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而如今,在故事之外,李飲與紫蘇有了他們的一個好結果。
「你不是鬼迷心竅,你是情之所至。」
紫蘇剩下半張臉頃刻間紅透,整個人局促又羞赧的模樣,若是李飲在,怕是要把持不住。
「姑娘還是這麼愛開我玩笑。」
「沒有,我是發自內心的覺得,「我笑道:「你們是天定的姻緣。」
「謀國的話,讓李飲等上三十年他都願意,但如果是謀求你,他能憋三年我已經很佩服了。實不相瞞,我以為我三年遊歷,定會錯過你們的喜酒,沒想到他這麼能忍。」
所以昨天一定是個重要的日子,想了想我問紫蘇:「昨天可還發生了些什麼事?」
「昨日挺稀松平常的,真要說的話就兩件吧。
一是三年前提出的『同醫之計』終於成功實施了,二是我回絕了皇後娘娘要封我為太醫院首席的邀請。」所謂『同醫』,便是醫者大同,是類似於在楚國各地開設公立醫院的計劃。
我原本隻是隨口一提,但饒芷聽了進去,便由她牽線,薛窈著手安排,紫蘇遴選人才。此舉遭到了不少貴族的抵制,前前後後耗費三年,到我遊歷回來之時才終於落地,此後能成什麼樣的天地,尚未可知。
至於拒絕饒芷邀請的原因,不難猜——紫蘇來自民間,終有一日是要回到民間的。
自青州相識,或許是在更早的故事之外,紫蘇為青州,為寧家,為天家奔波了數年,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而這頃刻喘息之機,就被李飲瞬間握住了。
「我去好好盤問李飲,一定不讓你吃虧。對了,婚期定在了什麼時候?」
紫蘇將清茶一飲而盡,恨恨道:「十日後。」
好家伙,大年三十。
李家兩兄弟,同為尚書,
一個刑部,一個禮部。活脫脫為禮部尚書而生的李溪不在府上,小廝說他聽戲去了,又道他最近都聽痴了,不到暮色四合不會回來。
不過他也不孤單,戲臺下,總有蓮枝在等著他。
說起來,李溪將蓮枝教的極好,三年後我再見她,周身氣度已是不凡。
正廳中,李飲恰沏著一壺茶,見我踏入,抬手為我斟好一杯:「寧姑娘來的比我想的要早些。」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那你也知道了我的答案。」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與紫蘇兩情相悅,婚事水到渠成。但你選的時間點,讓我不放心。所以我來是想為紫蘇問你一句話,成親後,你們該當如何?」
李飲似乎是想對我笑一笑,隻可惜三年了他還是學不會向除紫蘇以外的人釋放坦蕩的笑意。
好像是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蠢笨,李飲恢復如往常,不疾不徐問我:「二哥是怎麼向寧姑娘說我的?」
我有經驗,一般這麼問的,
一定是要與我說一段完全不同的故事版本。果然,李飲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道:「別聽二哥說的,什麼因為我是男兒才留住了一條命,隻是當時李府大郎生了一場大病,算命先生算出母親肚子裡我可以借命給大郎,才換來了我的出生。」
「我的出生即是母親的死亡。幼年養在別莊時,被撫養我的老管家打罵是家常便飯,五年間見父親的次數亦是屈指可數。我不是我,我甚至連人都不算,我隻是李家的一個附屬品。可後來國破時,大郎死了,偏偏是我苟延殘喘活下來了,世事當真可笑。」
「紫蘇和二哥很像,身上都有股莫名其妙的慈悲。明明我隻是養來給大郎續命的,二哥偏要教我讀書認字。明明讓我因為匪徒的洗劫死在山道上就好了,一了百了。但紫蘇那麼瘦弱的一個女兒家偏要費九牛二虎之力將我救回去,自己都吃不起飯了,還非笑著說要把我養的白白胖胖的。」
他驀地抬眸看向我,
「寧姑娘,你說他們傻不傻。」「傻。」
但我知道你最吃傻白甜了。
「對我來說,每一日都是向上天多掙來的,每呼吸一下我都覺得僥幸。三年,我心滿意足地看了她千餘天,在夢裡肖想了她千餘遍。我不是二哥,再想忍,也忍不了了。」
李飲捏緊手上扳指:「所以,寧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其實……不大明白。因為我不知道你能為紫蘇做到哪一步。」
「誠然,謝公子隻有一個,我做不到他那樣。話說得再狠,你一個皺眉他就能心軟放你離開。」
誇謝浸池讓我相當與有榮焉,一直緊繃著的臉沒忍住笑開:「沒辦法,我教得好。」
「我清楚失去自由的感覺,自是不會束縛住她,但我總得有個印契,」李飲唇角不自覺揚起:「這樣她就會知道,家在哪裡。」
李飲話音落在『家』字上時,前所未有的鄭重。
見我松了一口氣,李飲道:「好了,
所有人都解釋完了。」我一愣:「什麼意思?」
「方才的解釋,已經是今日說的第三遍了,我……姑娘幹什麼去?」
我腳下生風,預備趕緊回去錘紫蘇的腦袋:「我要去問紫蘇為什麼最後一個告訴我!」
我生風的步子在見到門外的人後緊急一剎車。
李溪在府門外等著我。
即使官拜尚書,見我出現,他還是一如當年向我作揖:「小廝來報小姐來了府上,可是有什麼要事?」
我收斂起扭曲的神情,瘋狂點頭:「天大的要緊事。」
「你可能得喜酒和年夜飯一起吃了。」
新年將至,宮裡也忙成了一團,屆時朝廷會舉辦大朝會,覃聞晏會帶著饒芷受文武百官的朝賀,與歷朝不同的是,他們還額外選了一批平民百姓觀禮,所受待遇與朝臣一致。
這樣百姓們開心,皇家說出去也能得到一句『與民同樂』的誇贊,雙方都十分滿意。
唯一會大忙特忙的或許就隻有李溪了。
這也襯託的謝浸池這個富貴闲人最近很不安分,並且這種不安分在婚禮前三天時達到了頂峰。
他拿著紫蘇與李飲的請帖在我面前晃來晃去,輔之一輪長籲短嘆:「負心薄幸最是寧相。到今日了,我還是個沒名沒分的,唉,說出來也慘,連李飲都要成婚了,我還要日日來府上才能見到你。」
「你在寧府隔壁平地起一座宅邸,開心時翻個牆就能過來,我心疼牆邊那棵粗壯的柳樹都不心疼你。」
比如此刻,我就站在樹下,看著悠哉坐在牆頭的謝浸池與我偏頭一笑:「從前看百姓們為新的一年張羅覺得無趣至極,今年卻覺得格外有意思,相兒要上來看看嗎?」
「我爬樹的技能還沒練好。」
下一句碎嘴還未來得及出口,我就已經被謝浸池攔腰抱著躍上了高樹,我沒忍住掐了掐謝浸池的腰:「這就是傳說中的骨骼驚奇嗎?我一直不知道,你竟然還被點亮了武學的技能,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謝浸池呼吸一緩,聲音粗了粗:「……你注意些。」
萬家燈火閃爍眼前,依稀可見不少戶人家正在張貼桃符,偶有白氣蒸騰而出,應是準備的年貨出鍋了,這樣充實而又平常的幸福感讓我心中有前所未有的滿足,於是我笑著捧起謝浸池的臉頰,上去就是一口:「你不是委屈的很嘛,這是安慰。」
謝浸池攬著我腰的手一緊,含著笑正要低頭吻我時,一輪熱烈的煙花在我們眼前綻放,璀璨華光映在青空之上,霎時千門萬戶有門窗開闔之聲,萬萬人可共這一輪煙火。
看煙花綻放的方向是皇宮,我不禁拍手叫好:「看來是饒芷準備的了,看看看,這個煙花是杜鵑花的圖案,我不管,就當是為我放的了……」
我的興奮得不到謝浸池的回應,我偏過頭正要教訓他一頓時,隻見他雙目璀璨似星光,靜靜凝望著我。
我看見了他眼中的煙花,美輪美奂,無與倫比。
「好看嗎?」我問他。
「好看,看一輩子都開心。」
「那氛圍都到這兒了,我再教你一句詩。」
「嗯?」
我撲進謝浸池懷裡,他被我弄得猝不及防,雖狼狽但笑意暢快,穩穩接住了我。
我想起回到京城後的某日,初次見到熟練翻牆而來的謝浸池,他一身湛藍衣衫,向我張開懷抱,笑著說,翊王已死。
「牆頭馬上遙相顧。」
「沒有下一句了嗎?」
「有,等我心情好的時候再告訴你。」
謝浸池低頭輕吻我的眉心:「相兒,嫁給我吧。」
快過年了,我肯定要說漂亮話的。
我縮在謝浸池懷中取暖,遙看長街上相依偎的男女們,聲音輕柔到我自己都怕打碎了心中的這份鄭重:「好。」
在謝浸池欣喜若狂的詞句說出來前,我超認真問謝浸池:「所以,你以後能教我輕功嗎?我要悄悄變強,然後驚豔所有人。」
李飲的婚事,若是他願意,定能做成一場觥籌交錯,籠絡八方的宴會,
但因為新娘子是紫蘇,他史無前例的認真,籌辦了一場與他官職格格不入的低調宴席。席上幾乎都是老熟人。
紫蘇雙親已故,所以高堂坐的是李溪與寧別久。覃聞晏因為政務繁忙實在抽不出身,就連饒芷能前來已經是十分不容易了。她拉著薛窈站在一旁,眉目間依稀還是當初的漁家女,看紫蘇與李飲三拜後,興奮的直跟薛窈低語。
聽到『禮成』二字後,我鼻子沒來由的一酸,我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何。
寬袖下,謝浸池握緊了我的手。
鑼鼓聲響,我與饒芷還有薛窈笑著將紫蘇推入了洞房,紅色羅裙翩跹,使李飲的目光久久追隨,直到蕭矜一柄折扇攔住目光去路才罷休。
熱熱鬧鬧的氛圍中,我猛地發現,就如李飲的目光一直黏在紫蘇身上,蓮枝的目光,亦是一直未從李溪身上離開過。
世事太過好玩,又無常了。
饒芷與薛窈待不了多久,太多公務等著她們去處理,就連我的案幾上,
也被扔來了好幾摞公文。但與我相比,有太多雙苛刻的眼睛在盯著她們,留給她們喘息的機會實在太少。幸好與此同時,她們也有自己解悶的法子。
比如整一整蕭矜,懟一懟覃聞晏。
「實在對不起紫蘇,我就要回宮裡了,但放心,明天一得空我就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