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評論區整整哀嚎了三天。


我也哀嚎者之一,但如今身在局中,我心中隻有害怕,不可名狀的無助與害怕。


隻要我不參與的劇情就會與原書發展對上,但我偏偏在這個關鍵的時候一病不起。


是我的錯,從蓮枝,到今日的寧方思,都是。


我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謝浸池臉色大變,緊緊握住我發抖的雙手:「怎麼了?你怎麼了?」


「浸池。」我發顫的牙關半天才吐出了兩個字。


謝浸池立刻應聲,慌張不已:「我在,我在。」


一滴淚無所適從地砸在謝浸池手背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與疲憊:「是不是我的出現就是錯的呢?」


「不是。你的到來是上天給我最大的恩賜。」


「在這個世界的故事裡,方思會在今日的圍獵上被設計上戰場,最後慘死馬蹄之下。我一直在等這個節點,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個劇情避免過去,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可為什麼,為什麼好不容易到了這一日,

我卻忘了呢?我忘了啊!是我的錯,我的錯……」


謝浸池嘴唇開合,似是在說些什麼,但我一點都聽不到,就連眼前他的模樣都開始變得朦朧,取而代之的是赤色滾燙的鮮血將我吞沒進去,根本無法掙脫。


「相兒,相兒!寧相!」


是誰在喚我,我也不知道了。


而那些將我吞噬幹淨的鮮血剎那間消散了,我喜不自勝拔腿就要跑,腳下卻忽然踩中一副白骨,我心裡想到什麼,抖索著要捧起白骨看一看,誰知在下一瞬白骨驟然變成一具傷痕累累又四分五裂的屍體。


屍體眼珠子都掉了出來,像是在告訴我,他死不瞑目。我撥開屍體額前的碎發,赫然發現竟是寧方思。


「方思!」


我大叫著驚醒了。


趴在床前的人也被我嚇得一抖,見我醒轉,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語調一如既往的跳脫:「可算是醒了,你病情再這樣反復,我可就真的要叫人來做法了啊。」


「寧、方、思。

」我一字一句地喚他。


「是我,如假包換。」


「你今日去圍獵場了?」


「嗯。我大殺四方,把寧世鯤的獵物全搶光了,長臉的不得了。」


「寧世鯤有跟你說過什麼嗎?」


「他除了氣得牙痒痒不敢做什麼的,放心吧。」


「你跟我說實話,我遭得住。你再這樣瞞我,我一定會被氣得再病一場。」


寧方思笑嘻嘻的神情收斂幾分,我們四目相對許久,最後他敗下陣來,笑著搖搖頭:「我大殺四方是真的,就是到後來說起邊關之事,寧世鯤指桑罵槐地說寧家,寧家需要在皇帝面前證明自己的忠心,我就主動請纓了。」


果然。


但還有的救。


我與寧方思一起去戰場就可以。


隻要我參與的劇情都會有所變動,那麼我到時隻要隨機應變,一定可以保下寧方思的命。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還病著,經不起舟車勞頓,況且軍隊局勢瞬息萬變,太危險了。

」頓了頓,寧方思又道:「我要把你帶走,有個人會瘋的。」


「你不讓我去,我才會瘋。方思,有些事我一時間難以跟你解釋清楚,但是、但是……」


寧方思看我局促的樣子,了然笑道:「你想說,我們的世界隻是一本書是不是?」


我被嚇得感覺可以再暈一次:「你、你怎麼知道的?」


「還是那個人,怕你說話太多耗精神,對痊愈不好,就把最重要的一環先告訴我了。喏,他現在就焦急地在院外等著呢。」


窗外簌簌風聲起,一方圓月高懸,我似乎能想象到獨立院中的謝浸池的模樣。


我抓住寧方思的衣袖哀求:「我……我真的怕你會是書中的結局。隻要是我參與的劇情,就有變化的可能。讓我跟你一起去吧,方思,隻有這樣,你才有活下去的機會。」


寧方思笑著問我另一茬,月光跳過窗稜灑在他的肩頭,讓他眉目前所未有的溫柔:「在書裡,姐姐的結局是什麼?


我手緩緩垂下:「身首異處。」


「那書裡,六哥的結局是什麼?」


「死無全屍。」


寧方思聽罷朗聲大笑:「你看,你們依舊活得好好的。六哥甚至能夠當皇帝,這證明,也不能盡信書啊。」


我狠狠搖了搖頭:「不一樣,不一樣的。因為我跟謝浸池之間已經無法輕易被分割,所以他才可以擺脫自己的結局。我不敢拿你冒險的,方思。」


「你們無法被分割,你們的關系在某種程度上,被上天承認了,是嗎?」


我愣住了,沒有想到寧方思會這樣問我。


「所以啊,」寧方思語氣深遠,仿佛想起了誰:「我也想要去抗爭自己的命運,隻靠我自己。如果我贏了,就代表我與姐姐那一段無法與人言說,被上天抹殺那一段感情的勝利。寧姑娘,答應我,讓我去證明吧。」


「你可能會死。」


寧方思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話,而是饒有興致地問我:「你知道我起初是怎麼看她的嗎?


我搖搖頭。


「起初看她,是個跋扈卻對我很好的姐姐,她對我的好我都記著,以後她受欺負了我也會百八十倍地奉還回去。直到有一日,我無意中得知了她並不是我的親姐姐,當時心中的怪異感受至今方能明白。後來她一個勁地去喜歡王爺,我氣不過不想再理她了,可看到她難過受冷待又會控制不住地去幫她。其實於情於理我都要去幫她的,但似乎是情更多一些。隻是她呀,傻兮兮的,什麼都看不出來。她……我以為她根本懶得理會身後的我。」


「但是後來你告訴我,她很早很早就喜歡我了,我又喜又恨,如今又知道,我們的關系因為種種原因不能被承認,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去為她掙一個體面。」


「掙回來了,就是我與她最好的結果。掙不回來,我去陪她也很好。我想她想的,」寧方思頓了頓,笑著紅了眼眶:「想的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你如果真的想幫我,

就答應我一件事?」


我的聲音挫敗到輕若蚊蠅:「什麼?」


「你就好好的留在京城,替我繼續好好保護她想要守護的人。不用擔心,這次除了我,還有李飲和紫蘇姑娘,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他們的吧。」


在原劇情裡,寧方思是孤身上戰場的。這次多了紫蘇和李飲,這是否代表,事情在冥冥之中是有轉機的?


看著寧方思眼睛裡久違地有了光,我隻能點點頭。


寧方思看著窗外,不知是看到了月亮,還是想到了院中之人,笑道:「從前一直覺得謝方思難聽,這次如果能活著回來,還是改回這個名字吧。」


45.


寧方思走後,院外的謝浸池一直沒有進來。


而我忽然想去看看月亮。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竟然真的踉踉跄跄地下了床,這讓我又生出濃濃的宿命感來。所以上天果真是注定要我病這一場去讓寧方思完成他的劇情,如今目的達到,我的精神也漸漸的好了起來。


我真的迷茫了。


披衣才覺露滋,我艱難行步到屋門前,甫一打開泠泠寒氣便撲面而來,我一個噴嚏剛要打出來,溫暖的外袍便披到了我身上,連帶著還有其主人厚實的胸膛。


謝浸池擁著我,腦袋抵著我的:「你還真是不怕死啊。」


我揪住謝浸池的衣領,緊了就松,松了再緊的玩著,聽著他小心翼翼的呼吸聲,我又朝他懷裡蹭了蹭:「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在外頭等著我,多一步都不會讓我走。」


謝浸池長籲一聲:「我離開你不得,又不敢靠近你。已經變得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我抬起頭,望著謝浸池頗覺挫敗的神情,笑道:「以前我總在糾結情愛的唯一性,如今我不想再糾結這些了,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謝浸池微微一蹙眉,伸手輕輕捏住我的下巴,好像在確認我還是不是那個寧相。


李溪永遠以最理智的一面對著我,不想我有任何的擔心。但人約莫就有點受虐的意思,

我很喜歡看到謝浸池為了我那不理智的一面。


越看,就越喜歡。


或許千不該萬不該,是當初檐下時躲雨望見那個孤寂的背影。


我掙脫開他的手,繼而一低頭,在他手背上輕輕一吻:「但是,我越喜歡你,就會越為那些因你的偏執而死的人難受。浸池,喜歡呢,不是患得患失與無盡佔有,是放松與自信,是就算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還是隻要你。不過也沒關系,以後我可以慢慢教你。」


「那如果我一輩子學不會,你是不是要留在我身邊一輩子?」


我笑道:「也不一定吧。但為師相信你的領悟能力。」


謝浸池欺身擁住我,仿佛明月撞入我懷中:「我很不喜歡被人拿捏的感覺,恨之欲其死。但,隻要是你就好。」


「那你小心點,謹防被我玩弄於鼓掌之中。」


謝浸池牽起我的手,他看著我腕上的紅豆手串,末了放在唇畔深深一吻:「在你手掌之中,亦是心甘情願。


「你仿佛一個情話制造機你知道嗎?」


「有點不懂,但看起來你很受用。」


謝浸池低眉望著我,「還有一句話,相兒一定聽好了。」


他握著我的一隻手置於頰邊,眼中情意萬千,似要將我吞沒。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緊張又期待的自己,還有我們身後今夜這一輪明月光。


謝浸池一字一句鄭重道:「我望了十六年的月亮。但以後我不會再望月亮了,我隻望你。」


軍隊整裝待發城門邊,白袍小將翻身下馬,帶著清晨微薄的寒意快步走到我身邊。


素日裡高揚的馬尾盡數收斂於頭盔之下,他在我身前站定,眸光閃了閃,末了大手一攬,抱住了我。


「我知道,我現在抱著的是寧相。寧姑娘,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以後或許會更辛苦,但沒人再跟你一起抱頭痛哭了,對不起。六哥如果欺負你,你都好好記著,等我回來給你報仇。」


「好。到時候還要你拍板寧世鯤是大卸八塊還是六塊,

所以你一定要完好無損地回來。兵法我懂得不多,但寫給你的那些計謀,是我貧瘠的知識沙漠裡記得最清楚的,能用則用。」


抬頭看到不遠處的紫蘇紅著眼眶瘋狂朝我揮動著手臂,還有他身旁依舊波瀾不驚的李飲,想了想我又多叮囑了寧方思一句:「看好李飲,可不能讓紫蘇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