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寧缃穿著蓮枝做的衣衫,披著並不合身的寬大外袍,小髻松松挽著,面上是厚重的面具,隻露出一雙晶亮的眸子,和在百姓之中,望著城樓上的人。


威嚴沉穩的皇帝,巧笑明媚的皇後,還有其後笑意溫和的薛女官。


寧相凝眼望著最後頭雖隱在陰影處,卻讓人無法忽視的婢女,面具下微微一句低喃:「蓮枝。」


煙花自長空綻放,於城樓上煥發百變華彩,寧相眼眸輕動。


最是火樹銀花。


寧相笑著轉身離開。身後是熙攘人群與無盡煙花,是城樓上盡皆故人,既然都回來了,可得玩盡興了再去找他們。


圓月一輪正正梢頭之時,在熙攘長街與悠轉華光之下,有人拍了拍寧相的肩膀。


寧相轉身,隻見來人同樣戴著神情可怖的面具,穿著扎眼的藍色袍子,他身後是無盡人群,身前是與自己的方寸之距。雖然望不見面容,可他在當空立著,瀟瀟灑灑卓然不群。


傳來的是刻意壓低的聲音,

他遞出手中的玲瓏骰子,「姑娘是否在找這個?」


寧相先是一怔,繼而笑著望向他:「是。」


語罷沒有接過骰子,而是徑直握住了來人的手腕,不住笑著。


謝浸池不知寧相這樣笑望著他有多久,隻是抬手望著懸月,笑了。


幸好。


當時的明月仍在,也終於照見故人歸來。


「……寧缃,國公女,少有才多驕縱,配予翊王,復一年和離……時青州大疫,相攜弟而往,頗具功,後欲與翊王成破鏡重圓之好……熙德初年,缃纏綿病榻,藥石無靈。稱快者有之,悲戚者有之。逾三年,翊王薨。」


——《楚書·二十三卷(媛女篇)》


(正文完後邊是番外)


番外·最不屑一顧是相思


李溪離開青州那日,是一個難得的晴朗好天氣。


晴朗的就好像,遇見寧相那日。


那日整個京城都籠罩在微雨之中,謝浸池擎著一把紙傘,笑意難得上眉梢。


李溪覺得奇怪,謝浸池偽作畫郎身份蟄居王府的日子裡,

從未笑得如此歡暢,又飽含興趣過。


「今日總算覺得,來這王府一遭,不算是虛度。二公子,去探一探王妃。」


「是。」


即使王朝覆滅,李溪與謝浸池仍是牢固的君臣關系。雖然過往不再,謝浸池卻總喜歡噙著笑意低低喊李溪一聲『二公子』。


李溪清楚,這是謝浸池對自己的尊重。


所以他一直知道要報以同等的忠誠。


李溪到小院時,細雨恰停,虹橋踏在雲端,紅日光暈微微浮現。


王妃坐在秋千架上,正抓住兩邊細繩自己蕩著玩兒,明明是歡快的舉動,明明她身邊圍繞著一群僕從,李溪卻看出了王妃自內而外的悲傷。


她在彩虹之下,絢爛無比,又好像孤獨無比。


這樣的矛盾李溪隻在謝浸池身上見過,他凝眼在王妃身上,忽的笑了。


不想探一探了,想跟在她身後,做個亦步亦趨的影子。


彼時的李溪如此荒誕的想著。


後來因為一幅《朝露春溪圖》,竟然真的得償所願。


但這場初見,似乎再無人會知曉了。


累死六匹馬,好不容易到達京城時,已是暮色四合。


李溪牽著馬在城郊等待顧饒芷時,想起了他們第一次的會面。


顧饒芷眉眼雖帶笑,嘴角卻是下撇著的,護短的模樣伶俐無比:「王妃心性單純,看不出你的異樣,但你逃不過我的眼睛。你也暗中觀察我好幾次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是結盟,還是如何?」


那時謝浸池對顧饒芷的靈巧隻挑了挑眉,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性子大變的王妃身上,一切與顧饒芷的交涉都放手給李溪去處理。面對顧饒芷的發問,李溪想了想,選擇了結盟。


青州的境況他與顧饒芷飛鴿傳書了幾回,二人幾番商討,終於定下了相見之期。


與此同時,李溪也注意到了顧饒芷行文中按捺不住的不耐。


寧世鯤。她似乎被這個人纏的焦頭爛額,有一次甚至耽誤了回信的時間。


城門落鎖之前,還未瞧見顧饒芷的身影,李溪將腰間的玉佩妥帖藏好,

請一位樵夫代為照看馬兒後,進了城。


果不其然,他在臨街茶肆還未落座多久,就有一列官兵奔來,二話不說將他拿下。


為首的人一身灰色袍子,雙眸沉靜到毫無波瀾,在抬手命令兵士將李溪帶下去時,李溪看到了他腕上上奪目的赤色手串。


是紅豆手串。


在李溪寥寥的記憶之中,除卻相思骰子,前朝人尤愛以紅豆手串聊表相思,特別是貴族之中,此風盛行。往近了說,謝浸池便是如此。


當今皇帝奪得江山後,廢了許多前朝風令,紅豆手串便是其中之一。是以李溪不曾想到,除了謝浸池,他在第二人的腕上又見到了此物。


這名隨從的身份不簡單,細究下去,說不定也是名門之後。


但更為顯眼的是隨從腰間的『鯤』字令牌。


果然,李溪被帶到了寧別椿府上關押,起初還是美人捧酒招待,但自從第三位美人被李溪的諄諄教誨煩到不行時,他就被帶到了私牢裡。


各種刑具一應攤在他面前,

坐也沒個正形的公子笑眯眯地問李溪看上了哪個。


穿金戴銀的公子面上覆著半張亦是純金打造的面具,「你是那個那個,那個謝什麼的奴才是吧。看在我父親與他有些私交的份上,我給你個面子,你自己來選想要哪個刑具。」


半張面具,蛇蠍心腸,是寧世鯤無誤了。


李溪沒有接話,寧世鯤卻笑得更加開心:「看來你胃口不小,想要一個一個的試。」


寧世鯤揮揮手,刑卻沒有用在李溪身上,反而是這些日子他見過的美人們被帶了進來。


「喏。誰聽他那些酸腐之詞最多,就先帶上來用刑。」


在女子們的驚聲尖叫中,寧世鯤笑得愈發歡暢,陰鸷的目光盯住李溪:「直到你說些我愛聽的話為止。比如青州疫情是寧別久故意為之,比如寧別久早有篡權之心。你的主子看起來也很不喜歡寧家,你就莫要多強撐了,我今日心情還不錯,不是很想見到太多鮮血。」


「先生救我,

先生救我!」


李溪記得這個有一個小梨渦的姑娘,她年紀還不大,被派來時還以為是要侍奉自己,嚇得一直抽泣。李溪寬慰了她好一陣,最後姑娘怯怯地喚了他一句『先生』。


李溪多看姑娘的一眼,被寧世鯤捕捉到,他起身撫掌而笑:「看來聖人也會有動心的時候嘛。圖南,其餘姑娘都帶下去,隻留這一個,把所有的刑具,都用在她身上。」


那天牢裡流了多少血李溪至今仍不願去回憶,但正如寧相一直記著蘭兒母女的仇,李溪也一直記著那個笑起來有一個梨渦的姑娘。


所以在花會上,即使寧相被步步緊逼到難得開口向自己求救,即使他已經看出了寧相力有不逮,但隻要寧世鯤那張臉出現,他就會想起那個最後連全屍都沒留下的姑娘,執著地要逼寧相去直面寧世鯤。


因為隻有面對寧相,寧世鯤才會偶有真情流露,他要從中尋找機會。


卻又偏偏是因著這份執念,他永遠地失去了寧相。


但其實,他似乎又從未獲得過寧相的垂青。


真令人懊惱。


李溪被關了三天,曾經用在那個姑娘身上的刑罰寧世鯤通通給他也來了一遍,但到最後總會留下一口氣,以便每日一問李溪是否願意投誠。


其實事情也簡單,直接殺了李溪,再偽作一份狀紙,一切也可落定。但似乎是來自覃聞晏那兒的施壓,迫使寧世鯤不得不留著李溪一口氣。


這些是他在看守的談話中聽出來的,這些日子,他腦海中會刮過在他面前死不瞑目的梨渦姑娘,但更多的是青州百姓。


多耽擱一日,青州百姓就多艱難十分。


還有寧相的境況,也會變得愈發棘手。


第十日,李溪被浸了鹽水的長鞭痛打周身,意識朦朧之時,本應寸步不離的看守們忽的倒下,最後闔眼前,他看清了奔來替自己解開镣銬的人模樣。


是覃聞晏的親信。


是繚繞鼻尖的一陣幽香緩緩把李溪喚醒的,微朦的眼前,侍女正彎腰將香爐蓋上,

側臉竟有三分像寧相,許是不像需要精神緊繃的牢獄,終於可以放松下來的李溪喉嚨幹澀地喚眼前姑娘:「小姐,是小姐嗎?」


「是我。」不知倚在門框看了多久的顧饒芷笑著開口。


「我想了半天你開口第一句會說什麼,萬萬沒想到是這個。」


「是我失態了。」


顧饒芷將溫水遞給神情從欣喜到恢復平靜的李溪,「怪我,你傳來的最後一封書信被寧世鯤截獲,讓你受這無妄之災了。我記得王妃給了你一枚玉佩,你用它投誠就不用受這多日之災,聞晏和我能應付的。」


李溪沒有說話,隻是笑著搖搖頭,唇角因為上揚而撕裂了一塊,他卻像是想起了什麼暢快事,笑意愈發大:「那是她送我的東西。」


「你有心魔了。」


忽略顧饒芷話語中的嘆息,李溪將清水一飲而下,終於可以順暢的多說些話,「我來京城的目的你們也都知曉了,青州疫情已到刻不容緩的程度,王爺能給我多久的時間帶兵回去?


頓了頓,他道:「即使死,我也要與我的君主和……心上人死在一起。」


「讓他來與你說吧。」


顧饒芷話語落地時,覃聞晏將將踏進屋子,「這些日子,辛苦先生了。」


李溪淡笑道:「不知在王爺心中,我是否通過了考驗?」


覃聞晏並不意外李溪的發問,他坐在楠木桌前,舉手投足滿當當的矜貴:「能在寧世鯤手上活十日的人不多,看來先生不僅足智多謀,心性堅也足夠韌。你曾是謝浸池的人,即使有寧缃這一層關系在,我也斷不能直接調兵給你,如今見到了先生的忠心,便也放心了,此前種種還望先生見諒。」


李溪沒有直接回答,嗓音硬了三分下去:「讓一城百姓多等了十日,你不該向我致歉。」


覃聞晏眉頭稍皺,想要說什麼,最後無奈地笑著搖搖頭:「若是從前的我,或許會毫不猶豫地將軍隊交給你,但正因為是一城的百姓,我吃過虧,不敢拿他們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