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餘的,都被我毫不留戀地棄在一旁。
它們不屬於我,至少不屬於現在的我。
它們屬於的是那個S在產房,S在別院窗下的林荷。
而活下來的這個,隻想帶著她的孩子,幹幹淨淨地離開。
「收拾好了嗎?」我平靜地問小梨。
小梨紅著眼眶,低聲回道。
「夫人,都按您的吩咐,隻帶了必要的。」
我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承載了我三年記憶的府邸。
「走吧。」
去眉州,回家。
05
眉州的空氣是和長安不同的。
沒有靡靡之音和香粉環縈。
隻有清冽的風,裹挾著山野間草木泥土的生息。
「小姐,
快到了。」小梨掀開車簾,小聲提醒。
我點點頭,整了整衣衫,卻忽然有些近鄉情怯。
三年未歸,父親...可還生我的氣?
當年我執意要嫁謝檀,父親氣得摔了茶盞,說謝家高門顯貴,不是我能攀附的。
我不聽,甚至跪在祠堂一整夜,以絕食相逼。
最後父親長嘆一聲,隻說了句:「你既鐵了心,日後吃苦,莫要回來哭。」
如今,我終究是回來了。
帶著滿身傷痕,和一個懵懂的孩子。
府邸依舊,門庭冷清,與我出嫁時並無二致。
我抱著熟睡的明兒下車,小梨上前敲門。
還未站穩,就聽見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福伯探出頭來,看清是我,頓時愣在原地。
「大、大小姐?
」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福伯,我想家了,回來住幾日。」
「父親…他歇下了嗎。」
福伯的眼神掃過我身旁,什麼也沒問,領我進了門。
小梨抱走了明兒去安置。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父親的書房。
油燈如豆,映著父親花白的頭發和佝偻的背影。
他正伏案疾書,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什麼事?」
「父親。」我輕聲喚道。
他筆尖一頓,墨點滴在宣紙上,洇開一團。
抬頭看見我,蹙眉呵斥。
「胡鬧!」
「你已是謝家主母,豈能任性妄為,深夜獨自攜子歸寧,這成何體統!」
「謝檀呢?竟也由得你如此不知禮數?」
我靜靜聽著他冷硬的責備,
隻覺得生出親切。
「與他無關。是女兒自己想回來住些日子。」
父親眉頭鎖得更緊,看著我怎麼也掩飾不住的憔悴。
張了張嘴,最終卻隻是重重哼了一聲,重新拿起筆。
「既是來了,便安生住下。莫要惹是生非,徒增笑柄。」
「你的院子一直留著,讓下人收拾便是。去吧,我還有許多公文要看。」
依舊是那般冷硬,不留情面。
回到出閣前住的聽荷苑。
連我少女時喜歡的青瓷花瓶都還擺在原處,插著新鮮的野花。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
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徘徊,最終又悄然離去。
翌日清晨,我剛給明兒穿好衣裳,就聽見院外傳來一聲咳嗽。
我牽著明兒走出去。
父親站在院中的桂樹下,背對著我。
鬢邊的白發比三年前多了許多。
「父親。」
我輕喚一聲,瞧見他脊梁一震,卻倔強地不肯轉身。
明兒卻仰起小臉,脆生生道:「外祖父好!我是明兒!」
面對外孫,父親終究是心軟了。
他轉過身,蹲下,摸了摸明兒的頭。
「好孩子,多大了?」
明兒伸出三根手指,又努力掰出半個。
「明兒三歲半啦!」
「娘親說外祖父家有好多果子,明兒可以吃嗎?」
父親的眼圈突然紅了,他一把抱起明兒。
「吃,想吃多少都行,外祖現在就帶著你去摘。」
「走咯~摘果子咯~」
06
明兒在父親懷中咯咯笑著,
一老一小笑聲飄遠。
我露出愜意的笑容,隨意在府中闲逛。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後園那片荒廢的角落。
這裡曾有我最愛的秋千架,是父親當年親自為我扎的。
粗壯的藤蔓纏在老梨樹枝上,木板磨得光滑。
我不怕甩,蕩得很高,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天。
後來我嫁給謝檀,這秋千想必也荒廢了吧。
我走近,卻看見一個嶄新的秋千架,被修剪好的藤條牢牢捆扎著。
福伯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老爺嘴上不說,心裡無時無刻都是記掛的。」
「前些日子忽然吩咐老奴,說園子裡的秋千舊了,怕哪天小姐回來想玩,讓務必換了新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在秋風下晃蕩的秋千,眼睛發酸。
明兒不知從哪裡跑回來,手裡舉著一個又大又青的獼猴桃。
「娘親你看!這是外祖父帶我摘的。他說了,後山的果子,隨我吃!」
我看著因興奮而紅潤的笑臉。
終於忍不住,蹲下身,緊緊抱住他。
這座我一度想要逃離的,充斥著父親古板訓誡的老宅。
原來一直無聲地張開著懷抱,等著我回來。
它從未嫌棄過我肚皮上的紋路,也未在意過我是否仍然完美無缺。
它隻是沉默地,用一架秋千,一束花,告訴我——
累了,就回家。
父親從身後走來,明兒興奮地撲進他懷中。
他聲音柔了幾分:「好孩子,讓福伯帶你下去更衣。」
轉頭對我卻還是板著臉:「你跟我來書房。
」
「說吧,怎麼回事。」
我垂下眼睛:「謝檀養了外室。」
「什麼!」父親拍案而起。
「混賬東西!當初怎麼跟我保證的!」
他氣得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你就這麼回來了?沒鬧?」
我苦笑:「鬧過了…他說那女子不過是我的替身,他心裡隻有我…」
父親罕見地罵了髒話。
「放他娘的屁!」
「這種混賬話你也信?」
我抬起頭,直視父親的眼睛。
「我不信,所以留下和離書,帶著明兒回來了。」
父親突然沉默了。
他走回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扔到我面前。
「自己看。」
我展開信紙,
是謝檀的筆跡,落款是昨日。
信中說他公務纏身,暫時不能來接我,請嶽父多多包涵雲雲。
字裡行間滿是虛偽的客套。
父親冷笑,「信是今早到的,比你慢不了多少。看來是發現你動真格的了。」
我攥緊信紙,胸口一陣發悶。
謝檀啊謝檀,你連追來認錯的勇氣都沒有,隻敢送一封信來敷衍。
父親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荷花兒,你打算怎麼辦?」
這一聲荷花兒,讓我瞬間潰不成軍。
隻有母親曾經這樣叫過我。
母親去世後,父親再沒這樣叫過了。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父親懷裡,痛哭出聲。
父親僵硬了一瞬,隨後輕輕拍著我的背,就像我小時候摔倒了那樣。
「我不想回去…可明兒…」
「明兒也是我林家的血脈。
」父親斬釘截鐵。
「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我看誰敢說半個不字!」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當年…是爹不好,不該說那些狠話…」
我哭得更兇了。
原來這三年,後悔的不止我一個。
07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這三年來最舒心的時光。
父親雖然嘴上不說,卻處處體貼。
果園裡最甜的獼猴桃,總是第一時間送到明兒跟前。
甚至親自教小家伙爬樹摘果子。
我每日看話本、繡花、蕩秋千。
仿佛又回到了待字閨中時的無憂無慮。
直到一個月後的清晨,小梨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小姐!姑、姑爺追到眉州來了!人已到前廳了!
」
我手中的繡繃啪地掉在地上,絲線糾纏一團。
院外已傳來父親不冷不熱的聲音。
「喲,這不是謝翰林嗎?什麼風把您這尊大佛吹到我們這小門小戶來了?」
我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裙,悄悄隱在屏風後。
隻見謝檀風塵僕僕,對著父親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嶽父大人說笑了,小婿是專程來向阿荷請罪的。」
父親端著茶盞,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請罪?謝翰林言重了。您如今是天子近臣,前途無量,老夫可擔待不起。」
「隻是不知,您今日要請的,是哪一樁罪啊?」
謝檀面色一僵,眼底掠過一絲狼狽。
「小婿糊塗,不該因旁人之事,讓阿荷傷心動怒。」
「嶽父大人放心,
那女子我已妥善送走,絕不會再出現在阿荷面前。」
「此生此世,我謝檀唯有林荷一妻,絕無二心!」
他言辭切切,眼眶裡的血絲和哀慟,真切無比。
我心中不由泛起酸楚,深吸一口氣,自屏風後走出。
「謝大人何必如此。您身邊有何人,早已與我無關。」
「我在林家很好,不勞掛心。」
「阿荷!」他見到我,眼神一亮,急上前兩步。
「我知道你恨我,可明兒不能沒有爹爹啊…」
父親冷哼一聲,重重放下茶盞。
「現在想起明兒了?早做什麼去了!」
「我女兒和外孫在長安受委屈時,你這爹爹在何處?」
「如今倒學會拿孩子說事了!來人,送客!」
謝檀被家丁半請半推地送了出去。
背影踉跄,卻一步三回頭,目光滿是哀求。
我以為經此一遭,他該知難而退。
不料翌日,隔壁空置已久的宅院忽然喧鬧起來。
小梨打聽回來:「小姐,隔壁宅院被姑爺買下來了。」
當日下午,一隻陳熟悉的紙鳶,晃晃悠悠從高牆飄入我的院落。
掉在秋千旁。
那是我十六歲那年燈會,謝檀熬夜親手為我扎的比翼鳥。
「扔出去。」我瞥了一眼,冷聲道。
小梨應聲去撿。
明兒卻小跑過去,先一步將紙鳶拾起。
小手珍惜地拍掉上面的草屑。
「娘親,這隻鳥兒真好看,為什麼不要它?」
我看著孩子純真的臉龐,那句「髒」字硬生生卡在喉間。
最終,
那紙鳶被明兒留了下來。
小心翼翼放在了他小房間的窗臺上。
謝檀似乎從這默許中,窺見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進不了林府正門,便另闢蹊徑。
不過兩日,他便以拜會之名,正大光明地遞了帖子到父親書房。
附上的卻是一封長安公文。
他算準了父親雖遠離長安,仍心系朝局。
幾次下來,父親不勝其煩,卻又不好徹底撕破臉。
隻得冷著臉讓他入外書房敘話。
而後提前派人吩咐,將我和明兒拘在後院,不許往前頭去。
08
這日他來得格外早,在外書房磨蹭了半個時辰。
離開時,恰好撞見乳母帶著明兒在回廊下玩耍。
他快步上前,從袖中掏出一個栩栩如生的草編蝈蝈。
「明兒,看爹爹給你帶了什麼?」
明兒被活靈活現的小玩意兒吸引。
謝檀順勢蹲下,將蝈蝈遞到明兒手中。
「明兒乖…爹爹以前太忙了,以後日日都陪著你,好不好?」
明兒握著蝈蝈,撲進謝檀懷中。
「謝謝爹爹,明兒很喜歡。」
明兒終究是念著謝檀的。
那草編的蝈蝈,他寶貝似的收在枕邊,夜裡睡著也要捏在手裡。
晨起用飯時,他會眨巴著大眼睛,小聲問我。
「娘親,今日…爹爹還會來嗎?」
我無法對著一雙清澈期盼的眼睛說出拒絕的話。
於是,默許了謝檀借著公務之名,每日與明兒在回廊下相遇。
他來得愈發勤勉,姿態也放得愈發低。
常穿著半舊的青衫,帶來些不值錢卻頗費心思的小玩意。
一支蘸墨就能吐出泡泡的竹筆,一個會翻跟頭的木猴,一包熱騰騰的桂花糖糕…
他甚至開始學著照顧明兒,笨拙地替他擦去嘴角的糕餅碎屑。
在他奔跑時張開手臂護在身後。
那副模樣,倒真有幾分慈父心腸。
父親冷眼瞧著,雖仍不假辭色,卻允他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一日,他陪明兒玩累了,看著院中正盛開的李子樹。
聲音夾雜無限感慨。
「阿荷,還記得眉州城外的十裡桃林嗎?」
「我們定情的那年,花開得也這般好。」
如何不記得。
那年春深,桃李灼灼。
他於紛飛落英中握住我的手,
眼神亮得勝過漫天霞光。
「願聘阿荷為婦,白首不離。」
他觀察著我的神色,聲音放得極柔。
「城外李溪畔的桃花開得正盛,我…我想帶明兒去看看。」
「他整日困在府中,也該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同?」
明兒立刻丟開手中的木猴,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娘親去!明兒要和爹爹娘親一起去!」
我看著他雀躍的模樣,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忽而松動了一下。
我是否該給明兒一個完整的春日。
也或許,心底最深處,仍殘存著一絲微末的希冀。
翌日,馬車碾著春光,駛向李溪畔。
溪水淙淙,桃花雲蒸霞蔚,確如當年。
明兒從未見過這般盛景,在桃樹下蹣跚奔跑,
笑聲如銀鈴灑落。
謝檀跟在他身後,目光卻不時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