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產後,謝檀待我更好。


 


他會記得我喝藥的時間。


 


每日都會過問孩子的起居。


 


恨不能將天下珍奇堆滿我的妝臺。


 


但三年來卻再沒碰過我。


 


他總借口公務繁忙,怕吵著我和孩子。


 


順理成章在書房歇下。


 


今夜我特意讓乳母將孩子早早抱去哄睡。


 


聽著更漏,一層層換上曾經他最愛的衣衫。


 


這件杏子黃的绡紗寢衣,是謝檀當年跑遍了長安繡房。


 


親自為我尋來的。


 


薄如蟬翼,色如初熟杏肉。


 


他說過,我穿此物,如月下新荷,清豔不可方物。


 


那時的他,總愛親手為我系上衣帶。


 


指腹劃過肌膚,帶起一陣戰慄,繼而便是春宵帳暖。


 


銅鏡裡照出的人,

眉眼還是我,卻又不太像了。


 


腰身松了些,肚子上生產的紋路暗淡蜿蜒。


 


我吸了口氣,把腰間束帶又系緊些。


 


門外腳步聲近了,是謝檀。


 


他推門進來,帶著一身涼氣。


 


抬眼瞧見我的裝束,明顯愣住。


 


「還沒睡?」


 


「在等你。」我走過去,接過他脫下的外袍,紅著臉問。


 


「今夜…歇在這裡,可好?」


 


指尖相觸,他眼中忽而泛起洶湧。


 


反手握住我,力道有些緊。


 


「阿荷…」


 


他啞聲喚我,低頭埋進我頸窩,氣息拂過耳廓。


 


聞著他身上陌生的栀子花香。


 


我的心跳突兀地加快了節奏,手心沁出薄汗。


 


卻被他接下來的動作打斷了思緒。


 


他手臂環上來,落下來的吻帶著久違的急切。


 


有一瞬間,我幾乎錯覺,往日那個他回來了。


 


意亂情迷間,他的手滑到我腰側。


 


然後,不可避免地覆上了我的小腹。


 


觸到溝壑的瞬間,他眼底翻滾的濃雲驟然散去。


 


下一刻,他毫不留情地抽回手。


 


房間裡隻剩下我們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我看著他眼中隱忍的嫌惡,最終落在一旁搖曳的燭火上。


 


「書房還有份緊急公文未曾批閱…」


 


「你…早些安歇。」


 


他甚至沒敢再看我第二眼,倉促地拉開門。


 


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裡。


 


門哐當一聲輕響,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冷風順著半敞的衣衫灌入肌膚。


 


涼得我喘不過氣。


 


肚子上的紋路還在隱隱發燙。


 


那縷陌生的栀子甜香,在空氣中糾纏不去。


 


一夜無眠。


 


翌日膳廳,他眼神遊移,問我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


 


「夫君公務要緊,不必掛心我。」


 


他微微松了口氣,眼中最後一絲愧疚消散不見。


 


飯畢,他狀似無意,稱今夜要值守衙司。


 


我點頭,沉默地目送他步履匆忙,消失在廊下。


 


空氣中的栀子氣息,愈發濃了…


 


02


 


馬車一路疾行,駛向京郊。


 


我讓車夫將馬車停在別苑旁的林子裡。


 


繞到院牆一側的矮窗,輕輕撥開藤蔓,從虛掩的側門進去。


 


屋內暖香繚繞,燭火通明。


 


一個穿著杏子黃绡紗的女子,梳著我出嫁前慣常的發髻。


 


嘴裡咿咿呀呀唱著從前我最喜愛的小曲兒。


 


身段和眉眼,像極了三年前還未生產的我。


 


光滑,緊致,完美。


 


謝檀坐在榻上,目光膠在她身上,帶著久違的沉迷。


 


曲終,女子嬌笑著倒入他懷中。


 


謝檀緊緊抱住她,將臉深埋於她頸間。


 


嘴裡喚的卻是我的小名。


 


「蓮奴…我的蓮奴…」


 


窗棂外,我渾身發冷。


 


原來如此。


 


他不是不愛了,是找了個與我七分像的赝品。


 


來重溫我未生產前的舊夢。


 


屋內響起喘息聲。


 


我別開眼,

沒有勇氣看下去。


 


隻是沉默地解下為他新裁的鬥篷,輕輕放在窗外的石階上。


 


剛轉身,卻迎面撞上一個端著茶點的小丫鬟。


 


她手裡的託盤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碎瓷和點心滾了一地。


 


屋內的聲響戛然而止。


 


門被猛地拉開。


 


謝檀衣襟微敞,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潮紅。


 


他看到我,臉色瞬間煞白。


 


「阿荷?」


 


他聲音幹澀,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身後,女子怯怯地探出身來。


 


身上還穿著那件刺眼的杏黃绡紗,頸側紅痕格外矚目。


 


她看到我,嚇得立刻縮回謝檀身後,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謝檀感受到她的恐懼,身體下意識地側了側,將她更嚴實地擋住。


 


我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看來,夫君的公務確實繁忙得很,都忙到別院臥房裡來了。」


 


謝檀臉上青紅交錯,帶著一絲被撞破的惱怒。


 


「阿荷,此事並非你所見這般…」


 


「此處風大,你先回去,我晚些回府再與你細說!」


 


「解釋?」


 


我目光掠過他,落在他身後那抹杏黃色上。


 


「解釋你如何尋了個與我相像的替身?」


 


「解釋你如何對著她,喚著我的小名?」


 


「謝檀,你是覺得我瞎,還是覺得我蠢?」


 


我向前一步,逼視著他。


 


「你嫌我生產後身子不堪入目,直說便是。」


 


「何必一邊做著深情體貼的戲碼,一邊找赝品來惡心我?」


 


「這算什麼?

緬懷你S去的愛情?」


 


我的話像鞭子,抽得他臉色越發難看。


 


「林荷!你放肆!孟蓮她…她隻是…」


 


他卡了殼,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粉飾這不堪的局面。


 


身後的孟蓮似乎被這場面嚇到,小聲啜泣起來。


 


謝檀心疼地回頭低語:「有我在,別怕。」


 


再轉回頭看我時,眉宇間帶上了幾分責怪。


 


「你看你,嚇到她了!」


 


「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如此咄咄逼人?」


 


「嚇到她了?」我重復著這句話,忽然笑出聲來。


 


「謝檀,需要我提醒你,是誰,穿著我的舊衣,唱著我唱過的曲,躺在我的夫君身下,承歡獻媚嗎?」


 


謝檀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色鐵青。


 


我最後看了一眼他,

眼神掃過背後瑟瑟發抖的孟蓮。


 


「謝大人的公務既然還沒辦完,我就不打擾了。」


 


轉身,不再看他,徑直走向馬車。


 


「阿荷!」


 


他在身後急喚:「一切等我回去再說!」


 


03


 


我沒有回頭。


 


以謝檀的性子,他絕不會輕易放手。


 


他會追來,會狡辯。


 


會搬出那些曾經哄騙過我的甜言蜜語。


 


試圖將這一切歪曲成我的錯。


 


我想起當年在眉州李子樹下,他握著我許下一生為一人時。


 


父親冷眼旁觀。


 


「謝家郎君心思活絡,你性子太倔,日後怕是要吃苦。」


 


我不信。


 


我信他眼裡的光,信他指天誓日的誠懇。


 


信他在秋獵時為我擋下射偏的箭矢。


 


血染白衣,仍笑著說值得。


 


我想起生產那日,疼得神志模糊時。


 


他衝進病房,哽咽地拉住我的手說。


 


「阿荷,我們再也不生了。」


 


可原來,他不要的不是孩子,而是被生育摧殘過的我。


 


他要的永遠是完美無瑕的幻影。


 


而不是會老、會皺、會狼狽的真實。


 


風卷著殘葉拍在車簾上,我閉了閉眼。


 


想回憶他愛我的樣子。


 


卻隻想起昨夜他摸到我小腹前的紋路,落荒而逃的樣子。


 


馬車剛在府門前停穩,他已策馬追至。


 


幾乎是跌撞著衝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阿荷!」他氣息未定,眼底翻湧著驚慌。


 


「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試圖抽手,

他卻握得更緊。


 


「孟蓮,她不過是個影子,一個赝品!


 


「我看著她,心裡想的全是你從前的樣子…」


 


他急切地描摹,仿佛在陳述什麼感天動地的深情。


 


「我讓她穿你的衣裳,唱你唱過的曲。我隻是…隻是太想念過去的你了!」


 


「你生產後身子一直不好,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孩子引走了…」


 


「我隻是想找個慰藉,透過她,看看從前的你,這有什麼錯?」


 


他的邏輯自洽得可怕,眼神痛苦又深情。


 


「我心裡裝的從來隻有你!」


 


「若非愛你至深,滿京城多少鮮妍嬌嫩的女子,我何必獨獨找一個像你的?」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我抬起眼,靜靜看著他急切的面容。


 


看他如何用深情款款的語調,吐出這世上最剜心的刀子。


 


我輕輕笑了一聲。


 


「謝檀,你的意思是,你找了另一個女人,穿著我的舊衣,學著我的姿態,躺在你的身下承歡——」


 


「然後,你告訴她,你透過她在看我?」


 


他嘴唇翕動,想辯解什麼。


 


我卻不容他插嘴,繼續道。


 


「你不是懷念我。謝檀,你隻是厭倦了。」


 


「厭倦了生產後不再完美的軀體,厭倦了柴米油鹽的瑣碎,厭倦了需要你耐心呵護,會疲憊、會有情緒的真實的我。」


 


「所以你需要一個永遠停留在最美好時候的赝品,來滿足你那可笑的懷念。」


 


這一次,用了全力,猛地抽回手。


 


「別再用深情的幌子來掩蓋你的卑劣。


 


我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你的愛,廉價得隻配得上赝品。」


 


「我嫌髒。」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是震驚還是羞憤,轉身徑直走向內院。


 


04


 


他沒有追上來。


 


一夜未歸。


 


連派人回府傳句話的遮掩都懶得做了。


 


想必是又回到了那座溫柔鄉,沉溺在赝品的模仿討好中。


 


他以為這般冷著我,晾著我。


 


如同過去每一次爭執後,等我自行消化怒氣。


 


他再施恩般歸來,一切便會重回軌道。


 


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翌日清晨,我喚來乳母,將明兒抱到跟前。


 


三歲的孩兒,眉眼已有幾分像他。


 


但眼神清澈,

尚未被塵俗沾染。


 


我將明兒軟軟的身子摟在懷裡。


 


嗅著他身上皂角混著奶香的幹淨味道,心中那片荒蕪才稍稍得到一絲撫慰。


 


「明兒,」我輕聲問,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愉快。


 


「想不想跟娘親出去轉轉?我們去外祖父家,好不好?」


 


明兒抬起頭,眨了眨眼睛。


 


「外祖父家?是娘親說過的,有很多果子的那個家嗎?」


 


眉州毗鄰長安。


 


有漫山遍野的獼猴桃藤蔓,甜香四溢。


 


「是呀,」我笑著蹭蹭他的鼻尖。


 


「現在去,正好能趕上吃最新鮮的。」


 


明兒高興地拍手,隨即又想起什麼。


 


小腦袋一歪,問道:「那…爹爹也去嗎?」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


 


看著孩子純然期待的眼神。


 


我壓下喉間的哽咽,勉強維持著笑意。


 


「爹爹他…有公務要忙,這次不跟我們去了。」


 


明兒的小臉頓時垮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失落就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


 


他低下頭,玩著自己的手指,小聲說:「哦…那就我和娘親去。」


 


我忍不住將他抱緊了些:「明兒想不想爹爹一起去?」


 


小家伙在我懷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臉。


 


那雙酷似謝檀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符合年齡的了然。


 


「爹爹總有大事要忙,那明兒就陪著娘親,天涯海角,娘親就不會孤單了。」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眼角的湿潤。


 


「娘親不傷心,明兒陪你去外祖父家。

明兒乖,不吃很多果子,不給娘親添麻煩。」


 


那一刻,我如遭雷擊。


 


府中下人的私語,父母相處的冰冷…


 


這個小小的人兒,以他稚嫩的方式,感知著一切。


 


甚至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渴望,來討好我這傷心的母親。


 


謝檀啊謝檀,你縱情聲色時。


 


可曾想過你的兒子,在怎樣不安地注視著這一切?


 


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堅硬的決心。


 


我緊緊抱住明兒,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明兒乖,娘親沒有傷心。」


 


「娘親帶你去看真正的獼猴桃山,我們想去多久就去多久,吃多少都可以!」


 


安置好明兒,我起身開始收拾行裝。


 


在謝家三年,

錦衣玉食,我的東西很多。


 


華美的衣裳,精致的首飾,堆滿了箱籠。


 


可當我一件件看過,才發現,絕大多數都帶著謝檀的影子。


 


是他送的,或是為了配他而置辦的。


 


那些曾經視若珍寶的回憶,此刻觸摸,隻覺得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