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終獎到手，我獎勵自己吃一頓豪華日料，她酸溜溜地說：「你可真舍得，這一桌東西快趕上我半年伙食費了。」
我旅遊拍照發朋友圈，她在家庭群裡唉聲嘆氣：「為這個家操勞半輩子，連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我當即給她訂了最好的旅行團，機酒全包讓她去三亞玩。
她卻二話不說讓我退掉：「我可不像你花錢大手大腳，我節省慣了！」
我把這些事說給閨蜜聽，她笑了笑。
「你生日那天發條朋友圈，僅她可見賣個慘試試。」
我半信半疑地照做。
結果，從未給我點過贊的我媽，在那條朋友圈下迅速點了贊。
1.
朋友圈發出去不過三分鍾。
我媽那個用了很多年的蘭草頭像就出現在點贊的位置上。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心頭一點點泛出涼意。
這條「三十歲生日，失業了，男朋友劈腿，房東也要趕人」的朋友圈下面，都是我分享快樂生活的圖文。
我去北歐看極光，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九宮格。
我升職加薪，抱著花束站在公司門前。
我提了一直心儀的小車，開心地曬鑰匙。
這些朋友圈下面幾十上百個贊，不見我媽的影子。
她唯獨給我編造出的慘狀點了贊。
速度快得像是一直握著手機，專門在等我的不幸一樣。
此時閨蜜孫婷的消息彈出來：「怎麼樣？」
我手指僵硬地打字：「如你所料，她點贊了。」
好半晌，孫婷發來一個無語的表情包。
然後說：「聽你說那些我就覺得不對勁，
哪有當媽的總是潑女兒冷水，跟我那些見不得人好的親戚似的。」
盯著這句話，我眉心驟然一跳。
好像之前許多讓我難以理解的事，都有了答案。
2.
前年，年終獎到賬那天，我奢侈了一把。
走進那家人均消費四位數的日料店，準備好好搓一頓。
晶瑩剔透的鲑魚子，肥嫩鮮美的和牛，空運來的新鮮海膽，讓我食指大動。
我拍了九宮格照片發到朋友圈，配文：「辛苦一年，犒勞自己。」
然而不到五分鍾，我媽的微信就發來了。
「哎喲喂，這一桌子生冷東西，得花多少冤枉錢？夠我買半年青菜豬肉還有富餘了。」
後面緊跟那個熟悉的撇嘴表情。
所有自我滿足的喜悅，瞬間被她這句話凍結。
我試圖解釋，
說偶爾奢侈一次，工作壓力大需要放松。
她隻回了一句：「你們這些孩子啊，就是不懂得過日子的艱難。」
那天我對著滿桌美食，失去了所有胃口。
去年，我利用年假去北歐追極光，看到漫天綠光如神跡般在夜空中搖曳時，我激動得幾乎落淚。
照片發出去，收獲無數羨慕的評論。
可轉頭，我就在家庭群裡看到我媽的長篇大論。
「還是女兒命好，能天南海北地跑。我為這個家操勞半輩子，連省都沒出過幾回，外面的世界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喲。」
字裡行間那股酸澀和自我犧牲的怨氣，幾乎要溢出屏幕。
我心一軟，又是愧疚又是心疼，仿佛自己的快樂成了一種罪過。
我迅速搜索行程，給她和她幾個老姐妹訂了最好的三亞旅行團。
機票酒店全包，
想著給她一個驚喜，讓她也好好玩玩。
然後打電話過去，興衝衝地告訴她這個安排。
結果，她一聽就炸了。
聲音尖利得刺耳：「什麼？去三亞？還坐飛機去？你錢多燒得慌啊！趕緊給我退掉！我可不像你，賺點錢就不知道姓什麼了，我節省慣了，享受不了你那高級生活！」
無論我怎麼解釋錢付了不好退，怎麼勸說她辛苦一輩子該享受了。
她都隻有斬釘截鐵的幾個字：「退掉！我不去！」
最後我拗不過她，隻能無奈地退掉，白白損失了一筆不菲的手續費。
那天晚上，我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退款成功的短信，心裡直堵得慌。
類似的事情層出不窮。
以前我隻覺得是老一輩的思想和我不同，覺得我媽固執慣了，也沒多想。
現在看來，
她似乎真的見不得我好。
3.
正失神，手機突然響起來，是我媽打的。
平時一年到頭也打不了幾個電話，都是我主動打給她。
今天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我按了接通鍵。
「曼曼啊！」我媽的聲音穿透耳膜，異常高亢，「我剛看到你朋友圈了！你說你這孩子，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也不跟家裡說一聲！」
那語氣不像關切，更像是八卦。
「媽……」我喉嚨發緊，發不出更多聲音。
「你看看你，我早就跟你說過！」
她的話匣子猛地打開，語速又快又急，「你那工作，看著風光，什麼高級白領，天天坐辦公室吹空調，不穩定！我跟你張姨她們早就研究過，現在這世道，說裁員就裁員！
你還不信！」
「還有你那什麼男朋友，是你朋友圈發的那個男同事吧？」
「一看就不是個踏實過日子的！油頭粉面，沒個男子漢的樣兒，現在好了吧？女孩子家家的，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你當初要是聽我的，回家考個公務員，或者就找個我們本地的，知根知底的老實男人，現在房子車子早都有了，安安穩穩的，哪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我握著手機，聽著她在那頭絮絮叨叨。
心一點點沉下去，又有一股莫名的火氣悄悄往上頂。
她甚至沒有先問我一句現在怎麼樣，難不難受，直接就是一番教育和輸出。
我突然想試探一下她。
「媽，」我打斷她，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一絲哽咽，
「我現在……心裡挺亂的。」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隨後，她的語氣緩和了些：「亂有什麼用？當初勸你你不聽。現在知道節省了吧？我跟你說，日子就得精打細算地過……」
她又開始灌輸她那套「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艱苦樸素理論。
我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直到她覺得教育得差不多了。
才狀似無意地提到：「媽，我這邊房東催得急，最多再住半個月，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押金和剩下的房租要是拿不回來，我連租房的錢都緊張……」
我恰到好處地停頓，留下空白。
我媽聲音頓了一下，隨即又開始指點：「現在知道難了吧？叫你以前花錢大手大腳！
跟你說了多少遍，錢要省著花，要攢起來以防萬一！你就是不聽！」
「那……我能不能先回家住一段時間？」
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4.
幾秒後，她的聲音變得含糊推脫：
「回家？家裡最近……也不太方便。你弟弟不是準備考公呢嗎？他要帶幾個同學回家一起學，別耽誤他們正事。」
「而且，你張姨最近給我介紹了個老中醫，調理身體的，我得按時去吃中藥，也沒空照顧你。」
她不願意讓我回去，甚至連一句「媽先給你拿點」的客套話都沒有。
她的退休金並不低，而且我之前明明聽她提過，手裡有一筆到期的定期，數目不算小。
心徹底涼透了。
那點因為試探我媽而產生的負罪感，
也煙消雲散。
「我知道了。」我低聲說，聲音幹澀。
「行了行了，我這邊還有點事，你先自己想辦法吧啊？這麼大個人了，總要經歷點事才能長大。」
她匆匆掛了電話。
我心裡憋著氣，點開微信，找到和孫婷的對話框。
點開語音，把剛才電話裡我媽說的話，連同她那詭異的語氣，一五一十地復述了一遍。
孫婷拔高了嗓音：「我靠！李曼曼你聽見沒？她那是安慰你嗎？我怎麼聽著她還有點高興呢？」
「我上個月還聽見她跟我媽炫耀，說那筆定期取出來了，暫時用不著，放著吃利息呢！她就是不想給你！見不得你好！絕對的！」
是啊，見不得我好。
這個認知，在今天之前，還隻是一個我不願意去深想的念頭。
現在，
算是被我確定了。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還沒做完的項目方案。
其實我過得很好，比我媽知道的，甚至比我在朋友圈展示的還要好。
工作穩定，收入可觀，還有存款。
而且我剛付了首付，買了個小公寓，很快就能搬進去。
一個帶著點惡意和報復性的念頭，猛地竄了出來。
既然她那麼喜歡看我倒霉，那麼渴望扮演一個早有預見的明智母親形象，那我就演給她看好了。
將計就計，把這場賣慘進行到底。
我回復孫婷：「婷婷，幫我個忙。從現在起，在我媽那邊，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倒霉蛋。你是我最好的閨蜜，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孫婷幾乎是秒懂，發過來一長串「哈哈哈」。
然後是一句：「明白，姐們兒配合你！」
「需要我打電話給你媽，
去『慰問』你嗎？」
「晚點再說，我先消化一下。」
我回了一句，嘴角扯出個苦笑。
5.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了表演。
首先是整理朋友圈，把所有展示美好生活的動態全部設為私密。
然後，開始不定期地更新僅她可見的「悲慘生活」。
「投了二十份簡歷，全部石沉大海，HR 連個拒絕郵件都懶得發嗎？」
配圖是一張電腦屏幕，上面是求職網站的界面。
「面試又掛了，說我經驗不足。」
配一個流淚貓貓頭表情包。
「算了算手裡的錢，交完下季度房租，連吃頓好的都舍不得了。泡面味道其實也還行吧。」
配圖是一碗康師傅紅燒牛肉面。
這些動態下面，我媽那個蘭草頭像，
幾乎次次不落，準時出現。
偶爾她會在家庭群裡發一些鏈接，意有所指。
《年輕人如何度過事業低谷期》、《消費主義是如何掏空你錢包的》等營銷號視頻。
或者是一些看起來就很廉價的九塊九拼夕夕小商品，@我說：「曼曼，這個杯子看起來挺結實，還便宜，你買個用吧。」
「這個自熱米飯聽說味道不錯，你囤點，比泡面有營養。」
我每次都乖巧地回復：「謝謝媽，我看看。」
私下裡，我把這些截圖發給孫婷。
她氣得直罵：「她什麼意思啊？故意在親戚面前給你難堪？顯示她多會過日子多關心你？那九塊九的杯子她自己敢用嗎？不掉漆嗎？」
我反而平靜了。
最初的震驚和傷心過去後，剩下的是一種好奇的觀察心態。
我想看看，
這場戲的底線在哪裡。
6.
「曼曼，你媽給我打電話了。」
周五晚上，孫婷一個電話打過來，語氣帶著點興奮，像是終於等到了重要劇情節點。
我正在我的新公寓裡，對著瑜伽墊做拉伸。
我按了免提，把手機放在地板上：「說什麼了？」
「還能說什麼？拐彎抹角打聽你的近況唄！」
孫婷模仿著我媽那種憂心忡忡又帶著點打探的語氣：
「婷婷啊，你跟曼曼最好，她最近到底怎麼樣啊？我問她，她總說還好，可我看她朋友圈……唉，這孩子就是報喜不報憂，我真怕她一個人扛不住……」
我停下動作，嗤笑一聲：「真是稀奇，活這麼大頭一次見她這麼關心我。」
「我按咱倆的劇本，
把你形容得要多慘有多慘，」孫婷接著說。
「我說你狀態是不太好，工作還沒著落，之前那個男朋友分手好像還卷了你一點錢走，房租也快到期了，正發愁呢。我還特意加重語氣，說你這次打擊挺大的，人都瘦了一圈，我看著都心疼。」
「她什麼反應？」
「她嘆了口氣，聽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說你就是不聽勸。然後，你猜怎麼著？」
孫婷賣了個關子，「她緊接著話鋒一轉就開始誇我，問我的工作，問我的感情，那股熱絡勁兒，跟我這邊才是她親閨女似的！」
我都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我媽對著電話，一邊狀似擔心我，一邊熱情地關心著別人家孩子的光明前程。
那種微妙的對比，恐怕連孫婷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你說，她圖什麼？」孫婷很不解，
「自己女兒過得不好，她臉上就有光了？」
「或許吧。」我重新開始拉伸，語氣平淡。
「我最近仔細想想，可能我過得不好，才能證明她一直以來的正確，證明她那種節儉到摳搜，時刻充滿焦慮的生活方式才是對的。我過得好，反而像是在背叛她，襯託得她的犧牲和堅持像個笑話。」
孫婷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聽著真變態。」
「誰說不是呢。」我應道。
7.
這場賣慘大戲上演了一個多月後，迎來一個小高潮。
起因是我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周磊。
他比我小五歲，被我媽慣得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大學畢業就一直借口考公務員待在家裡，整天想著賺快錢。
他突然在家庭群裡發了個鏈接，是一個眾籌項目的介紹，說得天花亂墜，
保證高回報。
他@了所有人，說：「舅舅，小姨，姐，這是個好機會，我考察過了，穩賺！你們有興趣一起嗎？湊個起步資金。」
我點開鏈接看了看，典型的龐氏騙局畫風，漏洞百出。
小姨和舅舅都沒吭聲，不知道他們意識到什麼沒有。
我沒忍住，在群裡回了一句：「小磊，這種項目風險太大了，建議你再仔細了解一下，別輕易投錢。」
我本意是好的，畢竟是我弟，雖然不親近，但也不能眼睜睜看他跳火坑。
結果，我媽立刻跳出來了。
點開她發的三十秒語音，是一連串的質問。
「你懂什麼？小磊也是想幹點正事！你當初要是聽勸，不那麼瞎折騰，現在能落到這步田地嗎？自己都沒管好，還好意思說你弟弟？」
我知道她偏心，
但沒想到在這種明顯是坑的事情上，她也能毫無原則地站在兒子那邊。
周磊也跟著陰陽怪氣。
「就是，姐，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聽說你工作還沒找到？要不要我介紹你去我朋友店裡幫幫忙？就是工資不高，不過總比你現在坐吃山空強。」
我看著群裡那兩個一唱一和的頭像，心裡那股火氣頂到天靈蓋，又硬生生被我壓了下去。
跟他們對罵，除了浪費口水，讓他們更加確信我這個失敗者在無能狂怒，還能得到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退出群聊界面，直接點開了和周磊的私聊。
做戲做全套，周磊這邊，我也該演得像點。
「小磊，姐不是要攔著你發財。隻是這種項目，我前陣子也接觸過類似的，差點把最後那點積蓄都賠進去。水太深了，你聽姐一句勸，再考察考察，
千萬別把家底都投進去。」
我言辭懇切，頗有落魄姐姐規勸弟弟的意味。
周磊果然吃這套，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優越感和不耐煩。
「行了行了，姐，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不過你這眼光……算了，我可不像你，我心裡有數。」
他不再糾纏我，估計是去找小姨和舅舅遊說了。
我沒再理會，把手機扔到一邊，心裡冷笑。
良言難勸該S的鬼，他非要往火坑裡跳，我還能攔著不成？
8.
這事兒過去沒兩天，我媽的電話又來了。
這次，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急切。
「曼曼啊，你手裡……現在還能拿出多少錢？」
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