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身子弱,我從小就被送到了江南外祖家養著。


 


被接回崔家那日,多年不見的弟弟堵在門口,惡狠狠地警告我。


 


「蘭姐姐性子軟弱,你回來了要同她好好相處,可不能欺負她,也不要總想著和她爭寵,不然這個家沒人歡迎你。」


 


兩家長輩議婚那天,與我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周珩見她哭了,更是哄著她。


 


「都是出自崔家的姑娘,蘭兒同我青梅竹馬,我定不會負你的,我是肯定不會娶崔頌安那個鄉下來的土包子。」


 


我一時沒忍住,上前給了周珩一巴掌。


 


笑著和他說:「想娶崔蘭,和我退婚呀,你不退我都看不起你。」


 


1


 


拉拉扯扯的兩人,瞬間愣在原地。


 


周珩捂著臉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敢打我?」


 


我點點頭:「對呀,

就是打你。」


 


說著就又抬起了手。


 


可隻是抬了個手,他便嚇得一哆嗦,連忙後退了兩步。


 


我「撲哧」地笑出了聲。


 


「周珩,膽子這麼小,怕不是不敢退婚吧。」


 


他半晌沒說話。


 


不知是氣急了還是被我打怕了。


 


隻是愣在原地,直直地看著我。


 


崔蘭一隻手心疼地摸著周珩的臉,一隻手拉著他的胳膊。


 


哭得梨花帶雨,好生可憐,嬌滴滴地喚著他。


 


「珩哥哥~」


 


我笑盈盈地衝崔蘭看去:「崔蘭別哭了,你看他好像不敢退婚,看來你也得當小了。」


 


崔蘭抿了抿唇,一個勁兒地拉著周珩的手。


 


周珩聽了這話,臉上漲得發紫。


 


一把將崔蘭拉在身後。


 


「誰說我不敢了。


 


「崔頌安我告訴你,等我退了婚,可沒人敢娶你,你就等著後悔吧。」


 


我點點頭,抬手彈了彈他肩膀上的灰。


 


「周珩呀,雖然我從小沒在崔家長大,但是我還姓崔,放心吧,我不會嫁不出去的。」


 


「如今最重要的呢,就是你趕快去退婚,這樣你才能知道除了你,我還嫁不嫁得出去。」


 


這話剛說完,崔蘭就加了把火。


 


「珩哥哥,若是讓蘭兒做妾,蘭兒還不如S了呢。」


 


周珩憐惜地拍了拍崔蘭的手。


 


安撫著她:「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做妾的。」


 


說著就拉著崔蘭的手走了。


 


獨留我一人在庭院中。


 


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我收回了臉上的笑。


 


嘆了口氣。


 


看了看顫抖的手。


 


第一次打人,還有點害怕。


 


正唏噓時,身後卻傳來一道朗聲的笑。


 


轉身看去。


 


正見衛羨一身緋紅官袍,站在我身後,吊兒郎當地笑著。


 


他慢悠悠地走近我。


 


垂頭看著我顫抖的手,直白的目光盯得我有些發虛,連忙將手藏到身後。


 


他微微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含著笑的眸子直直地看著我,語氣懶散:「阿皎啊~你怎麼……」


 


「還是個紙老虎啊?」


 


被戳穿後,我一時還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頭。


 


抿著唇,將他推遠了些。


 


「要你管!」


 


他被推得後退了兩步。


 


捂著胸口笑笑:「兩年不見,這麼兇了啊?」


 


2


 


衛羨的母親和我的母親是堂姐妹。


 


我母親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她病逝後,外祖父本來想著將阿弟和我都接回江南教養。


 


但是崔昭是崔家嫡子,斷不可能被接回江南的。


 


不然崔家在京畿怕是要被笑掉大牙了。


 


外祖父最疼愛的便是我母親,總是擔心父親娶了後娘,會對我們不好,所以想著能接一個是一個。


 


但是崔家對外,還是稱我是身子不好才被送去江南養著的。


 


衛羨比我大四歲,之前每年都會回江南住上一段時間。


 


按理說,我也應當喚他一聲表哥的。


 


但是吧,小時候還好,怎麼叫都不會膩。


 


家中眾多哥哥中,我最愛黏著的就是他。


 


隻是兩年沒見了,這聲表哥好像有些叫不出口了。


 


他見我站在原地,半晌不說話。


 


氣得哼了哼:「得了,

小白眼狼,現在連表哥都不叫了。」


 


我別扭地別過身子,心裡也有些氣,小聲地嘀咕。


 


「兩年,你給江南所有人都寫了信,但是從未給我寫過信。」


 


「而且我都回京城倆月了,也不見你來看我。」


 


「誰要喊你。」


 


聽了這話,他咬了咬後槽牙。


 


抬手將我拉正了身子。


 


又捏了捏我的臉。


 


「還挺記仇,這不是來給你撐腰了嗎?別氣了。」


 


帶著涼意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我的臉頰。


 


一時間,我臉上莫名其妙地爬上了紅暈。


 


待反應過來,就連耳朵也不知不覺地紅了。


 


我支支吾吾半天,也沒支吾出個所以然。


 


衛羨本就生得好看。


 


兒時在江南。


 


每每酬神辦廟會時,還被拉去扮過觀音。


 


他生得白,一身緋紅官袍,襯得他更是如玉般。


 


他又比我高半個頭,總是愛直白地垂頭看著你。


 


像是眼中隻有你一人一般。


 


臉皮再厚,也會被看得不好意思。


 


我抬眸看著他:「撐什麼腰?」


 


他站直身子,故作思考的模樣。


 


「我想想,我昨夜呢,夢見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就是不想嫁給那什麼周珩,這一哭呀,就把我嚇醒了,心慌得不行,這不一早就來了嗎?」


 


這人總是這樣,一副吊兒郎當模樣,滿口胡言。


 


他看著我,輕笑了聲:「不信我呀?」


 


他又彎腰,看著我的眸子,語氣中盡是認真。


 


「真的不想嫁周珩嗎?」


 


我連忙搖搖頭:「我不喜歡他,

S也不嫁!」


 


下一秒,他抬手就給了我一個腦瓜崩:「不嫁就不嫁,說什麼S不S的,不吉利。」


 


說著又拍了拍他的衣袍,眉梢輕挑著。


 


「看來最近升官沒白升,走吧,咱去退婚。」


 


我連忙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


 


3


 


大堂內,周崔兩家的長輩都在。


 


剛進門,就聽見了周珩父親的訓斥聲。


 


「你想退婚?退哪門子婚,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有你說話的份。」


 


周珩見著他父親,敢怒不敢言。


 


崔蘭見狀,隻好跪在了父親面前。


 


同他母親一般,做小伏低。


 


「父親,是蘭兒同珩哥哥兩情相悅。」


 


此刻父親的臉已經是鐵青。


 


崔昭見著崔蘭跪下。


 


也跟著上前求著父親。


 


「爹,蘭姐姐自小和珩哥青梅竹馬,您就成全他們吧。」


 


父親冷眼看向崔昭和崔蘭。


 


「阿昭,可周珩本該是阿皎的夫婿,若是退了婚,阿皎當如何?」


 


崔昭抬頭看著父親。


 


抿了抿唇:「可蘭姐姐隻想要珩哥,阿姐什麼都有,讓個夫婿又不會怎麼樣,再說了珩哥不喜歡阿姐,怨偶如何成對。」


 


「你再給她尋一個夫婿就好了啊。」


 


父親嘆了口氣:「夫婿是想尋就能尋到的嗎?阿皎自小本就不在京中,本就是我們虧欠了她。」


 


崔蘭拉了拉崔昭的衣袖:「昭弟,莫要讓父親為難,實在不行,我做小好了。」


 


崔昭氣不過:「可是她那麼霸道,你們若是嫁過去了,沒有我為你撐腰,她會欺負你的。


 


聽到這裡時,我落寞地低下了頭。


 


雖然嘴上從沒說過在意,但是心裡又總是控制不住地在意。


 


明明我同崔昭才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


 


衛羨拍了拍我的背。


 


「沒事兒,我在,別怕。」


 


他轉頭黑著臉又拉著我走了進去。


 


「郎情妾意,可真是精彩啊!」


 


眾人循著聲音望來。


 


父親愣在原地,反應過來,連忙迎了上來。


 


「衛羨侄兒。」


 


「崔大人。」


 


父親看向我和衛羨,不明所以地指了指。


 


「這是?」


 


衛羨回頭看向我,又看向我父親。


 


笑道:「我來為阿皎撐腰。」


 


這話一出,父親面上便有些不自然了。


 


他好歹也是我父親,

他在,如何好意思讓衛羨來為我撐腰。


 


但臉上的不自然,隻是一瞬,又收了回去。


 


轉眼看向我:「阿皎,父親在,怎會讓你受委屈。」


 


衛羨輕笑了聲。


 


緩緩站在了崔昭的身後,掃視了周圍的人一番。


 


「可是這滿屋的人,誰沒有讓阿皎委屈呢?」


 


「周郎君想退婚,痛痛快快地退就好了。」


 


「在這拉拉扯扯作甚,既要又要,姐姐做正妻,小的做妾,想得倒美。」


 


這話一出,周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衛羨轉頭笑著衝我招招手。


 


「阿皎過來。」


 


我應聲上前。


 


他衝我笑笑:「想要如何,說。」


 


我看向周珩,又看向父親。


 


一字一句道:「父親,他要退婚便讓他退,

我不稀罕。」


 


衛羨笑笑:「好姑娘。」


 


「崔大人,這婚事就此作罷吧。」


 


父親猶豫地看向我。


 


這時崔昭開口了:「父親,既然阿姐不稀罕,就趕緊退婚,蘭姐姐和珩哥正好湊一對。」


 


這模樣,像是生怕我反悔了。


 


衛羨嘴角牽起一絲笑。


 


但眉眼卻絲毫沒有笑意。


 


他一腳踹在了崔昭的屁股上。


 


崔昭不明所以地看向衛羨。


 


「衛二哥,你踢我作甚。」


 


衛羨沒說話,轉頭看向我父親。


 


父親看向周珩的父親。


 


周珩父親又對上自己兒子哀求的眼神。


 


無奈地嘆了口氣。


 


咬著牙點了點頭。


 


這婚事,就這樣退了。


 


我瞬間松了一口氣。


 


衛羨則是大大咧咧地坐下。


 


手上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周大人,這婚是退了,但我覺著,周家是不是需要給阿皎一些補償啊?」


 


「這婚事退了,你兒子倒是高興了,隻是我家阿皎以後婚事怕是要受阻了,周家不妨補償阿皎些做嫁妝。」


 


周珩父親不好拒絕,無奈隻好吃下這個啞巴虧。


 


「少卿覺得多少合適?」


 


衛羨想了想:「就一萬兩吧。」


 


聽了這個數字,連我都不禁唏噓,心可真黑。


 


周珩父親咬著牙應了聲好。


 


衛羨又轉頭看向我父親。


 


「崔大人,你這邊……」


 


我父親心中還是覺得我委屈。


 


於是道:「我會從私庫,再給阿皎一萬兩。


 


衛羨點了點頭,又道:「崔大人,我記得我姨母也曾給阿皎留了大筆嫁妝吧,阿皎大了自己能管好自己的東西,不知可否能還給她。」


 


父親點點頭:「自然。」


 


4


 


這腰撐得可太爽了。


 


一時間,我竟然富得流油了。


 


衛羨走時,見我笑得合不攏嘴。


 


無奈地搖搖頭:「不同我怄氣了?」


 


我翹了翹嘴:「暫時不了。」


 


他被氣得笑了聲:「成,謝謝我們阿皎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


 


我突然想起周珩父親喚他少卿。


 


好奇地問:「你升官做大理寺少卿了嗎?」


 


衛羨唇角勾起一絲笑。


 


「嗯,我厲害吧。」


 


二十歲的大理寺少卿,還真是前所未有。


 


「真厲害。」


 


他昂了昂頭,臉上有些許春風得意。


 


「日後當如何打算?」


 


我茫然地抬起頭:「什麼什麼打算?」


 


「婚事。」


 


我想了想:「日後讓父親給我尋個年輕有為的舉子吧。」


 


這話一出,衛羨就哼了聲。


 


抬手又給了我一個腦瓜崩。


 


「真是白給你撐腰了,小白眼狼。」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上馬車了。


 


我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


 


他怎麼變臉這麼快。


 


晚上用完飯後,院中來了位不速之客。


 


崔昭惡狠狠地站在我面前。


 


「這下你滿意了吧。」


 


我蹙了蹙眉頭:「滿意什麼?」


 


「蘭姐姐因為你被父親責罰,

現在跪在祠堂。」


 


這模樣讓我不禁想起,我回京的第一日。


 


他堵在我的院門口。


 


警告我:「蘭姐姐從小性子軟弱,你回來了要同她好好相處,可不能欺負她,也不要總想著和她爭寵,不然這個家沒人歡迎你。」


 


那時我還天真地問他:「你這是討厭我?」


 


他說當然了。


 


為此我還難過了一晚上。


 


明明是自己的親弟弟,卻待我連外人都不如。


 


記得小時候我被外祖父接走時。


 


那時小小的他,抱著我不撒手。


 


一個勁兒地哭喊著:「我不要姐姐走,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我牽牽嘴角:「她跪祠堂與我何幹?」


 


「我的未婚夫她搶了,還要我為她承擔後果嗎?」


 


「崔昭,

人心不能這麼偏的。」


 


他怔住,一時間啞口無言。


 


「我不管,你去同父親求情,讓他別生蘭姐姐的氣了。」


 


我木著臉看向他:「我不去。」


 


轉身就關上了門,身後的門被敲得啪啪作響。


 


春桃跟在我身後氣得直咬牙。


 


「小郎君怎麼這麼不懂事,明明您才是他親姐姐啊。」


 


我抿了抿唇:「不用理他,他就是個蠢貨。」


 


但晚間想著這事時,心中的酸澀怎麼也散不去。


 


衛羨說得沒錯。


 


我其實就是個紙老虎。


 


雖然總是裝得兇神惡煞。


 


但隻是愛嘴硬,心卻總是軟的,所以最容易受傷。


 


崔蘭還沒跪滿一晚。


 


姨娘便到父親面前又哭又鬧。


 


父親無奈,

隻好松了口。


 


怕我心中沒消氣。


 


用午膳時,很是愧疚地同我說:


 


「蘭兒是個姑娘家,祠堂的晚上太冷了,若是生了病怕是又要躺好些天了,此事就這麼過去了吧。」


 


我一粒一粒地夾著米飯往嘴裡塞。


 


悶悶地「嗯」了聲。


 


父親頓時喜笑顏開。


 


「蘭兒是庶出,能攀上周家的婚事也是好的,反正你也不喜周珩,這正好。」


 


我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