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有多少人。
我出生不久，養母就去世了。
養父很快娶了妻子。
他的妻子誇過我可愛。
但她生了兒子、女兒。
我好像就變成她的小奴隸了，什麼都要幹。
但後媽還是跑了。
被養父打跑的。
其實我一直拿她當親生媽媽。
養父打她的時候，我都會攔著。
雖然養父打我的時候，她隻是看著。
後媽走的那天，一手牽著弟弟，一手牽著妹妹。
我問她能不能帶我走。
她卻說，她隻有兩隻手。
這個借口真拙劣。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同桌。
他幫我補習，給我講笑話，誇我笑起來很甜。
我一時衝動，
把自己被打的事情告訴了他。
那時我真的衝動了，哭得很慘。
所以也不能怪十來歲的小男生沉默以對。
不久後他就慢慢遠離我了。
再後來，養父喝醉酒，被車撞S。
我在學校裡考試，突然就被通知去認人。
我慌慌張張騎上車子，往醫院趕。
太陽緩慢地落下去，路上很黑，很冷。我有點害怕。
我安慰自己不要怕。
太陽下山，還有月光。
我用養父的S亡賠償金買了兩隻小豬。
後來，小豬長成了大豬。
再後來，我把豬賣掉，回到了孟家。
這一路走來，跌跌撞撞的。
但也走了很遠。
以後，一定會有更多人喜歡我，誇我可愛。
……
我自己做主，
把自己退學了。
貴族學校每天教高考不考的內容，還不如我自學。
我的成績比以前好多了。
但是家教姐姐說，想考上中國最好的農校，還需要更努力一點。
那段時間，我的日子就很規律。
學習，炒飯，炒飯，學習。
有時候在攤位那邊碰見周遇安。
他惋惜地說：
「沈箏，你瘦了。」
但我喜歡可以被預知的每一天。
高考結束，我超一本線 150 分。
家教姐姐幫我報志願，她問我：「真的要報動物科學嗎？要是去其他熱門學科，你的分數比較不浪費。」
可是，學我不喜歡的科目，才是浪費。
我開開心心報了動物科學。
預料之中地被錄取。
手頭的積蓄也足夠支付我的學費。
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哦，我媽聯系我了。
她說，要給我辦升學宴。
11
「在本市最好的酒店。」
「你爸生意場上的朋友都會來。」
我一臉無奈。
「孟夫人，你少花點錢吧，日子不是你這麼過的。」
她卻說：「你懂什麼？朋友帶朋友，錢就賺到了。」
「哦對了，聽說你考了 640 分，不愧是我的 DNA！你報的哪所大學？」
我說，我要去全國最厲害的農校學怎麼養豬。
我媽歇斯底裡地叫起來。
「你學這個做什麼？有一點女孩子的樣子嗎？」
「你為什麼不學藝術、哲學或者語言？
」
「唉，你這個分數要是給棠寧就好了，在你身上，真是浪費。」
我懶洋洋聽了半天：「那她怎麼考不了我這個分數呢？是因為她蠢嗎？」
我媽叫得更難聽了：「沈箏，除了惹我生氣你還會什麼？誰會愛你這種孩子？」
「看看你那上不了臺面的樣子，早知道找回來的是你這樣的，當初就不該費勁。」
我還是懶洋洋的。
「你的優越感，隻能通過貶低我獲得嗎？」
「那你好可憐。」
話雖如此，我還是很好奇，孟棠寧以後要怎麼辦。
這十幾年孟家一門心思把她往名媛方向發展。
學馬術，學芭蕾，學大提琴。
突然就這麼斷供了。
她能心甘情願嗎？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這段時間，我的蛋炒飯火得一塌糊塗，我的賬號漲粉百萬。
粉絲們都親切地喊我。
「炒飯的漂亮妹寶」。
我甚至還有了模仿者，她們穿和我一樣的衣服，跟我一樣賣炒飯，但流量沒我好。
還有一些人找我談合作，說可以把我包裝成網紅，或者把炒飯攤子開成連鎖店。
我想了想，拒絕了前者。
也拒絕了後者。
是不是那塊材料，我自己還不知道嗎？
雖然我自認為比我爸強了不隻一星半點。
但做生意沒那麼簡單。
普通人想賺錢，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想著去賺錢。
再說，過兩個月我就要去上大學。
怎麼可能有空開店。
但我沒想到，剛被我拒絕，
那個穿花襯衫的小哥就打電話開始罵人。
「怎麼回事，你妹說她不同意！」
「你到底跟她講好沒有啊！」
電話那邊傳來孟行淵疑惑的聲音。
「不會啊，我給她發了短信。」
12
這人還怪靈光的。
知道我微信拉黑了他，就發短信。
他怎麼不想想我也能拉黑他的號碼。
反正沒多久，孟行淵就來找我了。
他痛心疾首地說：「沈箏，大好的機會，你怎麼不要？」
「你不用怕沒經驗，我和爸爸有的是經驗，會幫你把關。」
「到時候別人搶佔先機賺了錢，你可別後悔。」
見我無動於衷，他又清了清嗓子，語氣放緩。
「從前的事，是我不好，我偏心棠寧，
讓你受委屈了。」
「但是這個機會真的對我們家很重要。」
「爸爸已年過半百，我們要為他分憂。」
「他能不能東山再起，就看你和我了！」
我說：「是不是為了讓我答應，你什麼都肯幹？」
孟行淵大喜。
我說：「那你打自己幾個巴掌吧，要響一點。」
孟行淵半信半疑地打了兩下。
我說：「再打。」
他突然就清醒了。
「沈箏你在玩我吧？」
我說：「這還用想嗎？」
孟行淵大罵：「我要讓你的攤子開不下去！」
我說：「誰要繼續擺攤了。」
高考分數已經證明了我的腦子，我現在可以做家教賺錢了。
當年帶我的家教姐姐給我介紹了不少客戶。
每小時賺二百。
其中一位客戶就住在孟家對門。
這座小區隔音一般。
所以我聽到了他們爭吵的全部過程。
孟棠寧的哭聲是一如既往地惹人愛憐。
「媽，我要的不多，隻要三百萬。」
「你把這房子賣了，再賣掉幾套首飾就可以了。」
「當年你們都把哥哥送出國讀書了，為什麼不送我呢？」
可是回應她的，隻是我媽一聲長嘆。
「如果你懂事，就不應該要求這些。」
「我們家已經不是當年的我們家了。雖然很遺憾，但是棠寧，爸媽給你安排的幾個相親對象，你也要盡快聯系起來。」
孟棠寧一下子就急了：「媽，我才十八歲，你就要把我嫁給四十歲的二婚男？」
「難道我不是你們的女兒嗎？
」
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我媽幹笑幾聲：「你以為你是嗎？」
「我親生的女兒那麼厲害，我們不給她錢，她自己賣蛋炒飯，就考上了一本。」
「棠寧，你要是有一分像她，我也不後悔養你這麼多年。」
13
孟棠寧傻了。
「媽，我叫了你十八年媽媽！」
我媽卻說：「那你還不感恩？」
「當年要不是抱錯了，你哪裡來的十八年榮華富貴。」
我聽見了杯盤瓷器摔碎的聲音。
孟棠寧的聲音也帶上了崩塌的尖銳。
她說：「我會讓你們後悔！」
孟棠寧奪路而出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下課的我。
她惡狠狠地說：「沈箏，別以為媽媽現在偏向你，你就能穩坐這個家的千金之位。
」
「總有一天，你會看著爸媽為今天的選擇而哭！」
「而你，會跟我一樣，一無所有！」
演得好用力啊。
我誠懇地說：「棠寧妹妹，其實能在我面前飆戲，也是你的福氣了。」
「不過我覺得你演得不太好。但你不必為此感到抱歉。」
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畢竟孟棠寧的認知很有限。
她以為我重視的東西，其實我視為草芥。
反正她再怎麼蹦跶，也不能影響到我什麼了。
我還要趕去做下一家的家教呢。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的銀行卡的餘額變成了三萬。
我也終於答應了周遇安的邀約。
我們去了遊樂園，在餐廳看了日落，在河邊散了步。
臨分別的時候，
周遇安問我：「沈箏，你在想什麼？」
「一直心事重重的，我都不好意思戳穿。」
我笑了下，沒告訴他，我以為跟他約會會很貴。
所以才攢了好久的錢，打算 AA。
但我預料之中的情節終於來了。
周遇安突然握住我的手。
「沈箏，做我女朋友，你同意嗎？」
心裡感覺麻麻的。
是從未有過的悸動之感。
「你很漂亮，很可愛，也很特別。」
「我們這個圈子的舉止言談，你應該也學得很快。」
他眼中仿佛有流光溢轉。
但我心底那根弦，「叮」一聲斷裂了。
我想其實我還挺喜歡周遇安的。
但是，停在這裡，也不錯。
至少到此刻為止，
他覺得我有趣，我覺得他友善。
我笑著擺手。
「還是算了吧。」
「我早晚要回大山裡養豬，不想談異地戀。」
周遇安眼眸深處翻湧著復雜的暗潮。
但他的修養使他很快笑了起來。
「這樣嗎？」
「我尊重你的意見。」
周遇安傾身過來,抱了抱我。
我的眼睛開始有些幹澀。
他的心跳也比從前猛烈。
真好，我也十八歲了。
成年人的分別,就應該體體面面。
14
初秋的某個清晨,我踏上了那座心願中的農校。
開開心心地給小兔子扎針,給小牛犢斷奶。
四年後，我如期畢業，回到大山。
我租了一座山頭，
開始搭棚養豬。
小豬膘肥體壯,很快吸引了附近農戶來學技術。
漸漸的,我有了好幾座山。
業務也從單一的生豬養殖,拓展到了豬肉加工和電商售賣。
我偶爾還會開直播,和遇到問題的農戶連線，幫他們改善豬圈。
大家親切地稱呼我為。
養豬的漂亮妹寶。
第一批臘肉上市的那天，我難得有心情下廚，給自己做了一碗炒飯。
米粒顆粒分明,臘肉的鹹香不重不淡。
雞蛋碎是金黃色的，像一層細碎的陽光。
怪不得他喜歡。
我愣了一會兒，突然感覺背後有人。
然後就看見了我的爸媽。
他們是真的老了。
看起來像是幹幹淨淨的流浪漢。
這麼多年都不聯系,
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尋過來的。
我禮貌地問我爸媽有何貴幹。
他們卻笑得更熱情了。
「從沒看過你長大的地方，現在來看看。」
哦,也對，當年的機票還是我自己買的。
我讓開空間，沒搭理他們,自顧自吃飯。
他們卻坐在我旁邊開始絮叨。
說孟行淵是個實幹派，拿錢去投資,屢敗屢戰。
家底徹底敗完了，他居然還敢去詐騙。
「判了五年,明年出來。」
那孟棠寧呢？
我媽撕⼼裂肺地哭喊。
「就是棠寧的⾦主設圈套,把他送進去的。」
「我跪下來求她⾼抬貴手,她都不肯。」
「養她十幾年有什麼⽤？從今往後，她S在外面，我都不會掉一滴眼淚！
」
這話說的。
好像她的眼淚很值錢。
我的爸媽⼤概是趕了很久的路，有點疲倦了。
我媽捂著小腹看向我。
「沈箏，我餓了，你的炒飯,能不能給我⼀碗？」
「我……我從來沒吃過你炒的飯。」
她的聲⾳⾥有急切的討好。
但我轉身帶上了廚房的⻔。
「不能哦,抱歉。」
我爸的聲音陡然拔⾼：「沈箏，我們⼤清早從北京趕過來,十來個小時！你就這副S⼈臉？」
「當年你媽媽十⽉懷胎，吃了好多苦才把你⽣下來。你連口飯都不給她！你良心被狗吃了嗎？」
可是我又不傻。
明明一直被傷害,但是為那一點愛,還⼀直原諒一直給機會。
什麼叫良心被狗吃了。
我是真的養狗了。
我⼀聲口哨，三隻大狗嗷嗷叫著跑出來，圍住了我爸媽。
我笑眯眯說：「你再罵⼀聲試試呢？」
他們落荒⽽逃。
臨走時扔下⼀句：
「沈箏，你會後悔的！」
可是，她不知道，我早就改了名字。
現在叫沈崢。
做風箏沒意思,我還是⽐較適合做⾼峻的⼭。
再說，後悔是弱者才需要的⾃我安慰。
我不再是了。
我坐下來,靜靜看著成群的豬崽在陽光下撒歡。
我想，勇敢結束的人，會被獎勵一個新的開始。
我很勇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