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猛地松了一口氣,像是在告訴我,她沒有不告而別。


我訥訥看著眼前的一切,直到男子從我身邊路過,不曾望過來一眼,隨意丟下一句話:「這個丫頭本宮要了,多謝小姐。」


跟在他身邊前呼後擁的一群人,衝我拋下幾抹看戲的目光後便叫喝著離開了。


我不管不顧地衝上前去,攔在太子李绶面前:「她是我的貼身婢女,我不同意。」


「哦?」李绶狹長的雙眼微微眯起,神情冷下去:「青州回來一趟,寧小姐竟如此膽大了。莫不是真的,覺得寧家居功至偉了?區區一個婢女,本宮沒有在徵詢你的意見。若真的不滿意,隨後金銀會送到府上去。」


「我不要……」


「小姐,我願意的。」


蓮枝怯怯卻堅定無比的聲音響起,她抬頭看向我,這樣的神情我上一次見到,還是她求我做主的時候。


這次我卻真的難以為她做主了。


「小姐,我願意的。」蓮枝又說了一遍:「這可是太子啊。


落在眾人耳中,這或許又是一出婢女攀高枝的好戲,但我清楚蓮枝這是在告訴我,她願意成為那個棋子。


就像當初因吳衛而入局一般。


李绶朗聲大笑著離開,我不知道李溪在我身後站了有多久,隻能在耳鳴之中捕捉到他的話語:「小姐對不起,我沒有顧及到涼亭處。」


「堂姐。」


是誰的聲音破空而來,響當當的清脆。


寧世鯤躬下身好奇地打量著我的神情,「隻是一個婢女你就這麼傷心了,那以後該怎麼辦吶。」


我想抽死寧世鯤,手也根據大腦的指令確實那麼做了,但手腕就在要落下的一刻被人捏住。滑落的衣袖下,我看到眼前人腕上的紅豆手串,和我手上那顆刺目的紅很是相像。


與此同時,李溪也擒住了這名侍從的手。


「圖南,不要逾矩。」


「是。」


李溪與叫圖南的僕人雙雙放下手,寧世鯤委屈地看著我,嘴角卻是帶著笑意:「堂姐方才是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教訓我嗎?


「是不是你設計的,我哪裡得罪過你?」


「哪裡來的設計呢。分明是你的婢女為了找你撞入太子懷中,堂姐為了外人這麼說我,真是讓我寒心。」


我幾乎是確定地陳述著:「她很乖的。是你讓身邊人把她引過去故意被太子撞見的。」


「她可一點都不乖。一雙眼沒規矩地看來看去,我是看她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想著成人之美。她現在得償所願了,堂姐怎麼還怪我呢?」


這場花會,我沒有失去寧家的田產與鋪子,卻失去了蓮枝。


我不想多言,轉身欲走,寧世鯤卻在我身後不疾不徐地報出了一個名字:「顧饒芷。」


「你……你什麼意思?」


寧世鯤的嗓音聲聲響起,像是暗影鬼魅:「我幫你的婢女心想事成了,堂姐是不是應該也要讓我心想事成。顧饒芷,堂姐是不是有這麼個朋友。」


他繞著走到我跟前,笑道:「我看上她了,堂姐想想要不要送給我。

不願意的話,我就隻能自己搶了。」


原書裡謝浸池對顧饒芷雖然有著病嬌又瘋批的愛意,但至少是愛著的。如今謝浸池的戲份退場,竟然換了一個真的無藥可救的變態上來。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們是堂姐弟,我們的父親更是骨肉至親,我自是想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是以堂姐遠去青州時我心裡可不舒了,想著要為被休棄的堂姐出一口惡氣。便給覃聞晏使了不少爛攤子,結果你猜怎麼著,倒遇見了個有趣的姑娘。我給王府挖點什麼陷阱,她就原封不動地報復回來,實在是可愛極了。」


「你不要說了!」


「還有更有趣的事呢,堂姐想不想聽?」


「不想。」


慌亂之中,我拉住身後李溪的衣角,想讓他帶我離開。


「有些話不說會憋死的。我循著王府的暗線查下去,竟然發現顧饒芷與堂姐關系匪淺。堂姐這可實在傷透了我的心,一面不願意與我多走近走近,

一面又與心有不軌的人這麼親密。」


李溪似乎沒有帶我離開的打算,他比我更想了解寧世鯤還知道了什麼。


「覃聞晏隻是與我和離了,哪裡來的心有不軌。」


「堂姐不知道嗎?覃聞晏可是扳倒崔放的元兇啊,雖然崔放蠢的讓人頭疼,但棋子隻能死在執棋者自己手中,哪有外人幹預的道理呢。」


我順上一口氣,冷冷問寧世鯤:「為什麼要與我說這些?」


寧世鯤揚唇一笑,多意氣風發:「因為,我想讓堂姐,讓更多的人,看見我呀。」


我松開拽著李溪衣角的手,盡管雙肩還在止不住的顫抖,還是梗著脖子看向寧世鯤,問起他另一樁事:「你還記得蘭兒嗎?」


「是誰?」


為了不再被寧世鯤糾纏,我大步邁著就要離開,再不想跟他多說一句話。


但變態就是變態,他解下腰間玉佩,手中掌控著力道就朝我小腿處狠狠擲了過來。


我能跑能跳的右腿,當場就給折了。


寧世鯤慢悠悠走到我面前,在眾人圍上來之際,笑著蹲下在我耳邊低低道:「我話還沒說完,誰準堂姐你走的。」


末了他起身立刻踹了身邊的圖南一腳,聲音高到成功迷惑了眾人:「誰讓你以下犯上的,自己下去領罰!」


李溪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恨意,蹲在我身處邊查看著傷勢邊欲辯駁。


我兩手環上他的脖頸:「跟變態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太痛苦了,快帶我走。」


43.


李溪一路上都在與我道歉,隻是發覺轎子裡的我從未給過他回應後,到半途便噤了聲,回到寧府後兀自派人去請寧方思來接我。


在寧方思來之前我便一瘸一拐一蹦一跳艱難地越過了門檻。


原本在這樣的情況下蓮枝一定會小心攙扶著我,生怕我受一點點傷的。


謝浸池是在寧方思前頭朝我衝過來的。


他原本想直接把我抱進去,但在看到我垮著臉又委屈的樣子後,難得的有些手足無措。


我看看他,

又看看滿臉擔憂走過來的寧方思,咽下喉中酸澀,強撐著笑意道:「怎麼辦?我把蓮枝弄丟了。」


我忽略了一路的痛意好像就是為了親口告訴他們這句話。


話說出口後,我腦袋裡一直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掉,嗡嗡的一團混亂再也抑制不住,就地倒了下去。


我似是摔入了一個懷抱中,但眼睛酸澀的難以睜開,毫無意識前有人伸手輕輕替我抹去了淚水。


自來到這個世界後,我沒有似此刻這樣沉入夢鄉過。


好像是夢外實在太讓我難受了,夢裡雖是一片混沌,卻最是舒服自在。於是我挑了一處白霧茫茫,就要闔眼而臥時,眼前忽得出現一方小幾。


小幾上不是我看慣了的文房四寶,而是黑色圓珠筆和一張 A4 紙。


我愣愣看著眼前的小幾,腦海中刮過臨死前的寧缃寫絕筆信的身影。


這是讓我也寫絕筆信,再用我不知道的方式傳遞給我前世的家人嗎?


我驟然間大哭起來。


回不去了,

原來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顫顫握上筆身,心有千言筆端卻一字難有。


圓珠筆筆尖在 A4 紙上洇出蹤跡,我胡亂一通抹去淚水後,隻提筆寫了一句。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不對,我又改了改。


——但願人長久,兩地共嬋娟。


寫著寫著,我注意到腕上的紅豆手鏈,在霧靄茫茫之中,他是唯一刺目的紅,鮮豔的赤色讓惘然不已的我有了一絲清醒。


我不該在這裡,外面的世界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我弄丟了一個人,我要把她找回來才是。


於是我提著裙擺,在這虛無的空間茫無目的地奔跑起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出了一身的汗,我才停了下來,實在是燥熱難耐。


橫豎也沒有第二個人了,我三下五除二地脫了衣裳,這才舒服了些。


忽的,耳畔破空傳來一聲呢喃輕喚:「相兒。」


我眼前原地憑空出現一個人,他身穿湛藍的袍子,噙著笑意望著一絲不掛的我,

我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正要逃時,眼前人脫下外袍為我披上,一把將我擁入懷中。


懷抱中的溫暖我很熟悉,我也輕輕喊他的名字:「謝浸池?」


「是我,快醒過來好不好?」


「什麼?」


我心中莫名生出了一點旖旎情思,這麼想我便也這麼做了,我掙脫開謝浸池的懷抱,捧著他的臉就親了下去。


自是沒有什麼『不知顛鸞倒鳳為何物』的場景,因為謝浸池側過了臉,我的唇隻將將擦到他的臉頰。


謝浸池指尖點上我的唇,笑著說:「隻要你醒過來,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不好,被他誘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