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狠狠點了點頭。


白霧霎時間消散。


謝浸池果真跪在我床前。


夢中人,醒來便見到了。


他趴著睡了過去,嘴角長了一圈細密的胡茬,發髻也亂了,我想為他正一正,結果發現手被他攥得緊緊的,動都動不了。


我便想著翻個身,換個舒服的姿勢望望他,但我甫一動,謝浸池就醒了過來。


他看著睜大眼睛的我,先是溫柔地笑了笑,預備再睡過去,可趴下不到兩秒,猛然間抬起頭。


伸手掐了掐自己。


我看著他從平靜到驚喜,眼眶也紅了紅,看這架勢似乎還想起身擁住我,但動作到一半停了下來。


與我相顧無言一陣,謝浸池啞著嗓子開口:「我去喊人來。」


我拽了拽他的衣角:「我好餓。」


情緒本來緊繃著的謝浸池瞬間松弛下來,他蹲在床前,為我撩起散落額前的碎發:「昏了四天,不餓才怪。」


他輕著聲,像是怕吵到我,語氣中盡是後怕:「幸好,幸好崔放已經死了。

否則讓我知道你昏迷了四天我卻什麼都做不了,我會瘋的。」


最後四個字是輕聲細語呢喃而出的,但我毫不懷疑裡頭的真實性。


我手撫上謝浸池的臉頰,想笑一笑,卻使不半點出力氣,隻能艱難咬字道:「以後不要再因為我去殺無辜的人了,好不好?」


謝浸池歪著頭向我的掌心蹭了蹭,嗚咽的語氣像個孩子:「好,你說什麼都好。」


「我說什麼都好?」


「嗯。」


「那能讓我先喝口熱粥嗎?好、餓、啊。」


謝浸池失笑,去吩咐人前,好奇地問我:「你可是夢到了什麼?一直拉著我的手不放。」


我想起那個帶著綺麗色彩的夢,笑道:「我啊,我好像夢到了歡喜佛。」


熱粥是寧別久端來給我的。這讓我很是局促,但渾身骨頭散了架似的起不來,隻得一個勁地道著謝。


寧別久約莫是想喂我來著,但勺子遞到嘴邊我們竟是雙雙局促了,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悲切。

如果是真的寧缃,此刻許是撒著嬌就喝下去了。


我及時接過熱粥:「多謝多謝,我自己來就好了。」


寧別久在短暫的怔愣後神色恢復如常:「小心些。」


我一口一口喝得正開心,就聽到寧別久重重一嘆。


他目光慈愛地看著我:「事情李溪都跟我說了。唉,你昏了多久他就在屋外請罪似的跪了多久。是我著急了,你尚是天真,我還逼著你去面對那些。」


「不是你的錯,我不想再要這種天真了。」


隻是與寧世鯤對峙那麼一番,我就這樣了,我不敢想象在從前的日子裡,謝浸池在崔放身邊是怎麼活下來的。


寧別久笑著搖搖頭:「御醫為你把過脈了。不僅僅是寧世鯤的原因,你日夜憂心少眠多思,已是久慮成疾,如今被腿傷一激,情緒滋擾之下生生燒了三天,要是今天再不醒,就難了。」


「你從來不曾告訴過我們自己的身體狀況。」


「我經歷的這些,可能隻是你們從前遭遇的百分之一,

沒有什麼好拿來賣慘的。」


寧別久盯住我一陣,我被他看得發麻:「怎麼了嗎?」


「寧姑娘你有點像別椿。」


「啊?」


「面上笑著,心裡卻是冷的。但你與別椿不同的是,你願意去靠近我們。他啊,是個認定一條路就會走到黑的性子。」


最後一句話我聽出了為人兄長的痛心,為人父親的痛恨。


但看如今擺放在正堂那副由寧別椿親手做得山水屏風,想來這對兄弟也曾是親密無間過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寧別椿笑道:「想了解什麼可以問我。到如今,寧姑娘對我可以不用再那麼生疏。」


我回憶著原書裡對寧別久和寧別椿他們的描寫,似乎從他們登場開始,筆墨間就沒交好過的痕跡,要不是寧別椿念著山水屏風時的語氣宛轉而深切,我也不會感到奇怪。


「你們為什麼會走到如今的陌路境地?好歹……好歹他也是寧缃的親二叔啊。」


「你可知我這國公府是如何來的?


我搖搖頭,書中給寧缃一個國公嫡女的設定約莫隻是為了抬一下惡毒女二的地位,其中緣由作者倒是沒有解釋過。


「我父親是個貳臣。說貳臣似乎狠了些,他隻是很知道在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前朝皇帝需要打天下,他就當仁不讓誓死搏殺,掙出了以後的錦繡前程。如今的天子需要一個地位顯赫的人投降來打頭陣,他就一馬當先跪在城門口以保住國公府。他從前總說別椿像他,現在看,像他的人是我才對。」


「你認同父親,他卻不認同?」


寧別久淡笑著,心頭似是繚繞著迷霧,連帶著他的語氣都陷入了縹緲的回憶中:「其實我至今都不知道父親的真實想法。他死前問我們,誰願意接手國公府,別椿怒而甩袖離開了,而父親與國公府一起交給我的,還有一塊虎符。他沒有要求我做什麼,隻說保住國公府的功勳,與寧家人的命。」


我仿佛能想象出,多年前縱馬皇城外,

側帽風流引來滿樓紅袖招的二位少年,他們受著盛世的燻染,同時也愛慕著盛世。


他們以後會做中郎將,會做蘭臺令,又或許隻做盛世下的兩個富貴闲人。


隻是終有一遭夢破。


他們一個繼承父志,在新帝手下做個樂天知命的「傻子」。一個帶著滿腔憤恨,要讓秩序傾頹給少時的夢陪葬。


講道理,我一直以為原書中的寧別椿那樣渴慕權勢隻是覬覦皇位罷了,但從來從來都沒有想過,他是在復仇。


薛窈很像他,但終歸不同。


即便是復仇,他也不能以殘害他人為代價。


「缃兒死前曾來找過我,讓我一定小心別椿,那時的她一定是無意中知道了什麼,但如今怕是再也無法知曉了。」


會知曉的。


我一直相信自己的到來是有點子命運之門安排的味道在裡面的,想讓我知道的事情,一定會在某一刻給我啟示。


我聽著這些往事,又想起曾經的諸般種種。


「前朝真的這麼好嗎?

我看過了太多人為它而瘋狂。」


多少人,都困在舊國的夢裡醒不來了。


44.


跟寧別久的一番談話讓我被高燒燒的本就剩不下多少的活躍腦細胞更凋零了,治腿傷的藥又有安神定志的效用,是以這幾日我一直是醒了吃,吃了睡,睡了再醒地昏沉了許久。


寧方思起初還隔著窗來看看我,後來被謝浸池盯得發憷,嚎了幾句玩笑話便也不再來多待了。


但若論起锲而不舍,當是屋外總有的那一抹月白身影。


我一病難愈並不是李溪的錯,隻是我連日來積累情緒的一個爆發,但他似乎固執地認為是那時的自己沒有當機立斷帶我離開造成的,日夜都在小院外守著。


我總覺著有什麼事被我忘記了,但腦袋昏昏沉沉的,根本想不起來。


謝浸池每日都來照顧著我,也告訴了我蓮枝的情況。


李绶純粹隻是見色起意,對蓮枝上心了兩三日便拋之腦後了,但蓮枝不知使了什麼法子,竟讓李绶對其寵愛有加起來,

雖然什麼名分都沒有,但幾乎是日日相伴左右。


「當初國公大人斷言蓮枝會是一枚好棋子我並不信,如今看來還是他的眼光毒。」


謝浸池喂了我一口熱粥,不住感慨著。


熱粥刮過喉嚨時,火辣辣的疼。這場病如此來勢洶洶我屬實沒想到,謝浸池擰著眉頭看我好不容易咽下一口,忙不迭替我擦去嘴角湯漬,指尖正抿著時忽然停住,下一刻便撫摸上了我的唇角。


他眼中有簇簇而起的欲望,與先前的醉酒親吻如出一轍:「你要是沒有生病,就好了。」


「停止你的想象。」


「難。」說完他就欺身在我臉頰輕輕啄了一口。


「說回蓮枝,她過得還好嗎?」


「太子妃與良娣都是世家教出來的姑娘,有心計卻也不會對一個沒有名分的人用。所以現在她過得還不錯,但如果以後她要的更多,就不一定了。從前看她在你面前乖巧的模樣,倒看不出是這樣性子的。也不知現在你在她心裡的地位還有多少。


我看著謝浸池,皺眉道:「你不用拿這種話來試探我的態度,蓮枝願不願意為我們當太子身邊的內應取決於她自己,我無法用舊日恩情去束縛她。而且就算她是為了自己為了榮華去討太子歡心,也沒什麼好置喙的,換我也說不定會這樣。」


我嗆得很爽,謝浸池聽罷捏著湯匙的手一滯,他轉動著細柄,抬眸笑著問我:「換你你也會?」


「重點是這個嗎……」


「是。」


歪了的話題還是要靠我圓回去:「我現在有傷在身,等到大好了,我找機會去看看蓮枝的態度。」


謝浸池笑意不減,「辛苦缃兒了。但屆時我為你們二人約見,不用你跑一趟太子府了。」


「多謝,呵呵……」


謝浸池滿意了些,眼中稍稍暢快:「若能拉攏蓮枝就是最好的,近來李绶待她如珠似玉,今日的圍獵除了太子妃就帶了她去。」


「什、什麼?」


「是啊,太子妃與良娣表面上都沒說什麼,

心中約莫都氣得不行。」


「我不是問這個,」我牙關止不住地打著顫,甚至難以拼出完整的字節:「你、你剛才說,圍獵?」


我終於想起了一直被我忽略的事情。


《春光謀》中,寧方思便是在圍獵場上被人設計,請命去了戰場,最後被活活拖死馬蹄之下。


那時書中劇情正進展到覃聞晏和謝浸池鬥得不可開交,隻偶爾給到戰場上寧方思的戲份,唯一著墨開始多時,便是少年的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