穿上,低燒都還沒好。」程昱緩過神來了,「你要做的是和洪同舟有關吧。他不僅僅是一個商人、一個慈善家,他背後牽扯到很多人很多利益,隨便一個你們都招惹不起。」


 


「但我惹得起。

所以,告訴我吧。別再小心翼翼地利用我,你可以光明正大的使用我。」


 


「我有一個妹妹……」


 


18


 


我有一個妹妹,不是親生的。她是和我同一天被送到福利院的,我比她大四歲,我叫國繁,她叫國榮。


 


所以我當她是我的親妹妹。


 


我是因為父母被判S刑,親戚不願撫養而被送進福利院的。她是棄嬰,生來就沒有左小腿。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沒過多久我的S人犯女兒的身份就曝光了。


 


我被人欺負,我就打回去。


 


打不贏也要打,久而久之,就沒人再敢欺負了,也沒人敢和我玩了。


 


可國榮很喜歡我,很黏我,誰抱她她都哭,就我抱她的時候她會笑。


 


她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可愛貼心,

越來越樂觀懂事,從來不因為自己的殘疾而自怨自艾。


 


她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還戴著假肢參加運動會的長跑項目,還跑了第七名呢。


 


亮哥、皓哥、晶晶、小智都是因為她才願意和我交往的。


 


我們真就像福利院裡宣傳的那樣——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是彼此的親人。


 


可是她S了。


 


四年前的八月九號上午,榮榮突發癲痫,送到醫院後搶救無效S亡,第二天就拉去殯儀館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