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在旁邊聽著他們老掉牙的問候,幹脆閉上嘴,維持寧缃驕縱的人設。顧饒芷見我如此,便躬身出來為我周旋。


覃聞晏微微側目。


「王爺可知崔將軍家的二郎,他此前一直養在寺院,近些日子才回到皇城。聽說對王爺欽佩許久,今兒也來了。」


在眾多恭維與奉承裡我捕捉到了這麼一句話,直覺告訴我不大對,直覺也讓我衝覃聞晏身後躲了躲。


我還沒躲幾步,便聽那人笑道:「這不,二郎來了。」


有人衣冠博帶清雅風朗,循著太液池緩步而來,花樹擦過他的發帶,惹下幾片新瓣。


是謝浸池。棄了掩護用的畫師身份,此刻的他倒有點氣場全開的意思。


唯他無雙,唯他風光無兩。


崔將軍便是書中差點要把謝浸池收為禁脔的人,此時的崔家在劇情中已被謝浸池收拾得隻剩下三口氣,暗裡早就唯他馬首是瞻了。


但謝浸池,從未點破並利用過這個身份。所以今天他直接借著崔二郎的身份赴宴,

讓我心裡又抖三抖,掂了掂關於謝浸池的劇情。


在《春光謀》中,除卻關乎顧饒芷的事,謝浸池幾乎沒有軟肋。就算有,那也是他死去的父皇母後,前十多年的人生,可那些統統都隨著焚城烈火而去了。


覃聞晏看到謝浸池,眼有微震,不由多看了我幾眼,那眼神中寫滿了「你不得了」的意味。


我覺得此刻有如脫韁野馬的劇情也很不得了。


「其實崔某更好奇王爺是何等風姿,才能讓寧國公的長女傾心不已。今日一見,翊王果真如傳聞中所言。」


「崔公子言重了。」


「翊王不用自謙,這二月宴你們夫婦操持得如此好,皇上定是要獎賞。特別是你們夫妻情深,更是令人豔羨,二郎在此就先恭喜你們了。」


「二公子客氣了。」


覃聞晏語調之疏離,讓我有功虧一簣的絕望。


於是我微笑地看著謝浸池:你攪,你再給我攪?!


我不知道覃聞晏通過謝浸池刻意的咬字,腦補了怎麼樣的劇情,

但我很確信,謝浸池此行的目的達到了。


我原以為我可以跟覃聞晏還有顧饒芷攜手打怪升級,但經此一役,覃聞晏已經徹徹底底地不相信我了。


我哭喪著臉看向在戲外的顧饒芷,幸好還有你。


覃聞晏道:「二公子少年英姿,不知可有喜歡的姑娘?」


謝浸池詭異地看向了我,嘴角噙著讓我咬牙切齒的笑意:「我?我喜歡突如其來的神女。」


有好事者問他:「何謂神女?」


謝浸池朗聲而笑,一字一句解釋道:「覺得我的畫,隻值五十兩。」


「二郎妙筆丹青,竟有人覺得隻值區區五十兩。我看不是神女,是傻姑娘才對。」


「誰說不是呢!哈哈哈……」


我不知道他們在尷尬地哈哈什麼,我現在隻想去追借口有事悄悄拂袖而去的覃聞晏。


你可千萬不要栽到三公主手裡啊。


來不及管謝浸池,我與顧饒芷兵分兩路去尋覃聞晏。


我發誓,如果有一天我知道會穿書,

一定牢牢記好每一個劇情發展的地點。


我一個人狂奔尋找著,沒來得及再多帶丫鬟,行至御花園時,忙不迭便被一位醉酒的錦衣公子攔住了。


他酡紅著一張臉拉住我的衣袖,言語間就要把我往懷裡帶。


看年紀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臭弟弟,我抬起胳膊正要抡過去時,已經有人幫我這麼做了。


「啊!」


錦衣被打倒在地,徹徹底底昏醉了過去。


「別碰我姐姐!」是寧方思。


——夏日落了一場新雨,被母親抱在懷中玩著撥浪鼓的孩子懵懂地看著忽然推門而入的人。


與水汽一道而來的人是自己的父親,他懷中還抱著一個嬰兒。


孩子便看著父親步步走向自己,對著抱著自己的母親道:「我拼死帶出來了。」


畫面隻片刻的功夫,寧方思的碎嘴便有如那場夏雨澆灌而來。


「你是不是傻?不是還揚言,既是國公之女該有的排面必須安排上的嗎?知道今日人多還讓自己落單,

我都不願意承認你是我姐姐。」


我被寧方思攙扶著站穩,沒有回嘴,滿腦子都是剛才閃現出的畫面。


那個被抱來的、襁褓之中的孩子該是誰?


9.


我很惆悵,深深的。


《春光謀》原書中沒有李溪,沒有崔二郎,更沒有寧國公帶回來的那個孩子。


我甚至想把地上的錦衣喚醒,讓他再來跟我拉扯一下,看看能不能再出現什麼畫面。


寧方思阻止了在癲狂邊緣的我,但他可能怕我被錦衣嚇傻了,便跟我一起蹲在地上,措辭半天後問了我一句:「肚子餓嗎?」


我搖搖頭,定下心神問他:「來時有見到王爺嗎?」


「嗯。他被三公主的侍婢請去了。」


「什麼時候?在哪兒?」


「就方才,往荷香榭去了。姐姐怕什麼?他對你都這麼淡淡的,三公主定是更起不了什麼風浪的,你不必庸人自擾。」


涼了呀。我當即跳起來就要去荷香榭。


「王妃。」身後有人喚我,隻聽語調我都知道是謝浸池。


寧方思皺眉看過去:「你一個畫師,怎麼混進來的?」


「小公子可能誤會了,我是崔二郎,不是小公子口中的畫師。」


寧方思沒理他,轉頭問我:「隻是一個平民而已,你就這麼寵愛他?改名換姓也要帶過來?」


我閉上嘴拽著他就走,謝浸池可是百分百記仇,就寧方思這張嘴,以後得死一百回。


還沒走幾步,三公主的叫喊聲已如鑼鼓般傳來。我定住腳步,回頭冷冷望著一臉看好戲姿態的謝浸池:「你是故意氣走覃聞晏的,謝浸池,你毀約。」


謝浸池笑得甚歡,慢條斯理地駁斥我:「我隻答應了保住你,保住寧家,可沒說要讓覃聞晏繼續風風光光的。」


謝浸池說著就要走過來,寧方思大步一邁橫在我跟前:「沒看到她討厭你嗎?不許再碰我姐姐。」


「討、厭。」謝浸池一字一字地重復,「王妃在錦帳下與我歡好時,跪在我面前與我真心表白時,可沒說厭惡我哦。


我拽住暴怒邊緣的寧方思:「他瘋任他瘋,不要被激怒,我們先去找王爺,路上我跟你解釋事情的經過。」


離開時,謝浸池聲音在身後淡淡響起:「那幅畫已完璧歸趙。如若再出現在雲客當鋪,我要了那一屋子人的命。」


我跟寧方思姐弟倆命苦啊。


我在路上與寧方思編了大概的經過——我手下的人無意中探查出謝浸池的身份不簡單,也套出了老皇帝針對王府與寧家,便用舊情與謝浸池交易,希望他護我身邊人安好。今日有人做局給覃聞晏跳,必須盡快趕過去。


「既是交易的話,他圖你什麼呢?」


我一愣,對啊,謝浸池圖我什麼呢?總不至於是真的信了我的鬼話吧?


荷香榭裡已經聚了一堆人,覃聞晏在人群的中間不知所措,而與他方寸之距的姑娘,披著覃聞晏的外袍露出鎖骨衣衫不整,應是三公主無疑了。


這場景就熟悉。人不能一個錯誤犯兩次,但在《春光謀》的作者筆下,

覃聞晏可以。


「一個婢女竟敢勾引王爺,真是不知廉恥。」


「虧得王妃好心帶你來宴會,真是養了個白眼狼。」


「哭哭啼啼的,裝什麼裝。」


……


這個臺詞怎麼越聽越不對。


我上前扒開人群,圍觀群眾看到我起哄聲更大起來,覃聞晏則是第一時間護住了一直低著頭的姑娘。


就衝覃聞晏這個他自己都驚到的下意識反應,被眾人嘲弄的定是顧饒芷。


媽媽粉是看不得女鵝被罵的,我怒從心頭起,清了清嗓子後揚聲道:「王府的家務事無須各位操心,這位姑娘是我妹妹,說她等於說我,諸位下嘴前小心些。本來就是我有事在身,要她幫我照顧著王爺的,我們自己都沒意見,你們亂叨叨什麼?還有,她這衣裳是你們當中誰弄的,我先卸了他的胳膊,看到姑娘家如此還不避嫌的枉為君子,我可都是一一記下了,不想家中親眷被我找上門的,現在就趕緊滾!」


感謝寧缃張揚與唯我獨尊慣了,

讓我現在就算再罵上一百句也不會崩人設。


三公主的計劃被顧饒芷打亂,太子與老皇帝那兒必定不會罷休。書中劇情顧饒芷此時被寧缃關在王府折磨著,但此刻,她在這裡。


或許有機會可以扭轉一下局勢。


我走到顧饒芷身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顧饒芷抬首,眼眶通紅地望著我,似是想解釋。我笑著搖搖頭,握緊她的手,繼續揚聲說與眾人聽。


「我也不藏著掖著了,王爺前段時間受傷隻能借住漁村,是這位姑娘不離不棄地照顧他,全村人對王爺也十分好,王爺更是因此解決了漁村的許多陳年弊制,這些事我也不怕你們去打聽,都是有人證的。這位姑娘就是我王府的恩人,你們休要再去置喙。」


我對顧饒芷眨眨眼,她即刻便明白了我的意思,攏好衣衫,眼神堅定吐字清晰,裝著嬌嬌弱弱地循著我的話說了下去:「衝撞二月宴是我不對,但我與王爺二人擔不起諸位的指責。父母與我說過,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王爺在漁村做的那些事,至今仍歷歷在目。諸位隨便謾罵我都可以,隻是不要誤會了王爺。」


夠白蓮,夠綠茶,我喜歡。


原劇情中寧缃根本不知道那段往事,更遑論覃聞晏,面對太子的責難,他們一下就失去了辯駁的最好機會,現在倒不如化被動為主動,就算太子提起,有顧饒芷在,亦能消去一半的禍端。


戲唱完了,我拽拽驚呆了的寧方思,輕聲道:「這位姑娘是在犧牲自己的清白救王爺,先帶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