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明明七月份我們才做了全面的體檢，榮榮的體檢報告顯示她健康得很。
但也沒有誰懷疑她的S因，畢竟猝S就是那麼突然，所有人隻當這是一種不幸，是一種厄運。
直到有天小智想榮榮了，說起他和榮榮做後一次玩捉迷藏時，躲在院長辦公室裡聽見院長和「洪叔叔」的聊天。
洪叔叔自然就是洪同舟。
洪同舟在七八年前確實每年都會來院裡做慈善，所以院裡的孩子都認識他。
洪同舟說他女兒得了什麼病，需要移植心髒，讓院長借著體檢的由頭把院裡的孩子帶去同舟慈善醫院做檢查，他重點提了幾個人的名字，說一定要讓他們去，其中就有榮榮的名字。
榮榮和洪時悅年齡體型相當，血型也一樣。
可知道這些的我們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們沒有任何證據，
隻有一個智力障礙人士的口供。
而福利院的院長還是洪同舟的大舅子。
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想知道真相，為榮榮報仇。
於是學修車的亮哥跟著老板混社會擴展人脈方便打聽信息；本來理想是學人工智能的皓哥考了本地的醫學院，為了送禮進省醫院實習，甚至擅自同意了給「社會好心人士」捐腎；我努力在福利院裡表現，和院長套關系。
可是我們都太弱小了，四年了也沒找到確鑿的證據。
反而發現了好幾名疑似的受害者。
福利院裡大多都是不健康的孩子，其中有很多唐氏綜合徵兒童。他們智力低下，就算被摘了一顆腎、切了半個肝、抽了骨髓也表達不出來。
希望在日復一日的絕望中被消磨，誰也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洪同舟站的太高了，我們別說摸到他了，
就連抬頭看他都看不清。
就在這時候我知道了程昱的身份。
「皓哥前幾天找到了我們院裡那幾個孩子的病例，但明面上都做得非常幹淨。他正在和主刀醫生接觸，看能不能從他那找到些證據。」
「太危險了，交給我吧。」程昱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洪同舟很可能就是靠著利用福利院裡的孩子給一些患病的上層提供器官移植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這裡面肯定涉及到很多人，需要時間去調查。」
「我有想過一個辦法。」既然已經相信了程昱，我就不再隱瞞，「如果能找到榮榮的父母，和洪時悅體內的心髒做 DNA 鑑定，結果匹配的話就能證明榮榮的心髒被移植了。可是我們、主要是亮哥，已經找了這麼久，也沒有找到她的父母。」
「嗯，我會讓人去找的。但我想既然榮榮的S因是癲痫猝S，
那麼院長肯定代替她籤了遺體捐贈。以洪同舟的謹慎，他一定會把流程做得合規合法。之後就算被人發現，頂多也就是醫院裡的人出來背鍋，說是給了他女兒優先權而已。」
「那從其他被迫捐獻了器官的人入手呢？」
「我就是這麼想的。洪同舟捐助那麼多福利院，所以榮榮的事應該不會是個例。」
我們都嘆了口氣。
「明天你和邱露先回去吧，我回家去找我爸聊聊。」
「嗯。」
第二天分數公布，我們小組果然如同彈幕所說的那樣獲得了冠軍。
等競賽流程結束後，我和邱露就拖著行李箱去了機場。
候機時，邱露突然開口，「其實我向程昱表白過了。」
我突然有種搶了閨蜜男朋友的心虛感。
「啊。」
「就你拆線那天。
」
難怪那天我覺得邱露有點怪怪的。
「他拒絕了我，說有喜歡的人。是你吧。」
「是。」我沒有否認。
邱露突然笑了起來，抬手攀上我的肩，「嘿，繁繁啊，你有沒有發現程昱真的特別裝啊。我說他那時候怎麼天天路過我們班跟我東聊西扯的，你是這學期才換座位換到靠走廊的窗邊的吧。」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確實是這樣。
「……他這是真能裝啊。」
「露露，有件事我要跟你道歉。」
我說了紋身的事，自然也暴露了她對程昱有過救命之恩的事。
「诶，不過你是怎麼知道水庫的事的？」
我沒說是靠看彈幕知道的，畢竟這太匪夷所思了，而且讓人知道自己所存在的世界是一本小說，
難免會產生一種無力感。
「我可是仔仔細細調查過程昱的。」
「那你這紋身真是白紋了。程昱早在我們被圍毆那天就知道我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後來他幫我爸找了醫生治腰，又幫我媽安排了工作。」
我再次感嘆：程昱果然是真能裝啊。
19
程昱是在我和邱露回來後的第四天回來的。
他說他爸給他推薦了幾個人幫助調查。
程昱爸是從本市升上去的，所以關系網都還在。
沒出兩個月就查了個七七八八。
和程昱此前的猜測差不多，榮榮那事做得天衣無縫。但從其他人被迫捐獻了器官的人身上入手，按照我說的方法找到了他們的父母，再和器官受體進行 DNA 鑑定，成功撬開了口子。
洪同舟是在春節前兩天被帶走的，
但他始終沒承認榮榮的S不是猝S，院長也咬得很緊，最後還是當時做移植手術的醫生松了口。
洪同舟的判決是在五月份下來的，S刑。
因為他的慈善身份，這件事在網上造成的輿論一直到九月份才漸漸停歇。
站在北大仿古的校門前，我莫名產生了一種懼意。
這猶如古代高門大戶的校門，就好像門前門後是兩個由階級差距帶來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和亮哥皓哥用了四年時間都沒有絲毫進展的事，像一座綿延不絕的山脈一般壓在身上的事，程昱用了兩個月就把山脈鏟平了。
「繁繁，想什麼呢！」邱露拉了拉我的手，「趕緊的，弄好了去隔壁找程昱請吃飯。」
我回過神，視線從校門下移到身旁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世界就是這樣，有高山有平原，有湖泊有沼澤，
有森林有沙漠。
大自然有一套生態循環，社會也一樣。
但多種一棵樹，說不定就能讓環境變得好那麼一點點。
我希望我會是種樹的人。
我和邱露不同院，各自去寢室放好行李後又集合去了隔壁找程昱。
校園太大，等我倆晃晃悠悠見到人時早就過了午飯時間。
程昱站在樹蔭下，陽光斑駁的灑在他身上。
視線對上，他抬腳走過來牽起了我的手。
20·程昱番外
程昱四歲生日的時候，有人送給他一串由上好的玉石打磨而成的珠子。
那些珠子溫潤漂亮，對小孩子簡直有著絕佳的吸引力，程昱對此愛不釋手。
於是程二公子喜歡玉石這個消息傳開了，程昱有了許多漂亮的珠子。
再喜歡的東西，
一旦泛濫，也就不那麼喜歡了。
這是程昱爸爸教給年幼的程昱的第一個道理——永遠不要把個人喜好展現給外人。
作為「程二公子」，自小便是在這樣一個富裕而又約束的框子裡長大的。
在什麼樣的框子裡生長，自然就會長成框子的模樣。
溫和有禮、儒雅謙卑、芝蘭玉樹、說話做事永遠要給人留有三分餘地，這些就是程昱的框子。
但人不是瓜果蔬菜，人一旦意識到自己被束縛，就會想要掙脫。
然而框住程昱的框子實在是過於牢固，他掙脫不了，便隻能透過框子的縫隙帶著羨慕又渴望的眼光去觀看那些張牙舞爪、肆意生長的人。
國繁是這樣闖進程昱的視線的。
程昱上初中時，父親升遷去了北京，程昱選擇了留在本市和姥姥姥爺一起住。
兩位老人對程昱的管教不算太嚴格，偶爾晚歸是被允許的。
程昱喜歡在夜幕降臨後一個人漫無目的的遊走在大街小巷，這讓他短暫的感到自由。
某一個周五的晚上，程昱晃蕩到一所中學附近，走進一條陰暗的巷子。
看到了一個穿著校服的男生被五個混混模樣的少年圍住搶錢。
程昱沒有想過要去幫忙，他隻是站在陰暗處觀看。
連違法的事都敢做，真灑脫。程昱這樣想著。
他決定等那五個人搶完錢後跟上去看看他們要用搶來的錢去做什麼。
可是混混們沒搶到錢。
因為一個穿著和被搶男孩不同校服的女孩出現了。
國繁打架很狠厲，全然一副不要命的架勢，一邊打還要一邊罵，就算挨了打也不露怯退縮。
五個混混見她滿臉是血了都還不住手，
真跟個瘋子一樣,心裡也是犯怵。而且他們本身也被打得不輕，所以放下兩句狠話後就跑了。
而那個受她幫助的男孩早就跑得沒影了。
國繁抬起手臂橫著抹了兩把臉,似乎是察覺到了程昱的視線，也瞥了程昱兩眼，然後拽拽酷酷地走了。
程昱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過速了。
後來程昱去女孩的學校晃蕩了很多次，打聽到了國繁的名字,也遠遠見過她很次。
國繁是真無拘無束啊,她有很朋友,隔三差五就去朋友家,或者是出去玩,自然也知道國繁是孤兒，每周五必定會回福利院。
但程昱從來沒想過要去認識國繁，他並不想把她拽進自己的框子裡。
人的成長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程昱哥哥結婚了,程昱突然之間就接受了自己。
這兩件事其實並沒有任何聯系，
但在程昱這又確實形成了因果關系。
程昱沒再去過國繁所在的初中。
再次見面是在高中。
自從程昱全盤接受自己「程二公子」的身份後，他愈加左右逢源，剛開學就收獲了一大片好朋友。
好朋友之一的親戚是學校的老師，還負責管理學校圖書館。
每年都有貧困生申請校內兼職，圖書館是最受歡迎的崗位。
好朋友出於炫耀心理,把高一新生裡申請圖書館兼職的學生的名字念了出來。
國繁兩個字就這樣突兀地闖進了程昱的大腦。
於是程昱給好朋友說，留個名額給國繁吧。
好朋友問為什麼。
程昱說一般這個姓氏都是孤兒,能上省重點很不容易。
好朋友賣了程昱面子,給親戚打了個招呼。
程昱偶爾能和國繁擦肩而過。
他覺得國繁也長大了，不再自由,不再肆意。
分班之後,程昱和國繁的物理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數次擦肩⽽過,但國繁從來沒有多看過程昱一眼。
但是突然有⼀天,國繁開始頻繁出入程昱的班級。程昱注意到她的視線會裝作不經意的掠過⾃己。
在知道國繁和他的同學是在討論數學題後,程昱感到⼀陣心悸。他特意把平板擺在桌上,兩天對著同一道題發呆，國繁果然來向他搭話了。
程昱實在是太會看穿人心了，他也見過⼤多帶著目的接近他的⼈了,所以他過速的⼼跳在第三天已經平靜下來。
他很抗拒國繁是帶著目的接近他的這⼀事實,所以他拒絕了國繁的接近。
程昱時刻謹記著他爸教給他的第一個人生道理——永遠不要把個⼈喜好展現給外⼈。
他把對國繁的喜歡藏得很好。直到國繁被邱露打了⼀巴掌,他再也藏不住了。
等了兩年,他知道他不主動的話,國繁永遠也不會主動,所以他主動了。
知道國繁缺錢，所以邀請拐著彎邀請她參加獎金豐厚的競賽,怕她不同意還特意強調是捐助她所在孤⼉院的慈善機構舉辦的。
當國繁為了⾃己奮不顧⾝時，程昱的⼼都快衝破天靈蓋了。
可當他發現參與者之一是和國繁同⼀個福利院甚至是住在⼀起的時，當他根據胎記發現邱露是⼩時候在⽔庫救過⾃己的⼈而意識到國繁這兩天右腿不舒服的真正原因時，程昱感到憤怒且悲哀。
好在程昱是⼀個理智的⼈。他相信國繁是事出有因,於是調查了⼀下,最後得出結論是——國繁是為了解決家庭困境。
程昱說服了自己，
於是開始融入國繁的家。他在等,等解決完國繁的困境後，國繁可以不帶目的和他相處。
好在，他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