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哎呀，不是媽要用你的錢！」她語氣有點煩躁。
「是你弟弟！他那個項目，就差最後五萬塊就能啟動了，機會不等人啊！你小姨和舅舅那邊我都問過了，他們都說不寬裕……你看，你能不能想辦法找你朋友借點？等小磊賺了錢，連本帶利還你！」
我聽了這段話，差點被氣笑。
得知我處於「人生低谷」，她非但沒有絲毫支援的意思，反而開口讓我去借錢？
我強忍著罵人的衝動，聲音故意帶上哭腔。
「媽……我上哪兒去借五萬啊？婷婷前段時間是借了我幾千塊應急，我都還沒還上，怎麼好意思再開口？其他人就更別提了。我現在連吃飯都算計著，你讓我去哪兒弄這麼多錢？
」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我能聽到她粗重的呼吸聲，顯然很不滿意我這個回答。
「你怎麼就這麼S腦筋呢？」
她開始數落，「多個朋友多條路，你平時人緣不是挺好的嗎？關鍵時刻一個都靠不住？五萬塊又不多，想想辦法總能湊到的！你弟弟這事要是成了，以後還能忘了你的好？」
「媽，我真的沒辦法。」我咬S了不松口，「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
「行了行了！指不上你！」她怒氣衝衝地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看，這就是我媽。
我風光時，她潑我冷水。
我落魄時，她不僅冷眼旁觀，還想從我身上再榨出點油水去供養她兒子。
孫婷知道這事後，在電話那頭直接炸了：「我靠，
李曼曼！這你都能忍？她還是不是個人啊？你是她充話費送的吧？」
我反而異常平靜：「挺好的，這下徹底S心了。」
9.
日子在我持續的賣慘表演中，進入深秋。
我的小公寓已經通風完畢，可以入住了。
搬進去那天，我看著灑滿陽光的客廳，心裡踏實又滿足。
這才是我的家，一個完全屬於我，不必看任何人臉色，也不用擔心有人潑冷水的地方。
我拍了張窗外的風景，設成私密，僅自己可見。
配文：「新開始。」
而在我媽那邊的認知裡，我的人生正一路滑向谷底。
我無奈地告訴她，房東賣了房子，新房東要自住，我不得不搬到一個老舊小區合租。
不僅環境差，室友還不講衛生。
我媽在電話那頭嘖嘖道：「早就跟你說，
租房子不穩定，你當初要是聽我的……」
我懶得聽她重復，借口信號不好掛了電話。
又過了一段日子，周磊那邊果然出事了。
他那個所謂穩賺的項目，在投入了家裡大半積蓄後，負責人卷款跑路，平臺一夜之間關閉。
周磊虧得血本無歸。
家庭群裡炸了鍋。
小姨和舅舅雖然沒投錢，但也少不了埋怨我媽當初不該跟著瞎起哄。
我媽焦頭爛額，跟我打電話時聲音都帶著哭腔，罵那個S千刀的騙子，又罵周磊不爭氣。
我聽著，心裡沒有半分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她絮叨了半天，最後話鋒一轉：「曼曼，你那邊……情況好點沒有？能不能先拿點錢出來幫家裡應應急？你弟弟這邊，
外面還欠了點……」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她首先想到的，還是我這個落魄女兒可能殘餘的利用價值。
我慘兮兮道：「媽，我昨天剛交完合租的半年租金，還是跟婷婷借了一部分才湊齊的。現在身上就剩幾十塊生活費了……要不，您先跟舅舅他們周轉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掛了。
我知道，在她心裡，我這個女兒，大概是徹底爛泥扶不上牆，再也指望不上了。
10.
我以為這場鬧劇會以我的徹底沉淪和我媽放棄希望而告終。
直到那天下午，我媽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我公司樓下。
我當時正和同事有說有笑地走出來，手裡拿著剛買的咖啡，準備去取車。
下一秒，
我的笑容在看到那個略顯佝偻的身影時，瞬間僵住。
她也看見了我。
她打量著我身上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裝，看著我手裡那杯三十多塊的星巴克，看著我明顯紅潤健康的氣色。
她的眼神從疑惑到震驚，再到一種被愚弄的滔天憤怒，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
「李、曼、曼！」
她尖利的聲音異常刺耳，引得周圍同事和路人都側目看來。
我大腦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你騙我！你居然騙我！」
她幾步衝到我面前，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渾身都在發抖，「你根本沒失業！你過得好得很！你把你媽當猴耍是不是？」
同事驚訝地看著我，又看看她，氣氛尷尬得要命。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事到如今，
偽裝毫無意義了。
我對同事勉強笑了笑：「沒事，是我媽，可能有點誤會。你們先走吧。」
同事識趣地離開，但探究的目光還在不斷瞟過來。
我轉向我媽，盡量壓低聲音：「媽，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什麼地方？什麼地方不能說？啊？」
她根本不理會，聲音越發高亢，帶著哭腔。
「我為你操碎了心！我以為你真出了事，吃不好睡不好！你倒好！在這裡吃香喝辣，穿金戴銀！你編那些瞎話來騙我，看我為你著急上火，你很得意是不是？你是不是就盼著我不好過？」
她的邏輯讓我心驚，也讓我心底最後一絲愧疚煙消雲散。
「為我操碎了心？」我看著她，聲音冷了下來，「你是為我操碎了心，還是為你終於能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沾沾自喜？」
「你胡說八道什麼！
」
「我胡說？」我扯了扯嘴角，「我吃頓好的，你說我浪費。我出去旅遊，你明裡暗裡諷刺我。我給你訂旅行團，你罵我燒得慌。我告訴你我失業失戀流落街頭，你第一時間不是安慰，不是幫忙，而是數落我，甚至想讓我去借錢給你兒子填坑！」
我越說越快，積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你給我朋友圈點贊，點的全是我編出來的慘狀！我過得好那些，你視而不見！媽，你敢摸著良心說，你不是就喜歡看我倒霉？看我過得不如意？這樣你就能永遠站在制高點上，告訴我，『你看，我早就說過』！」
周圍已經有人停下腳步，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我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我說中了心思，更加氣急敗壞。
「你放屁！我是你媽！我怎麼會盼著你不好？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年輕走錯路！
」
「怕我走錯路？」我冷笑，「所以你看到我生活不順，摔得鼻青臉腫時，那麼開心？點贊來得那麼快？我摔倒了，你不僅不扶，還要上來踩兩腳，告訴我摔得好，活該！」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裡充滿了被拆穿後的狼狽和憤怒，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那是因為你不聽話！」
她最終隻能蒼白地重復這一句。
「對，我不聽話。」我點點頭，感到一種徹底的疲憊和釋然。
「我不聽你的話，把自己的人生過得很好，有體面的工作，有不錯的收入，有自己的房子。這大概就是你最無法忍受的事情吧。」
「你……你買了房子？」她捕捉到這個信息，眼睛猛地睜大。
「是啊，剛搬進去。」
我平靜地看著她，
「本來沒想瞞著你，隻是想看看，如果我一直裝作倒霉，你這個當媽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結果，比我想象的，還要低。」
她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踉跄了一下。
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女兒。
我看著眼前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心裡有怨恨，也有一絲可悲。
「媽，」我的聲音緩和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以後，無論生活過得好與壞，我都不會再跟你分享了。你既然見不得我好，那我的生活，從此與你無關。你就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你兒子吧。」
說完，我不再看她煞白的臉色，轉身走向我停在不遠處的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後視鏡裡，她還呆呆地站在原地，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顯得茫然又無措。
我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11.
接下來的日子，我切斷了和家裡所有的主動聯系。
朋友圈對她徹底關閉，電話不接，群消息免打擾。
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下來，再也沒有那些掃興的評論影響我的生活。
我專心布置我的新家，把喜歡的畫掛上牆，在陽臺種滿綠植，周末學著給自己做精致的早餐，拍照分享到朋友圈。
孫婷還是會打電話說些我家那邊的情況。
「你媽給我媽打電話了，哭得稀裡哗啦，說白養你這個女兒了，說你心狠，有錢自己買房子都不幫襯弟弟，現在弟弟被騙了，家裡困難，你連面都不露。」
我聽著，攪拌著杯子裡的咖啡，語氣平靜：「然後呢？」
「然後？
然後就又開始誇我唄，說我工作穩定，懂事聽話，哎喲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趕緊找借口掛了。」
孫婷頓了頓，遲疑地問，「曼曼，你真打算就這麼老S不相往來了？」
「不然呢？」我輕輕嘆氣，「回去繼續演母慈女孝？還是繼續聽她念叨我如何失敗？我真的累了。」
孫婷嘆了口氣：「也是。憑什麼啊。你過得好是罪，過得不好是活該，怎麼都是錯。」
是啊，怎麼都是錯。
這種無力感，大概隻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明白。
平靜被打破，是在一個多月後。
我接到一個陌生來電，歸屬地是我老家。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接了。
「姐……」電話那頭傳來周磊支支吾吾的聲音。
我很意外。
我們這個同母異父的姐弟關系，向來淡薄，他幾乎從不主動聯系我。
「小磊？有事？」
「姐，媽……媽住院了。」他聲音帶著點慌張。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隨即又升起一絲本能的警惕。
苦肉計？
「怎麼回事？」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不帶感情。
「就……血壓高，氣的。那天從你那兒回來就不太好，這幾天跟張姨她們也不知道聊了什麼，回來就摔東西，然後就說頭暈，眼前發黑……」
他語無倫次，但聽起來不像是假的。
「醫生怎麼說？嚴重嗎？」
「醫生說血壓太高，要住院觀察幾天，穩定了才能出院。」
周磊頓了頓，
聲音更低了，「姐……媽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她想見你。醫藥費……我這邊之前那個項目……手頭有點緊，你看……」
果然。
最後還是繞到了錢上。
但我沒心思計較這個。
「在哪家醫院？病房號告訴我。」
問清楚信息，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動彈。
我陷入和自己的內心博弈。
如果去了，很可能又是一場鬧劇，她可能會當著病房所有人的面控訴我的「不孝」。
可真的不去，我做不到。
那畢竟是生我養我的女人。
我無法想象如果她真的因此出了什麼事，我後半生該如何自處。
最終，我還是去了醫院。
12.
在住院部門口，我遇到了提著熱水瓶出來的周磊。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復雜。
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隻低聲叫了句「姐」，就側身讓我過去了。
病房是三人間，有些嘈雜。
我媽靠坐在最裡面的病床上，望著窗外，側影看上去竟有些佝偻和蒼老。
一段時間不見，她鬢邊的白發好像多了不少。
我走過去，把在路上買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
她轉過頭，看到是我，眼神裡瞬間閃過一絲極快難以捕捉的亮光。
隨即又黯淡下去，臉繃得緊緊的，扭開頭不看我。
「你來幹什麼？」她聲音幹澀，帶著賭氣的成分。
「小磊說你住院了，我來看看。
」
我拉過床邊的凳子坐下。
「S不了。用不著你來看笑話。」
她語氣硬邦邦的，但我能聽出裡面細微的顫抖。
鄰床的老太太好奇地看著我們。
我沒接話，拿起一個蘋果，默默地削皮。
病房裡隻剩下其他病人的交談聲和我手裡小刀摩擦果皮的聲音。
長長的蘋果皮垂下來，一圈又一圈。
「媽，」我削完蘋果，遞給她，聲音很平靜，「我們別吵了，行嗎？」
她不接，也不看我，胸口起伏著。
我舉著蘋果，也不收回。
僵持了大概一分鍾，她猛地轉回頭。
眼睛通紅，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
「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狠心的女兒？啊？騙我！看我為你著急上火，你很得意是不是？
買房子都不告訴我！我是你媽！我連知道你住哪裡的資格都沒有嗎？」
又是這一套。
永遠都是我的錯。
我把蘋果放在櫃子上，看著她。
「媽，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告訴你我買了房子，然後聽你說『真舍得，背一屁股債當房奴』？還是聽你抱怨『有錢買房子也不知道幫幫你弟弟』？」
她被我噎住，臉色變了幾變。
「我是你媽！我說你幾句怎麼了？哪個當媽的不說孩子？就你金貴，說不得碰不得！」
「不是說不得，」我打斷她,感覺那股熟悉的無力感又湧了上來。
「是您從來不是為了我好而說。您是為了證明您對，證明我錯。我所有靠自己努力得到的好東西,在您眼裡都是原罪。」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把最後的話說完。
「我今天來,
是因為您生病了,我作為⼥兒，有這個義務。但您如果想讓我像以前一樣，繼續扮演那個要麼光鮮亮麗等著您潑冷⽔，要麼窮困潦倒等著您來教育的乖女⼉，我做不到。」
她SS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這次，她沒有大聲吵嚷,隻是無聲地流淚，看起來竟有幾分可憐。
「我知道，你恨我偏心……」她哽咽著,「可小磊他……他沒你能幹，我不看著他點，他怎麼辦……」
「他是您⼉子，您願意怎麼管,是您的事。」
我站起⾝，「但我是我。我的路，我自己走。過得好與壞，後果我⾃己承擔。以後，您願意關⼼我,我歡迎。但如果還是像以前那樣……」
我停頓了一下，
狠下⼼腸：「那我們就保持現在這樣的距離,對彼此都好。」
說完,我拿起包。
「醫藥費我已經交了。您好好休息。」
我沒有再看她，轉⾝⾛出了病房。
腳步很快,仿佛怕慢一步,就會心軟。
穿過消毒水⽓味彌漫的⾛廊，⾛出住院部大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抬手擋了一下,緩緩地吐出了一口⽓。
胸口那塊堵了好多年的大石,似乎並沒有完全消失,但好像,松動了一點點。
我知道，我和我媽之間，那道深刻的鴻溝依然存在，可能永遠都無法跨越。
但⾄少，我學會了在鴻溝的這邊，建⽴⾃己的安全港灣，過好⾃己的生活。
不討好，不妥協,不期待。
不相往來，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孫婷發來的消息：「怎麼樣？」
我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打字回復：
「結束了。也剛剛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