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折下一枝開得最盛的桃花，遞到我面前。
「人面桃花相映紅，」他凝視著我，眼底漾著舊日溫柔的波光。
「阿荷，你依舊如初。」
我避開他的目光，接過桃花。
指尖拂過柔軟花瓣，卻依舊沉默。
他坐在我身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再急切地剖白，隻輕聲說著些舊事，語氣平和。
微風拂過，桃花瓣簌簌落下，綴在他肩頭，也落在我裙擺。
明兒跑累了，偎依在我懷裡，吃著點心。
看著爹爹娘親，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09
謝檀見我並未排斥，聲音愈發溫柔。
「阿荷，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求你立刻原諒。
」
「隻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看在明兒的份上，我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
目光越過我，投向不遠處的一棵桃樹，臉色驟然變得僵硬。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桃樹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張臉。
杏眼桃腮，穿著水紅色的衫子。
是孟蓮。
她顯然也看到了我們，目光與謝檀一觸，立刻像受驚的小鹿縮了回去。
躲在樹後，露出一點衣角。
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低低哭泣。
謝檀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差點打翻食盒。
「阿荷，你…你在此稍坐，我去去就來。」
他聲音幹澀，甚至不敢看我，大步走向那顆桃樹。
我抱著明兒，
坐在原地。
看著他將孟蓮從樹後輕輕拉出來，背對著我，低聲說著什麼。
孟蓮仰著頭，淚眼婆娑，不住地搖頭。
他抬手，似乎想為她拭淚，伸到半空又僵住。
距離並不遠，風斷續送來他們的低語。
「你怎麼找來的？快回去！」
孟蓮抓住她的衣袖，苦苦哀求。
「我不回去！明明您昨日還來憐惜我，為何今日又派人將蓮奴送回？」
「郎君，您定是受了誰的委屈，蓮奴要一直陪著您！S也不走！」
她一邊說，一邊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
「閉嘴！」謝檀臉色鐵青，用力想甩開她。
孟蓮卻像是豁出去了，三兩下奔來我身邊，直挺挺跪下。
「夫人！我求求您了，您行行好！把郎君還給我吧！
」
她抬起淚眼，細細刮過我的臉和身體。
「您已是正頭娘子，風光無限，何必還要霸著郎君的身和心？」
「您生了小公子，身子也松了，容顏也不比當年，如何還能讓郎君快活？」
「可我不同！我為了郎君，甘願用息肌丸保持緊致，甘願喝下絕子湯，隻求郎君垂憐！」
「我什麼都不要，隻求夫人別這麼霸道，將郎君留在我身邊。」
息肌丸，絕子湯這幾個字，炸的我耳畔嗡嗡。
謝檀顯然也震驚了。
「賤人！你竟敢用那些東西！誰準你的！」
「誰準的？」孟蓮悽厲一笑。
「郎君將我安置在城南，派人照顧，不就是默許了我用盡手段留住您嗎？」
「您若真嫌髒，為何昨日還來與我纏綿？為何我追來時不送我走，
反而安置我？」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謝檀氣得渾身發抖：「滾！你給我立刻滾出眉州！」
孟蓮的臉瞬間腫起，嘴角滲出血絲。
她開口，還想說什麼。
謝檀眼神陰鸷，看著她已如S物。
「再不走，小心你的命。」
孟蓮捂著臉，嚇得渾身哆嗦，恨恨剜了我一眼，起身跑開了。
謝檀轉向我，倉皇辯駁。
「阿荷，我不知道她背著我用了這些東西。」
「我…我昨日隻是去警告她安分些，絕無他事！」
「你放心，我這就派人將她押送出城，永不再讓她出現在你面前！」
我看著因急切而扭曲的臉，心中毫無波瀾。
「謝檀，
」我平靜地開口。
「你打她，是因為她用了虎狼之藥傷身？還是因為她說出了你根本沒有送走她的事實？」
「你昨日去看她，是警告，還是安慰？」我繼續問。
「你的悔過，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你把我當傻子，把明兒當工具，把孟蓮當玩物。」
「謝檀，你真是…虛偽得令人作嘔。」
我彎腰抱起被嚇呆的明兒，不再看他搖搖欲墜的身形。
「這一巴掌，救不了你，隻會讓我覺得，你們二人，同樣可悲。」
10
自李溪畔那場鬧劇後。
謝檀真正意識到，他那些半真半假的悔過，在我這裡已徹底失效。
他不再遞帖子求見父親，也不再試圖制造偶遇。
隔壁院落安靜了下來。
一連數日，隻聽得到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直到一個雷鳴深夜。
謝檀身邊的老僕滿臉焦急尋來。
跪在我身邊求我去看謝檀一眼。
「老爺自那日回來，便把自己關在房裡水米不進。」
「今夜扎紙鳶時，竟吐了血，昏S過去，嘴裡反復念叨著夫人的名字。」
「郎中說是鬱結於心，憂思過甚，再這樣下去，怕是藥石枉然啊！」
父親眉頭緊鎖，看向我。
我冷靜吩咐道：「去請城內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藥，務必保住謝翰林性命。」
「他若S在眉州，於林家清譽有礙。」
父親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終揮揮手，讓老僕帶著郎中和藥材回去了。
謝檀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醒來時，
正值黃昏。
看見我時，他枯槁的臉上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仿佛我坐在這裡，便能證明，一切還能回到從前。
「阿荷…你終究還是來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聲音沙啞。
「我已經將孟蓮流放到千裡之外的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阿荷，我知錯了。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諒我，隻求你別不見我…」
我平靜地看著他眼中近乎卑微的期盼，心中沒有半分動容。
等他氣息不勻地說完，我緩緩開口。
「謝檀，孟蓮所做的一切，難道不是你一手調教出來的？」
「她留在你身上的栀子花香，你當真聞不出來？不過是想借著這香味，試探我的底線，若我乖順，便迎她進門，
兩全其美，是也不是？」
他臉色霎時灰敗，急欲辯解，卻被我抬手止住。
我站起身，走到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抬手指向自己的小腹。
「謝檀，這裡，曾經孕育過你的子嗣。」
「我為了他，曾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那時你握著我的手，說我們再也不要孩子了，說我受苦了。」
「後來呢？我為你謝家延續香火留下的松垮皮肉，卻成了你去找替身的理由？」
他的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嘴唇翕動。
「不，不是這樣的……」
我向前一步，逼視著他。
「人都是會老的。面皮會皺，腰身會粗，器官會退化。」
「謝檀，你愛的，究竟是我這個人，還是一個永遠光潔緊致，不會衰老的幻影？
」
眼中泛起水光，卻被我SS忍住。
「你親手打造了一個赝品來羞辱真實的我，如今又親手毀了她，這算什麼？遲來的正義？」
「不，這隻會更加證明你的自私和卑劣！」
說罷，我決然轉身。
「不——」
他發出哀鳴，從床榻滾落，用盡最後力氣撲過來。
SS攥住我的手腕。
「林荷！你怎麼就不明白，孟蓮她隻是你的替身！」
「我心裡從始至終隻有你！隻有你！」
我停下腳步，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謝檀，當你選擇在替身身上找我的影子時。」
「真正的我，你就永遠失去了。」
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
他徹底脫力，
癱軟在地，發出極致的嗚咽。
11
初秋的第一場大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
小梨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小姐…謝大人跪在府門外！已經跪了快一個時辰了！」
我走到廊下，隔著雨幕望去。
府門大開，謝檀就那樣直挺挺地跪在泥濘之中。
雨水順著他臉頰不斷流淌。
父親聞訊趕來，氣得臉色鐵青，命家丁去拉他起來。
他卻像是釘在了地上，任憑如何拉扯，就是不肯起身。
隻是固執地望著我所在的方向，扯開早已湿透的上衣。
「阿荷，你看——」
他從袖中掏出匕首，寒光一閃。
刀刃毫不猶豫地劃過皮肉，鮮血瞬間湧出。
「你生產那日，是不是也這樣痛？」
雨水衝刷著傷口，在青石板上暈開。
他抬手，又是一刀。
「我終於…能體會和你一樣的痛楚了。」
「這樣的贖罪，夠不夠？」
這時，明兒悄悄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頭，對上他傷心的眼睛。
「娘親，外面雨大，爹爹會生病的。」
我心中一酸，蹲下身問他：「明兒…想讓爹爹起來嗎？」
明兒靠在我懷裡，小腦袋埋著，沉默了片刻。
而後抬頭，輕輕擦去眼角的湿意，搖頭道。
「不。做錯了事，就要接受懲罰。」
「我知道爹爹傷害了娘親，讓娘親很傷心很傷心。」
「所以…明兒也不要爹爹了。
」
孩童的話語，最簡單，也最鋒利。
毫不留情將真相血淋淋剖開。
我緊緊抱住明兒，淚水終於決堤。
連孩子都懂得的道理，那個跪在雨裡的男人，卻要到失去一切後，才用這種自虐的方式尋求原諒。
謝檀在雨中跪了整整一日，直到昏厥才被強行抬回。
他在雨中跪垮了身體，腹部的傷口更是潰爛發炎，再次纏綿病榻。
醒來時，我再未出現。
他瘦得脫了形，不再試圖靠近林府。
終日沉默地倚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棵日漸凋零的李樹。
偶爾，我會從下人口中聽聞他的消息。
說他夜裡咳得厲害，又拒絕郎中開的補藥。
說他對著明兒遺落的布老虎發呆，手指總是無意識撫過腹部的傷疤。
他用求S的方法來懺悔，卻被京城的一紙敕令打破。
命他即刻返京述職，否則便以瀆職論處。
老僕捧著敕令，跪在他床前老淚縱橫。
「老爺，回去吧…再不走，前程就真的毀了。」
謝檀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朱批，另一隻手按在腹部的傷口上。
良久，臉上緩緩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前程？他還有何前程可言？
他早已將自己的前程，連同那顆曾熾熱過的心,一起丟在了眉州。
但他終究還是走了。
沒有告別，沒有回頭,隻命人留下一封洇開的信。
「此生已錯，不敢求恕。唯願你們母子,歲歲安康。」
11
後來,有消息從京城傳來。
說他回去後主動請辭了翰林院的清貴職位,
自請到偏遠小縣做縣令。
眉州的日子徹底歸於平靜。
不過每個月,我都會收到一些匿名寄來的東西。
起初是些稀奇的種子，附著一張簡略的種植方法。
後來是幾本孤本典籍，或是地方志。
書頁邊緣有細細的批注,字跡是謝檀的。
再後來送的,是些品質極佳的藥材根莖。
附言隻道：於婦人調養有益。
我從未留下過一件，也從未有過隻言片語的回應。
明兒漸漸長成了挺拔的少年郎，聰慧沉穩。
也再未像小時候那般,問過爹爹的去向。
十歲生辰時，他忽然在飯桌上起身作揖。
主動表明要向州府遞交改姓。
從今往後,他與謝檀再無瓜葛。
這世上,
隻有林明意。
再後來,我遇見了周子平。
他是父親舊友的門生，來眉州遊學。
性情溫和敦厚,見解不俗。
他欣賞我的才幹,更尊重我的過往，待明意視如己出。
相處日久，彼此都覺得是可相伴餘生的人。
父親樂見其成，明意亦無異議。
沒有十裡紅妝,沒有喧鬧賓客。
隻在林家老宅,邀了幾位至親好友。
婚後不久,一位風塵僕僕的京城來客叩響了林府大門。
他自稱是謝檀委託的訟師，捧著一隻沉重的紫檀木匣。
「謝大人，他已自請永駐北疆苦寒之地。」
訟師將木匣恭敬呈上。
「這是他命小人送來的。是他名下所有田產、宅邸、金銀細軟的契書憑證。」
「他說,
全部留給夫人和小公子，以作彌補。」
廳內一時寂靜,所有⼈的⽬光都落在我和明意⾝上。
我合上匣蓋,轉向明意,⽆聲詢問。
彼時已是少年的明意,掃過木匣，語⽓平靜。
「為何不要？」
「他既然給了,我們便收著。做錯事的人，總該付出一些代價。」
他話語中的清醒與決斷,讓我⼼中最後一點陰霾徹底消散。
我與⼦平的日⼦過得平淡⽽充實。
他懂我,敬我，⽀持我繼續打理林家家業、興辦⼥子學堂。
幾年後,一個尋常午後。
⼀封來自北疆的信被送到我⼿中。
信中說，謝檀已於⽉前病故。
整理遺物時,除了一些書籍和一件舊披風，別無長物。
族⼈依他生前所託,
將其就地安葬,⾯向眉州。
另附一封謝檀生前寫給我的絕筆信。
「娘子，怎麼了？」
子平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過神,未打開那封書信，隨⼿付於⽕⾆之下。
「沒什麼，」我淺淺⼀笑。
「隻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