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我從來都是我自己,但既然現在披著一張寧缃的富貴皮,那這通身富貴就要好好用。
我長舒一口氣,抬起頭看著笑意盈睫的謝浸池,逼出了我來到這個世界最有氣魄的一句話:「你若殺李二,我就殺了你。」
謝浸池笑意更甚。
看吧,瘋批的邏輯思維不是我能理解的。
謝浸池臂彎裡搭著他方才作好的畫,在我面前哗啦一下展開,畫中女子言笑晏晏,一粒淚痣尤其動人。
「我不喜歡重復問話,但因為是姑娘,我可以再問一遍,你是誰?」
「我既為王妃,你這般扣住我,犯了忤逆之罪。」我試圖抽出被謝浸池輕握住的手腕,無果。「不要說那些殺不殺的唬人話,相信我,你要是動我身邊人一下,你一輩子都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
謝浸池頗遺憾地松開手,望向我的笑眼十分生冷:「有趣,有趣。姑娘似乎很了解我,
隻可惜言語間氣勢不足,色厲內荏得很吶。」我反思,我改進,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謝浸池對我的態度明擺著就是你演、你繼續演。方才他的侍從肯定已經將「事成一半,可將設局」傳了出去,我再在這兒擔驚受怕的也沒什麼用,不如佔據高地。
劇情走向變了,人物邏輯心態變了,但大體的權謀框架應是不會變的。
在原文中,覃聞晏回府在與顧饒芷虐戀情深的同時,本就忌憚覃寧兩家結親的老皇帝為了給太子掃清前路,開始向兩家施壓。
寧缃的父親寧別久被遠派青州處理旱災,覃聞晏則是「青雲直上」地包攬下了大小宮宴的籌備,在最前頭的,便是闔宮盛大的二月宴。
而寧別椿早早就與謝浸池聯手了,一個專注自家哥哥,一個專注搞死心上人的心上人。
於是我清了清嗓子:「既然這樣……來人吶!快來人吶!誰先過來我賞誰十兩銀子!」
謝浸池想要來按住我的嘴,
但手伸至一半,他放下了,唇邊露出一絲笑容,看那神情竟還有絲絲期待我接下來的動作。乳娘是跟在李二身後忙不迭跑進來的,李二跪在我面前,眼睛掃了圈確定我沒事後,松了口氣。乳娘則是瞥了眼站在一旁的謝浸池後,一臉寫著「小年輕不懂節制」:「王妃仔細著些,今日流連此處被別人看去可不好。」
我點點頭,無情地伸手指向謝浸池,對李二道:「他出言不遜,對我多有忤逆,帶下去關押起來,好生看管。對了,記得下去領十兩銀子。」
乳娘傻了,李二怔了,謝浸池笑了,我爽了。
確定謝浸池被後來的侍衛們雙手縛住帶走後,我跳下木板床,準備做下一件事,去找寧別久。
謝浸池臨走前,與我闲闲一笑,就有點瘆人。
我帶著李二雄赳赳氣昂昂就要去搞事業,邁出六親不認的步伐去往國公府。
寧方思正在院子裡練劍,正青春的少年長劍挽出一個漂亮的劍花,
他餘光瞥見我,劍尖向我遞來一簇新花。我正要去捏一朵時,寧方思低頭吹開,新花在我們之間簌簌而落。
「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想你的東風。」
「……你沒事還是住嘴吧。」
「爹呢?」
寧方思收劍入鞘:「就知道你來沒好事,爹最近為災民之事憂心,你不要去煩他了。」
「那我煩煩你,娘呢?我們一起去找她。」
「你又與翊王置氣了?」
「沒,我預備去找娘聊一聊家族振興之道。」
「……闲得。」
寧方思被我押到寧夫人屋門時仍舊一臉不情願,寧夫人正在整理賬簿,看到我時溫柔一笑:「缃兒怎麼來了?」
我搗搗寧方思:「看看,你這麼問我多開心。」
寧方思又是那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寧夫人笑道:「方思這麼大了,還是喜歡纏著姐姐,看來是時候給你議親了。」
寧方思擰著太陽穴,不想加入我們。
我上前情真意切地握住寧夫人的手:「我知道爹爹最聽娘的話,
娘一定記得提醒爹,到了青州,誰的話都不要聽,專心做事就好,千萬千萬。」「缃兒今日怎麼關心起爹爹的事了?」寧夫人笑容和藹,望著我的神情就像是對任性的孩子無條件的包容。
我想到了他們的結局。
青梅竹馬,少年定情恩愛一生,就算橫死,手也是緊握不分離的。
我手上力道重了重:「以前是孩兒不懂事,如今勢力混攪,王爺的出事更是讓我清醒了。娘一定要提醒爹爹青州之行,還有那位李幕僚,一定要帶著。」
謝浸池是前朝皇子的事情,作者交代得很快,但起初跟在寧別久身邊,後來因總是得不到重用轉投寧別椿的進而大放異彩的幕僚李飲的身份,在故事的末尾,讀者們才知道,他是前朝宰相的私生子,有不出世之才。
寧方思別過頭來,眉間微微蹙著,極輕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許久。
「缃兒……」寧夫人亦是神情復雜,但最後還是點點頭,「我會與相公說。
」出了屋子,我還是不放心,再三叮囑寧方思:「那位李飲,你一定要再多叮囑爹爹一句。」
寧方思道:「姐姐,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開始胡扯:「不瞞你說,我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觀其形容,聽其言辭,覺得他是個人才,隻是孤傲了些。爹爹身邊需要人,平常一堆幕僚圍著他轉,亂花漸欲迷人眼吶,所以對於李飲不能放手。」
寧方思盯著我:「你還是我的好姐姐嗎?」
「我是。爹爹出發前我再回來一趟。」
寧方思站在斑駁花影下送我上了馬車,少年身影被陽光徐徐勾勒,有著朝氣與半身陰影。
再次回到府上我深深舒了一口氣,我也算是事半了。
一路沉默的李二忽地跪在我面前,背脊挺得筆直:「王妃仁慈,小的該死,求王妃準許小的去青州。」
我愣住了:「為什麼?」
「方才王妃說的李飲,正是小的三弟。小的在家排名老二,真名李溪,
已尋三弟日久,今日忽聽聞其仍在世,歡欣不已。」啊這……我驚了,放縱一下還有意外收獲。
我這是解鎖了隱藏劇情??
7.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宰相李氏似乎確有二子,但都因為叛軍下落不明,作者唯一交代的隻有外室生的李飲。
如今當初驕傲尊貴的李家二郎,竟然在王侯府做了下人。瞧李二,哦不,是李溪的神情,大郎或許早就魂歸天外。
我扶起李溪,解下寧缃的貼身玉佩遞給他:「這枚玉佩代表著我的身份,青州一行我爹身邊虎狼環伺,我實在不放心。你帶著我的玉佩去,必要時候交給李飲,讓他自行處理,隻一點,必須要事畢人安。」
李溪抬首,眼中盡是震驚。
我笑著又跟了一句:「你家中母親我會派人去照顧,你放心。」
宰相夫人早就死在了亂軍刀下,但能讓李溪盡心侍奉的人,定是有滔天之恩,能抓住就一定要抓住。
李溪默了半晌後接下玉佩,
繼而割下一縷頭發給我:「王妃的恩情,李溪無以為報,此發為此身,李溪歸來後餘生願為王妃鞠躬盡瘁。」「保護好我的父親就好。」
「是。」
又給了李溪銀子保身,我依照記憶中的情節給他報了幾個人名,讓他動身先去青州打點,寧別久要緊,災民也要緊。
在書中青州副本的篇幅並不大,隻是為了給國公府的垂危埋下伏筆,但那寥寥伏筆中的災民在官員傾軋之中活得很艱難,我又一心撲在男女主角劇情上,沒有多在意這段情節與出場人物,隻能盡力去幫。
送走李溪後,我一時百感交集,遣了其他僕從,獨自一人在檐下思考人生。
檐下落了微雨,我伸手去接了接,冰涼的觸感讓我覺得自己此刻十分矯情,於是提起裙擺就要離開。
一柄骨傘移到了我近前,傘柄微微上移,我看到了穿著青衣的顧饒芷。
她似乎已經大好,擎著骨傘的手上有醒目的老繭,上面似乎有著最堅韌的力量:「我猜王妃也許不喜我,
便隻敢遠遠跟著。但傷身體的事可不能多做,便逾矩上了前。王妃,我看得出來,你憂思在心,但就像春日初雨一般,既已落下,便成定局。我們要想的,是未來。」對啊,我要想的,是未來。
我不由在心內為顧饒芷瘋狂鼓掌,女主就是女主,一語點醒夢中人啊。
「我喜歡你的,很喜歡……收回這個眼神,是像,」我怕我說是老母親般的喜歡會嚇死顧饒芷,「是像姐姐那樣的喜歡。」
想到李溪的離去,乳娘又心思不定,我身邊正好缺一個人:「經此一役我發現了,我並不是最適合王爺的人。說來不怕你笑話,我們至今還未同房過,和離這件事也在路上了,所以我想問你,你願意待在我身邊嗎?」
「王妃救我一命,我定是願意的。其實王妃不用說這些話讓我寬心的,在饒芷心裡,王妃就是王妃,是我的恩人。」
我發現,顧饒芷除了高自尊外,其實也是一個有極強包容感的人。
夜間時,我去了關押謝浸池的地牢。這一天過得比較忙碌。
依照著我的吩咐,謝浸池的雙手被牢牢綁在木柱上,身上幾道紅痕順著劃破的衣衫洇出血漬,清俊的面龐與殘忍的場景,異常地氣場相合。
謝浸池眼眸在落下的碎發中顯得尤為清亮,自我進來,他的目光便一直凝在我身上。
大家也算老朋友了,我也不多扭捏,除了要學會在謝浸池面前隱藏好自己的情緒。
我在他面前站定:「我沒讓他們鞭笞你。」
謝浸池勾唇一笑:「我知道,寧缃此前太過寵愛我,他們是為了泄私憤。」
他盯著我:「今天沒人為你畫眼下痣了。」
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再過不久,那場金簪刺膚的鬧劇便會像再也沒有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