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笑著跟他開玩笑:「乘客,去哪兒呀?」
「我要回家。」
他吐字含糊不清,卻還惦記著回家。
我心中不由一暖。
卻沒想到下一秒,他直接報了女兄弟家裡的地址。
我握緊方向盤,心沉入谷底。
扭頭就把他送到了女兄弟家裡。
1
我隻來過白安若家裡一次。
由於時間久遠,記憶已經模糊。
正愁忘了她家具體的單元和門棟。
喝迷糊了的周旭安便往前一指:「那邊!」
他腳步虛浮,幾次險些栽倒在一旁的綠化帶中,我便冷著臉,揪著他的領子,將他往前推。
電梯「叮」一聲停在 6 樓,周旭安準確無誤地找到了白安若的家。
我抬手,正要敲門。
他卻彎下腰,眼神直直地盯著密碼鎖。
毫不遲疑地輸入了六個數字。
走廊裡,昏黃燈光明滅,在靜寂如海的默然之中,我清晰地聽到尖銳的提示音響起——
「叮——門鎖已開!」
像是一個響亮的巴掌,狠狠地打在我的臉上。
周旭安扶著門把手進來,從鞋架上取出一雙男式拖鞋穿上,扯松了自己的領帶,又將手腕上的腕表隨手放在玄關櫃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宛如已做了千百萬遍般的熟悉、自然。
而他所做的這一切,我也覺得眼熟。
因為他每天回家,都會重復以上動作。
可是,這裡不是我和他的家。
2
周旭安是外人眼中的模範丈夫。
不抽煙、不賭博,偶爾喝酒也都隻為應酬。
他甚至從不在外過夜,無論忙到多晚,都會趕回家。
最誇張的一次,他加班到凌晨五點,也要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與我同睡。
我被他吵醒,見他眼下一片青黑,不由心疼:
「加到這麼晚,還回來折騰幹什麼。」
「在公司附近找個酒店住下就好啦。」
他語氣淡淡:「我答應過你,每天早上睜開眼,你第一個看到的人必須是我。」
周旭安就是這樣一個嚴謹、循規蹈矩、有條不紊的人。
他承諾過的事情,從不會做不到。
所有人都羨慕我,嫁了一個這麼好的老公。
長相出色,身材勻稱,家庭富裕,前程似錦。
更重要的是,他有情趣、懂浪漫、守承諾。
對我還深情不改、忠心耿耿。
可沒有人知道。
在我和周旭安結婚前,他不是這樣的一個人。
紀念日,他從不會準備禮物。
鮮花,他嫌太不務實。
我哭時,他隻知道皺起眉頭。
我下班太晚,他甚至不懂該主動來接我回家。
戀愛第三年,我忍受不了,跟他說了分手。
他愣了很久,才問我「為什麼」。
我說:「周旭安,你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
那之後,我們整整一個月沒有任何聯系。
直到一個月後,父母安排我相親,吃飯時偶遇周旭安,他直接衝出來,擋在我和男方的視線之間,一字一頓、十分認真:「舒讓,我可以學。」
我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好,
周旭安,我給你一個機會去學。」
「但你知道的,我這人不喜歡拖泥帶水,機會我隻給一次。」
「要不要抓住,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了。」
從那以後,周旭安真的開始學著去愛人。
他在所有的紀念日為我準備禮物,送我玫瑰。
下雨時永遠體貼地來公司接我下班。
加班太晚還會為我帶來一份親手做的愛心加餐。
他在我哭時學著柔聲安慰,在我笑時為我錦上添花。
他竭盡全力、按部就班地為我做盡一個完美愛人應該做的一切,不容有失。
我很受用。
因為我以為這是他為我用心的表現。
直到今晚。
他這樣一個循規蹈矩、有條不紊、一板一眼,絕不容許自己犯錯的男人。
竟然找錯了「家」。
3
客廳的沙發上,衣裙、襪子、包包……各種雜物錯亂擺放。
我曾以為以周旭安的性格,他會忍受不了如此混亂不堪的環境。
畢竟他告訴過我:「我有點強迫症,喜歡東西待在應該待的位置。」
所以工作哪怕再累再忙,我也會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整潔有序。
可我錯了。
因為此刻,周旭安毫不嫌棄地找到沙發一角,倒頭就睡。
渾然不顧他的身邊,所有的東西,都在不該待的位置。
周旭安翻身時,臥室的房門被推開。
「周旭安,是不是你?」白安若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幾分睡意惺忪,「你怎麼又來啦?我剛睡著就被你吵醒,煩S人了。」
她穿著真絲的、大露背的黑色性感蕾絲睡衣。
大片雪白的肌膚裸露在外。
完全沒考慮,自己在一個有家有室的男人面前穿成這樣,有什麼問題。
可當她與我四目相對之時。
眼中仍不可避免地閃過一絲意外。
類似於質問的話就這樣被她脫口而出:
「怎麼是你?」
我隻是冷靜地笑了笑,說:
「周旭安說他要回家。」
「所以,我就送他過來了。」
4
我和她都明白。
我這句話,試探大過其他。
所以微妙的停頓之後,白安若的眼神落在熟睡的周旭安身上。
她明白她的機會來了。
所以她挑釁一笑,坦然相告:
「老周確實覺得,隻有我這裡才能讓他徹底放松。
」
「可以不用時刻惦記著紀念日要到了,苦苦思索買什麼禮物。」
「也可以不用擔心今天是不是會下雨,要不要去接你回家。」
「更不用累得連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還要連夜趕回去陪你。」
「一個能讓人放松的地方,被稱為家——」
「好像也沒什麼問題,對吧?」
5
我對白安若的了解並不多。
隻知道她和周旭安從小就認識。
是一起穿開襠褲,彼此稱兄道弟的存在。
她高中畢業就出了國,本以為會一輩子留在國外,可去年卻突然回來。
她離了婚,隻身一人,和周旭安重新建立聯系,也重新進入他們曾經那個「發小」「好兄弟」的圈子。
周旭安每次和他的兄弟聚餐,
都會給我打視頻報備。
我偶爾會在視頻裡見到她。
她穿牛仔外套和長褲,不施粉黛,笑起來時大大咧咧,說話幹脆利落:
「你放心啊嫂子,今天晚上老周一口酒都沒碰。」
「我保管幫你看好他,絕對不讓他胡來。」
「有我你就放心吧!」
我對她的印象本來很好。
甚至在其他兄弟的媳婦兒吐槽她時,還幫她說過幾句話。
我說:「她人還不錯吧?開朗活潑,大大方方的。」
可現在我隻想穿越回去。
給那時的自己,一個狠狠的大嘴巴子。
是挺好。
好到都和周旭安安「家」了,我還在替她說話。
有她我就倒霉吧。
看著白安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沒生氣。
而是嘆了口氣,說:
「你說得對。」
「是我給他的壓力太大了。」
「畢竟跟小三待在一起,不需要什麼責任感,不用養家,更不用討好,當然安心。」
白安若的表情驟然僵硬、破裂:「你……」
我淡然一笑,打斷她:「那你好好照顧他,我先走了。」
白安若震驚地站在原地。
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如此輕易地將周旭安拱手讓人。
合上房門前,我看到周旭安突然吐在了沙發上。
白安若發出尖叫,滿眼震驚:「嫂子,你沒看到老周都難受成這樣了嗎?你不心疼嗎?你真不打算管?」
「他可是你丈夫!」白安若幾乎失聲。
好像全世界都覺得我應該愛慘了周旭安。
我應該舍不得放棄這個完美的男人。
可是我曾說過,我隻會給周旭安一次機會。
我是個很有原則的人。
既然他不要這次機會了。
那就算了。
「你管吧。」我說。
白安若氣得咬牙切齒,朝我放狠話:「這可是你主動要讓的,你可別後悔。」
我有什麼可後悔的?
喝醉酒後的周旭安,難搞得要S。
既然我已經決定不要周旭安。
還巴巴地湊過去伺候他這最後一次幹什麼。
6
回家後,我一夜安眠。
直至第二日清晨睡醒,才看到白安若發來的 99+未讀信息。
起初,她對我炫耀。
周旭安被她收拾了嘔吐物後,安然地睡在她家主臥,
喝著她熬的解酒湯,氛圍靜謐、幸福。
可很快,周旭安開始撒酒瘋。
不僅再次把床上、地上、桌子上……吐得到處都是。
還硬要大晚上拉白安若出去跑馬拉松。
然後,他站在客廳陽臺大吵大鬧,惹得鄰居直接報警擾民。
最後一條,白安若質問我:
「他現在喝醉酒怎麼變這樣了?」
起初,我並不明白白安若這句話的意思。
直到替周旭安收拾好所有的行李。
在他一個塵封已久的櫃子裡,找到一封壓箱底的信件。
那是一封沒能寄出的信。
時間在十年前,白安若出國那年。
他在信中質問她:「白安若,你不是也說喜歡我嗎?為什麼一句話不說就直接消失?
」
「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說好要一起參加高考,你要違背我們的承諾?」
「白安若,高考我會等你,直到你出現為止。」
久違的記憶如潮湧般撲面而來。
我突然想起和周旭安結婚前的單身之夜。
他的好哥們陳初與他酒杯相撞,朝我調侃:
「嫂子你不知道,別看老周現在這嚴謹規整的模樣,但他也瘋狂過一次。」
「他可是逃過高考的!」
我饒有興致,將要追問之際,是周旭安轉移了話題。
「那也不算逃,生病了而已。」他說,「陳年往事,不提也罷。」
那時我以為他真是生病錯過了高考。
如今才恍然大悟。
原來……他是為白安若生了病。
酷暑三伏,
風裹著熱浪從窗縫裡鑽進房間,鑽進我的每一個毛孔。
明明該燥熱發汗的溫度。
我卻如同墜入冰窖,渾身發冷。
我以為周旭安那麼努力地學著愛我,那他一定很愛我。
可我忽略了,愛不用學習。
真心隻需要被衝動支配,便能自然流露。
7
我請了一天假,喊了搬家公司。
忙到一半,宿醉的周旭安終於打來電話。
「抱歉,昨晚喝多了,睡在兄弟家裡了。」
「晚上我早點下班,回來陪你。」
我似笑非笑:「真是睡在兄弟家了?」
電話那頭,呼吸微滯。
但很快,周旭安調整過來,先發制人:
「不然還能睡在哪裡?」
我意味深長:「你不是還有個女兄弟嗎。
」
周旭安卻直接炸了毛,聲音發緊:
「什麼意思?」
沒等我說話,他已經嘆了口氣,「噼裡啪啦」開始一頓輸出:
「舒讓,你是不是被陳初他們幾個的媳婦兒影響了,覺得安若是綠茶婊?」
「你以後少跟她們待在一起,也有點自己的主見,不要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和安若這麼多年的好朋友,要是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
「我和她之間,沒可能的,你不要多想。」
「好了,我昨天晚上真是徹底喝S過去了,才沒力氣回家。」
「這麼多年,我一直嚴格遵守約定,就一次沒回而已,你別跟我斤斤計較了,行嗎?」
斤斤計較。
聽到這四個字,我突然沒了與他爭論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