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姐似乎笑得越開心,心裡就會越難受。」
啊這。為什麼我身邊都是人精。
「沒有的,我挺開心的哈哈哈。最近事情都疊在了一起,現在正是千鈞一發的時候,等到有結果了,我一定告訴你發生了什麼。」
「好。」
謝浸池故意讓崔放得知自己手握兵符,崔放自負又自私,兵符的消息在寧別椿那兒瞞得死死的。而後謝浸池與覃聞晏用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犧牲了大批人,讓崔放誤以為他們在為兵符而爭得頭破血流。得意地以為自己是那黃雀,在螳螂兩敗俱傷之時,奪得了那隻黃雀。
李溪告訴我,崔放果然中計,究極士兵們在城外偷偷練兵。消息被覃聞晏散播了出去,就算寧別椿與老皇帝的清算不在一時,但隻要懷疑起來,加上紅杏手中崔放勾結百官的證據,他死是板上釘釘的事。
我問李溪:「崔放的死,是不是隻是個開始?」
崔放一事中,
我起到的作用隻是一部分就已有洪流裹身之感,接下來的路肉眼可見地會愈發殘酷。但既然做下決定加入其中,不撞南牆就誓沒有回頭的可能。
若起初回京城是因為謝浸池,那越深入其中,我便是像改變想法的饒芷一樣,會為了許多人而選擇留下。
「沒事,你不用回答我了,也不用安慰我,是我自己矯情了,自己選得路怎麼也得走下去。」
李溪笑著搖搖頭:「我是想告訴小姐,無論如何,我都會在你的身後。」
山雨欲來之時,我坐在小院中把崔放一事省去前朝之因慢慢掰碎告訴蓮枝。
「原來是這樣。我出去採買時總能撞見他的僕人橫行無忌,這下好了,以後那些攤販們再也不用受氣了。」
「蓮枝,你站在了自己的角度去看這件事。現在我需要你將視野放得再開闊些,如果崔放死了,還會惠及到哪些地方?你想到的越多,以後看問題就會越透徹。」
「哪些地方……」蓮枝想了想,
末了不確定地小聲問我:「是否能牽扯到太子?」我撫掌而笑:「對了。這麼好的邀功機會,我們當然要送給太子了。」
謝浸池與覃聞晏確實如我所說,將崔放勾結百官,私自練兵的事也防風給了太子,太子一直苦於沒有什麼實在的政績立威,定是要好好拿崔放開刀的。
我距離這些刀光劍影很遠,但謝浸池說過的話一直在我腦海中徘徊——我沒有見過失敗的籌謀,是因為那些人都死了。
所以這次必須一擊必勝。
「可是,私相授受,賣官鬻爵,城外屯兵,崔將軍做得每一件事都是死罪,為何我們要費這麼大的力氣讓別人去懲治他呢?直接告訴皇上不好嗎?」
我看著蓮枝,仿佛看到了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我自己:「我也喜歡眾人平等,用律法就能懲惡揚善的世界,所以用了很長的時間讓自己去習慣,去明白。如今朝堂與皇權哪怕稍動分毫都會引出千絲萬縷,而那千絲萬縷之中說不定短短一寸就會波及到我們,
是以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比如覃聞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系網裡,就有幾個涉及到了崔放的事情中,如何平衡制裁,他想必是費了不少心思。
蓮枝若有所思:「我好像明白了。」
「其實你也不用明白的,你開開心心的,我看著就開心了。」
蓮枝眸光稍頓,喉口似有梗塞,紅著眼點了點頭。
崔放在城外自以為聰明地練著兵,大概還做著一步登天的美夢,但日日軍中情況那幾位統領都會送到寧方思手上,繼而出現在寧別椿與太子案前。
直到一個月後,紅杏帶著崔放犯下的幾條人命攔路侍御史的轎子,兼以勾結謝浸池他們特意整理過的賄賂勾結朝廷命官,貪汙瀆職的證據,當街陳冤。
我在府中,聽著蓮枝與我敘述當時的情形。
紅杏哭得悽慘極了,沿街之人聽了無有不動容的,那幾個死在崔放手中的姑娘正是青春的年紀,嘗盡了苦頭,一點甜沒有感受到就被對待蝼蟻似的毫無尊嚴地死去了。
在侍御史眼中,這事情並不大,真正讓他焦頭爛額的,是紅杏當街說出崔放賣官鬻爵之事。眾人都聽在眼裡,無論如何,崔放的牢房一日遊是躲不過去了。
40.
太子夜審崔放的消息在茶樓酒肆裡被傳開時,我正在書房中提筆欲畫寧缃。
寧方思推門進來時,帶來半丈晨風:「離間計失敗了。崔放私自屯兵的罪名,寧別椿送給太子去審了,但明裡暗裡都在提醒太子自己早就知道這件事。算是聰明之舉,既全了人情又至少證明了自己那一點點的忠心。」
「雖然很氣,但沒辦法,寧別椿不好對付。你的那些毒藥還要再等等才能用上。」
不然她也不會是書中最後的大 BOSS 了。
「你要畫誰?」
「最熟悉的陌生人吧。」
一抬頭,寧方思凝眉望著我:「以前你插科打诨的時候眼裡還有點光,現在怎麼,瞧著老沉了許多。」
「人是會變的,但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
我昨晚沒睡好。」「那寧姑娘你白日裡是別想著補眠了,我來是應人之請,帶你去赴個約的。」
「去哪兒?」
寧方思揚唇一笑:「牢裡。」
不同於其他囚犯,崔放被關在了御史臺審問犯人的牢獄之中。
明明外頭是豔陽萬裡,但偏偏自獄門開始,就是無邊的黑暗。
黑暗口,一身湛藍長衫的謝浸池臂彎裡搭著件皎白大氅噙著笑意等待我走近。
距離謝浸池還有三兩步時,他大步上前,二話不說將大氅罩在了我身上,系繩結時神情認真而隱有偏執:「裡面亂,不能弄髒你。」
我看得出來,他在極度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那為何要我過來?」
謝浸池牽起我的手:「你是未來要與我並肩的人,任何重要的時刻,你都必須在。」
頓了頓,他又道:「這樣,你在這個故事裡的痕跡就再也抹不去了。」
還未走進牢獄中,我就聽到了燭火嗶剝之聲,清脆又聲勢浩大,
好像一下就可以吞沒殆盡一個人。而在過往多年的歲月裡,謝浸池似乎就是處於這樣一個隨時要把自己吞沒的牢獄中。那座牢獄,是崔放。
謝浸池握著我的手,他攥得越緊,我反而越能感覺到他透不過氣的窒息感。
崔放是他脆弱的最大來源,而現在,他要把這份難堪赤裸裸地展現給我看。
「六郎。」
崔放該對謝浸池熟悉到了何種程度,才能從錯落不一的腳步聲中就聽出了他的到來。
六郎。書中隻寫到了謝浸池是前朝皇子,原來是六皇子。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崔放。
我對他的印象一直是蠅營狗苟又喜歡攀附關系的牆頭草小人形象,卻沒想到,他意外的英俊。
英氣而俊朗,已到不惑之年身姿仍挺拔如一杆長纓槍,即便身穿囚服身處晦暗,映照火光的眸子依舊明亮,看上去好像他從未被打敗。
「怎麼,還帶了美人來?果然是跟她虛與委蛇久了,假戲真做了。」
謝浸池一把捏住牢房柱子,
壓低聲音嘶吼的模樣像是瀕臨崩潰的小獸:「不準再喚我這個名字!」「六郎,你生起氣來更像他了。」
我愣在當場。
書中為了對比如今老皇帝的昏聩,有過闲筆一寫:前朝皇帝時為太子於國子監讀書時,仁愛治下,廣交好友。言同為學子,在至聖先賢之下,無高下之分,且令眾人稱其謝六即可。
六皇子不僅是謝浸池,更是謝浸池的父親,那位前朝皇帝。
「那時謝六將我從奴隸攤前帶走,我就執劍立誓此生隻忠於他一人。我差一點就能成功了,差一點就可以把江山奪回來了,我坐上鑾座,他就算是回來了。可惜啊可惜,六郎,你不信我。」
我看到謝浸池把著牢柱的手滴出鮮血,他雙唇緊抿,隔著牢門死死盯住神情癲狂的崔放,眼中是恨不得將其剝皮抽筋的滔天恨意。
我將白色大氅披回謝浸池身上,該穿上白衣的人是謝浸池,不是我。
他是被崔放弄髒的人,我想讓他再次做回幹幹淨淨他喜歡的自己。
忽然而至的溫暖讓他在頃刻間卸了力,在回頭看到我站到了他身邊後,謝浸池扯出一個微淡笑容。
「崔將軍你真有意思,明明就是利欲燻心,還裝出一副至死不渝的模樣。你但凡愛他,就不該折磨他的兒子這麼多年,你但凡愛他,就不該把他辛苦治理的朝堂攪亂成這樣。真是好笑了,什麼替人奪回江山,你那叫奪嗎,你這叫坐享其成。你靠著向新帝俯首稱臣得到如今的位置,到頭來還想靠著前朝的軍隊再去謀一次榮華富貴,別自欺欺人了。」
「聽你喊六郎我都頭疼,我告訴你什麼叫愛,是默默守護多年,是將愛意深藏拼著一口氣為她報仇,是知道求不得卻不放下,是從來坦蕩不傷害他人。自己想做皇帝就直說,又不丟人。」
在原書中崔放的行為動機一直是權利,如今多了一層縹緲的愛意,像是故事開放後人物的自洽。但在權利面前,微末的愛意總是不值一提。
「你懂什麼!
你懂什麼!你不懂!」「她不用懂。」謝浸池淡淡道,繼而握住我的手,笑著示意我不用再跟崔放爭論了。
我看著我們相扣的掌心裡緩緩滴出的血液,有些恍惚。
謝浸池再抬眸時神色已趨於尋常冷靜,方才進來時的那三分瘋癲也被掩蓋住,他從袖中掏出一粒藥丸:「我為你想過最殘忍的死法,日夜都在想著,但她在,我不想她不舒服。吃了吧,你我從此再無瓜葛。」
「六郎送我去見六郎,不錯。」
「寧缃,你的話很難聽。」崔放驀然看向我:「小心寧世鯤。」
說罷他從從容容起身走到謝浸池面前,捏過他指尖藥丸,指腹有意無意擦過謝浸池的,讓崔放眼中生了快感。
「六郎,六郎……」
最後的低徊隨著軀體轟然倒下的聲音再也聽不真切。
紅杏帶著紅杏的骨灰去了江南,那是她們一直想去的地方,她會在那兒開一家酒樓,以承父親遺志。而她留下的那些其餘朝中官員貪汙瀆職的冊子,
於我們大有用處。而先前送出去的兵權也被順利收了回來,但寧別久沒有收,徑直留給了寧方思。
至於謝浸池。
我以為他會另尋天地,自成一營,但讓我驚掉下巴的是,他棄了原先所有的馬甲,以幕僚身份入了寧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