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一直在努力地活下去,可這個國家就快要無法活下去了。我一直在想誰可以來救救這個國家,終於,在招春院的後巷,你離開後,翊王,哦不對,應該是曾經的翊王和饒芷便找到了我,說願意與我合作。那時我才覺得,我終於等到了對的人。」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將薛窈與覃聞晏他們牽上線,現在看來他們應當是一直關注著我的行動,很早就看出了薛窈的特別之處,直接出擊。
一群老狐狸。
「寧相,我愛楚國,卻又討厭著他。太子令人厭惡是真的,可他生長的環境促使其這樣也是真的。
我認識很多男人,無理自得如那位王公,固執強大如那位通判,怯懦虛榮如那位士子,還有我看不大清也不想看清的蕭矜,他們都生長這片土地上。」頓了頓,她看著我,像是在通過我問自己的娘親:「你能告訴我前朝是什麼樣的嗎?曾經的京城是怎樣的地方嗎?」
我搖搖頭:「你想象中是怎樣的,他們就是怎樣的。薛窈,無論如何,都不要對你所熱愛的失去信心。」
薛窈去找了綠袖與紅杏。
她們三人將屋門一關,在塌前娓娓道來往事。而我則是將薛窈的過往盡數告訴了顧饒芷,她感慨著驚奇的際遇,言語之間無比心疼薛窈:「她從前約莫也是無比剛強的性子,被打磨成如今這樣,許是吃了更多我們不知道的苦。」
「請進來吧。」
紅杏的神情大多是戲謔到讓人看不清的,像現在這樣悲憫的模樣很少,大概是,綠袖真的撐不住了。
屋內依舊是繚繞不去的藥香,
今日剛熬好的湯藥孤零零地被擺在桌上,無人問津。綠袖倚在薛窈懷中,似乎是上了妝,將她明媚奪魄的面龐勾勒到極致,襯著寡淡的衣衫都頓生華彩,她對我們頷首一笑時,闔室生光。
我很不喜歡看美人凋零,當掙扎過後依舊是枯骨的結局,不得不嘆一句,世道如斯。
紅杏引我們上前:「我隻是一個小女子,家國大事亦或什麼秘辛我不敢興趣,你們不用擔心我會傳揚出去。」
薛窈低頭看著懷中累極閉眼緩神的綠袖沉默不語,過了不知多久,她收拾好了情緒,抬首時眼內閃爍著淚光:「事情比我想象中的,更慘烈。」
老皇帝當年竄朝後,將後妃公主要麼殺了,要麼配予最低賤的平民,生男為役生女為娼,綠袖的母親便是其中之一。
綠袖緩緩睜開眼,看著斑駁的牆壁,像是在看自己斑駁的人生:「母親看到了太多人不願受辱死去,但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的事了。
我不知道母親當年的身份是什麼,很多男人都說喜愛我的容顏,可我清楚,我連母親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紫蘇的湯藥起了一定的作用,也仿佛上天的仁慈,讓彌留之際的綠袖可以完整地敘述自己的一生。
「我及笄那年,被帶走充入賤籍,母親終於支撐不住投井而亡,我在侍夜那日得知,我那沉默寡言的父親最後也投井去找她了。」
綠袖伸出顫顫一隻手,瘦削的骨節清晰可見,紅杏立刻雙手握了上去:「我在,我在的。」
「我陪不了你了。你這個人,說話總是帶刺,以後我若是不在了,誰來勸你呢?」
紅杏傾身上前,手越握越緊:「不會的,你會沒事的。以後隻要是你說的話,我都聽。好不好,好不好?」
「好……」綠袖慘慘笑著,笑意卻又多燦意,她似乎用盡最大力氣抬起頭,目光在我和饒芷身上落了落:「姑娘,為我作主。」
「我命不久矣,可國仇家恨實難放下,
希望今之塌前人為我作主,為我報仇。」我與饒芷雙雙向綠袖作揖:「好。」
薛窈也看著她:「萬死不辭。」
綠袖的手撇下,薛窈聽著懷中之人再無半點生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室內散發著隱隱的血腥味。
我倏然間便想記起那夜醉酒紅杏房中,她跟我喃喃的往事。
那是她與綠袖的初見。
那時她初初被賣入百花邀月樓,被強行破了身後行事便乖張起來,直至一日喝的實在太多,不小心便闖入了當時的頭牌綠袖房中。
宿醉醒來時,紅杏隻記得面前眉眼溫柔眉目帶笑的姑娘,耐著心溫言軟語的開導了自己一夜。
燦爛日光灑在她二人身上,綠袖下床,走到這個溫婉的姑娘前坐下:「謝謝。」
姑娘撥弄了一下琵琶,清亮的樂音瞬間便撞在了寧相心上:「你叫什麼名字?」
「紅杏。」
綠袖笑開:「春風不負年年信,長趁花期。小錦堂西,紅杏初開第一枝。
真好聽的名字。」我看著面龐仍若生的綠袖,心顫不已。
文字總是奇妙的,幾筆便可以勾勒出一個人的人生,甚至在字裡行間我們看不到的機鋒中,有另一個更大的故事。
《春光謀》的作者落筆前,不會想到自己設置的前朝覆滅與乳娘的恨會引發出寧方思的身份之謎,甚至牽扯出薛窈驟變的人生。
幾筆勾勒出了前朝宮人之苦,可苦難之下,是無數人悲愴無法自抑的人生。
我們當敬畏文字,敬畏個體,敬畏人生。
39.
紅杏拿出了這些年在百花邀月樓中搜集的關於崔放與朝中其餘官員貪汙瀆職的證據,但同時我們也都深知這些東西遠遠不夠,要讓皇帝忌憚崔放且讓寧別椿放棄他們的同盟,就要有涉及根本利益的東西。
饒芷將我約在了紅杏墓前,她一邊為紅杏燒去紙錢,一邊與身旁的我道:「阿相」
上回見饒芷這樣身處火光中,還是千燈會上,她如前朝薛相般的義無反顧。
而如今在紅杏墳前的她,火光衝撞的面容意外的平和。「阿相,若我說,我也想讓聞晏去爭皇位,你會怪我嗎?」
在書中,覃聞晏與顧饒芷為權勢所累,最後灑脫放手,歸隱田園去了。直至上一秒,我也在篤信這個結局,但饒芷的反應真真切切地告訴我,又有不同了。
文字當為角色而服務,每一個旁枝末節都會帶來極大的變化。
我不知道謝浸池在報仇和皇位之間的側重幾何,於是我笑著搖搖頭:「我是一個外人,沒有資格說這些。」
「你從來都不是外人。至少從紅杏闔眼那一瞬,你臉色大變就開始不是了。」
饒芷燒完最後的紙錢,背對著我跪在紅杏墳前,聲音靜闊如遠山,其中暗含的力量亦如:「其實我一直想的都是與聞晏一道歸隱山水,但我看著聞晏逐漸越陷越深,心中矛盾極了。直到紅杏姑娘塌前陳冤,我猛然間意識到,我或許是有能力去改變一些事情的。可這樣的話,
無法避免的,我會要的更多。阿相你同樣是我看中的人,所以這個念頭我想告訴你。」我為饒芷抿去肩頭的煙屑:「你要是想,就放手去做,我也等著看,皇位花落誰家。」
「你真的很奇怪,明明深入其中,又好像隨時會抽身離開一樣。」饒芷笑著握住我的手,「怎麼辦?我竟然有跟謝浸池一樣的想法了,特別不想讓你抽身。」
我笑道:「你不會的。你跟他不一樣。」
春風得意樓的夢缃行內,覃聞晏、顧饒芷、謝浸池、寧方思與我,這些從故事開頭就羈絆在一起的老五人圍坐桌前,李溪依舊立在窗邊,蕭矜不知哪處風流去了,唯一不同的是,在另一側的窗臺,多了薛窈。
其餘人對薛窈的身份心照不宣,薛窈與眾人一一行禮,特別是面對謝浸池與寧方思時,她行禮規制又多了些。
往事風煙裡,像是薛相在叩拜自己的聖上。
薛窈淡淡道:「已經為紅杏贖了身,她如今與我住在一處,
隻是她還深陷情緒中出不來,暫時無法入局。」謝浸池朝我坐的地方挪了挪,笑道:「崔放心性多疑又野心勃勃,與寧別椿的合作也是雙方虛情假意居多,他也清楚我的投誠有貓膩,但他這人吶,就是自負過頭,好對付。」
覃聞晏頷首:「幸而他慣愛攀人情找關系,與朝中許多要員利益關系匪淺,紅杏那本冊子上,就有許多人的名字與他有關。」
「方思,你怎麼看?」謝浸池忽然道。
被 cue 到的寧方思看看我,又看看謝浸池,最後目光落在虛無,像是說給真正想要她聽的人,笑道:「好辦吶。崔放是武將,勾結朝堂罪名不夠,就再加一個擁兵自重,我們手上不正好有那個『兵』。送給他去。」
寧別久的虎符。
覃聞晏自始至終都知道寧別久手上那塊虎符的存在,但他也清楚,那是謝家的東西。
「野心越大,不僅沒朋友還死得越快。」寧方思闲闲一氣說完後,
與我一昂首。我倆就像是在賽跑,其中誰表現好點,都要給另一個人炫一炫。
我到如今都沒有見過崔放,但籌謀的有趣或許就是這樣,於丈外翹起一個節點,像多米諾骨牌一般,壓垮最後盲目站在終點的人。
我們不必相見,他死前自然會見到我。
我與寧方思回去將事情細細說與了寧別久聽,他正為寧夫人做著一副耳墜:「交出兵符的話,你們有把握拿回來嗎?」
寧方思開口前,寧別久笑眯眯地望著我:「姑娘,我想先聽你說說。」
上課被老師抽查不過如此。
「有。經過青州一役,軍隊忠於前朝血脈的程度可見一斑,崔放隻是得到了明面上的號令權,並沒有得到他們的忠心。」
「方思,你呢?」
寧方思摩挲著腕上的缃色雲紋,微微蹙眉語氣平靜:「幾位統領的妻小已經派人安頓好,事後能夠許的職位也定好了。」
我愕然轉過頭看著寧方思。
「叮!」寧別久手中镊子輕扣珠石之上,
清脆生響。「你們二人的話都有道理,我今日要為夫人把耳墜制好,晚些時候我會將兵符給你們。」寧別久躬身似匠人,看上去真的有了點頤養天年的架勢:「新的啟程,要是你們小輩的了,我們終於可以歇歇了。」
臨走前,我退回去一步悶聲問寧別久:「國公,我是否太理想化了?」
寧別久在我耳廓望了望,笑道:「這是好事啊。」
可我不知道長久下去,這是不是好事。
第二日,兵符與一副耳墜被一道送來。
耳墜的式樣很簡單,是一朵杜鵑花,但花瓣被精心打磨過,盈盈清透。
杜鵑花的花語有思念之意。
我知道,寧別久這不是在借耳墜寄託思女之情,他是在借物能夠讓我託於思鄉之切。
寧方思帶著兵符和李溪一道去了春風得意樓,而我在府上終於得到了片刻的寧靜。
蓮枝為我量體裁制著新衣,語氣松快:「前些日子看小姐忙得早出晚歸,眉頭就沒松下來過,
現在終於能看到小姐笑一笑了。」「是嗎?不好意思啊,有嚇到你嗎?」
「不會的,其實我最怕看小姐笑了。」蓮枝聲音低下去,我竟然從中聽出了一絲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