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李溪被救走後,寧世鯤大怒之下殺了看管牢獄的所有人,縱酒取樂時稍有不耐就會有一個人頭落地。
有人拼盡全力隻想活下去,有人卻視人命如草芥。
李溪向顧饒芷與覃聞晏詳細說了青州的情況,調取軍隊說來容易,可覃聞晏在老皇帝與寧別椿的雙重施壓下,一時難以周轉。雖有李溪從旁協助,但帶領軍隊回青州的時間尚不能確定。
李溪在城郊的柳樹下挖出了用錦囊小心藏好的玉佩,置於手心不知看了多久,久到連顧饒芷來了都未察覺。
「初次見你時,我就想過你這樣的人失態會是什麼樣子,但至今都沒見到過,真是遺憾。」
李溪不動聲色地將玉佩收好,妥帖的動作被顧饒芷收入眼中,「我雖然還未摸透王妃其人,但她是個被動的性子,你如果對她有意,就直接與她說。
我看的出來,她不愛聞晏,對謝公子也未到深情的那一步,李溪,你是能有機會的。」李溪反問顧饒芷:「你想要看透所有人,那你是怎麼看我的?」
「不誇張的說,你想做一個萬古流芳的純臣,想要光耀李氏門楣。但注定的,這樣的話你要放棄許多東西。比如對王妃的愛,這也是謝公子全然沒有想過提點你的原因。」
李溪一怔,淡淡一笑:「難怪王爺會鍾情於你。」
就像謝浸池偏偏鍾情寧相一樣。
他是君,而自己是臣,不可逾矩,不可肖想。李溪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
但這畢竟是體面的理由,最難堪的理由是,他在寧相眼裡,沒有看到因自己而起過任何波瀾。
「不說這些無用之語,王爺可曾確定將軍隊帶到青州的時日?我怕,那邊的百姓撐不住。」
「我與聞晏比你更想早日解決這件事,聞晏體會過死城的絕望,他不想這樣的事情再發生一遍。」
顧饒芷所有所思:「青州疫情雖是來勢洶洶,
但就你描述的症狀我覺得很熟悉,近日我正在查閱典籍確認我的猜測。若不是……若不是寧別椿派人屠村,我能更快確定。」顧饒芷語氣鄭重起來:「苦了青州百姓了,聽說各地州府正在組織醫者前往青州,京城也有人陸陸續續趕過去。幸好,隻有庸君放棄了他的子民。」
很諷刺的一句話,卻又無比貼切。
「你身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吧,唉,還希望你回去時向王妃賣賣慘的。」
「何謂賣慘?」
「王妃教我的,類似於裝可憐這種的。因為我思來想去,你的性子比謝公子可愛多了,更適合王妃一些。」
「如果合適就能讓兩個人在一起,世事也太過容易了些。」
「說是這麼說,但你記得回去的時候向王妃賣賣慘啊,還有,」顧饒芷嗓音溫柔下去,漸有笑意:「我想她了,讓她千萬保重身體。」
「好。」
李溪隻答應了顧饒芷的後半句話。
是以寧相隻知道李溪順利帶回了軍隊,
卻再不會知道他受過的那些傷。五日後,顧饒芷終於確定了青州疫情與她記憶中那場差點奪了全村人性命的瘟疫一致,覃聞晏喜不自勝,權衡利弊之下自傷七分讓老皇帝他們以為又扼住了他的命脈,找到機會讓李溪成功調取了軍隊。
「雖然很可惜,但讓出去的東西我一定會奪回來。總要讓青州的百姓們知道,他們從未沒有被放棄過,就算遠在千裡之外,也有人在掛念著他們。即便我們之間毫無血親,即便我們素未蒙面。」
李溪與覃聞晏鄭重一揖,他說這些話時的風致,比謝浸池更像一個上位者,雖然覃聞晏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駕馬離開時,帶起一陣塵煙,李溪仿佛在塵煙中,看見了一場新生。
李溪做到了初見寧相時在心底對她的承諾,願做她身後亦步亦趨的影子。甚至有過那麼幾個瞬間,他覺得光耀李氏似乎都沒有陪在寧相身邊重要。
但他親眼見到大哥為了保護自己被亂軍殺死,
屍骨不存。看到李家匾額被生生砍斷,血肉漫上『李』字的末端,鮮紅而刺眼,刺眼到直至如今還會在夢中見到。李溪知道,他無法從中走出來了。
可他想為自己搏最後一次。
所以他飲了酒,難得的鼓起勇氣來到寧相的窗前,傻乎乎地把近乎病態珍藏的玉佩遞給她,希望她再像當初那般,帶著昂揚的生機與滿滿的信任,再交給一次。
李溪雖然醉了,但仍在心底跟自己打了一個賭:隻要寧相做到了,就算她是心軟之舉,自己也會義無反顧地爭取一次。
可寧相畢竟是寧相,幾乎是垮著臉向他說出了最狠的話。
李溪知道,寧相心裡不好受,可那隻是同情而已。
他賭失敗了。
真丟人。
「若放在十六年前,兄長還有一席可爭。」
耳畔驀然想起李飲的這句話,他們兄弟二人雖失散多年,但血液是相通的,李飲是最了解自己兄長 的人。
十六年前,李溪不曾一次幻想過十六年前。
若是沒有十六年前的一場叛亂,他會是丞相府無憂無慮的二公子,偶一日打馬長街過,遇見寧家的長女,而後一見傾心,或成美談。
可他又知道,寧相早就不是當初的國公嫡女了。
若是沒有十六年前的一場叛亂,李溪一輩子都遇不見一個寧相。
這是個死局,無解。
李溪喝的昏沉之際,是李飲攙扶著他回屋的。
可剛走到一半,李溪怎麼也不肯挪步了,他看著院子裡開著正好的花兒,第一次在弟弟面前失了態。
他一下一下,試圖握住虛無縹緲的春意。
李溪紅著眼,痛苦至茫然失措,動作都變得可笑而笨拙起來。
李飲看不下去,正要開口時,便看見自己兄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醉了,又像是清醒著,像個丟了什麼重要東西的孩子,呆呆問李飲: 「怎麼到處都是她的影子啊……」
江山初定後,寧相與寧方思作伴,逍遙山水去了。
李溪無奈地想著,到最後,陪在她身邊也沒有辦法是自己。
他有許多事要辦,比如制定律法,比如重建李家,比如去赴一些必須要拉攏住的朝臣宴會,即便那會是一場招親宴。
生活變得異常忙碌起來,忙碌到似乎有時會忘記寧相的存在。
寧相特別嗎?
其實就眼前的侍郎之女,其聰慧狡黠李溪是領略過的,相較之下,寧相似乎沒什麼特別的。
可她是寧相啊。
他看見彩虹會想起她,看見柳枝會想起她,甚至看到笑意歡暢的女子也會想起她。
後來李溪便尤愛聽一出戲,戲中神女降世,不愛多情公子,不愛溫柔帝王,隻愛陪在她身邊的傻書生。
蕭矜就對這樣的話本嗤之以鼻,用他的話來說,就得是酸腐書生對小姐求而不得,才會編排這樣的故事來诓人。
說的很有道理,但架不住李溪就是愛看。
或許是,戲裡難得圓滿。
李溪等了三年,寧相終於回來了,她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謝浸池。
看到他們二人攜手出現的那一刻,李溪終於明白,
他將自己囚禁的太厲害了。因一人而起的相思囚籠,無疾而終。
謝浸池心上有一輪明月,李溪心頭久久繚繞著一陣春風。
如今明月已入他懷,當是春風勿念。
或許李溪再也不會知道,在那個醉酒的夜裡,寧相為他的一大哭。
也或許他隻是裝作不知道。
最後一次出現在戲臺前時,李溪難得地帶了笑意。戲臺上水袖攏起一出好戲,鑼鼓聲罷,李溪緩緩起身,向著虛空一揖。
有春風過身,像是不著痕跡的道別。
李溪輕聲開口,像是喃喃自語:「今日是最後一次看這戲了,戲中落幕之後,一切封存。」
這世上,最不屑一顧是相思。
番外·紅紅火火過大年
我很惆悵,深深的。
因為紫蘇氣鼓鼓地告訴我,「李飲騙婚」。
字不多,事很大。
大到想讓人天涼李破。
紫蘇搗著手中手中的草藥,像是在錘爆李飲的頭:「當初在路邊救下他時,還覺得這個人乖巧又聽話,
哪知道傷好之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這個戲碼我熟,奄奄一息的大灰狼被小白兔叼回自己窩裡,相處過程中漸漸對小白兔動心,開始死纏爛打的攻心計。
從前我覺得李飲這個人心思重,紫蘇又心性單純,準保不被玩弄鼓掌之中,但如今走過這麼多大風大浪了,不得不說,大灰狼和小白兔的組合,真是經久不衰的經典又好磕。
我給紫蘇遞上熱茶:「聊一杯的?」
紫蘇搗藥的勁愈發大:「先前戰場一遭,李飲為了救我落下病根,這些年一直好不完全。我翻遍醫書也沒能找到醫好他的方子,昨日見他舊疾復發,強忍疼痛的模樣,我一時、一時鬼迷心竅,就答應了他的求娶。結果!結果他今日就能跑能跳的了!」
紫蘇咽下一口熱茶,見我盯著她的目光熱切,小臉霎時紅了一半:「我是不是、是不是嚇到你了,可一想到這件事,我氣就不打一處來,我保證下次忍住。」
我心中萬分欣慰。
在原書《春光謀》中,並沒有紫蘇這個人,隻有李飲在青州副本中嶄露頭角時,草草提過的一嘴——一名醫女在青州旱災時出力甚多,與李飲頗有意,但因為李飲背叛了寧別久,二人最終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