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但這也導致寧相等了五日才等到覃聞晏召見蕭矜,看他終於沒法去薛府霍霍薛窈,寧相便馬不停蹄地奔去了。
依照薛窈的性子,向來不用多說什麼。寧相便簡短地告訴了她事情的經過,又一頓撒嬌賣萌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薛窈聽完,靜默半晌後沉沉開口:「謝公子瘋起來,我怕攔不住他。」
寧相的笑容僵了僵,末了自如道:「所以這石破天驚的第一封信就很重要,你及時遞過去就好了。」
「我能猜到你會寫什麼,可連我都不會信,謝公子會信嗎?」
寧相笑盈盈的模樣霎時消失,是啊,第一封信還能說什麼,無非是給一些虛無縹緲的希望,告訴他自己終有一天會回來的。
怔愣後,寧相語氣萬分溫柔:「會。因為他最聽我的話。」
臨走前,寧相背對著薛窈用力揮了揮手,像是提前的告別:「橫豎還有三十年呢。
」可這三十年光說快也快的不得了,寧相覺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仿佛還是昨天的事,與謝浸池初遇時的那場雨好像還在下著,恍然間,竟然已是數年光陰。
三十年可以發生很多事。
例如覃聞晏與顧饒芷教出了一個頂好的太子,沒有血雨腥風的奪嫡之爭,隻有父母欣慰地將穩固的江山教給下一個掌權人,由他來開啟新的故事。
例如蕭矜和薛窈至今尚未成婚,但他們二人之間,早就無法分割了。
例如寧缃和寧方思至今仍在踏遍山河的旅途中,大千世界與萬萬風景,他們看不完,因為能與身邊人在一起的來之不易,兩個人恨不得一份時間掰成兩份用。
……
可三十年時間卻不夠讓寧相去與謝浸池好好道別。
寧相每一日都在倒數著期限,最後一天時,京城下了雪,細碎的就像李飲與紫蘇成親那日,讓昔日光陰盡可回籠。
廊下新釀的米酒泛著一層淡綠色的氣泡,紅泥爐燒的殷紅,
整個小院都泛著淡淡的清香。寧相擎著一把紙傘,站在府門外等待還未歸家的謝浸池,如同過去的每一日。
她兩鬢也泛上了雪色,但或許是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讓她在風雪中的眉眼竟似往昔與謝浸池檐下落雨的初見。
踩雪聲由遠及近而來,謝浸池仍是那一身湛藍色的袍子,讓他的身影在長街之上顯得尤為清晰,這一刻在寧相眼中,光陰沒有快過謝浸池,他仿若三十年前的恣肆模樣。
他正低頭想著什麼,抬眸時眉間仍籠著思緒,讓他沒有發現寧相的不自然。
碎雪撲了謝浸池滿身,寧相笑著無奈走過去:「就知道你不會記得帶傘。」
謝浸池緊鎖的眉頭被寧相的笑眼瞬間撫平,他握住傘柄,眉眼笑開:「我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原來除了亂花漸欲迷人眼,風雪也可以朦朧一個人的目光。
寧相強撐起笑容,配合著問謝浸池:「什麼事呢?」
她有想過一個時辰前就去找謝浸池,
多看他幾眼,可怕看的越多越舍不得。她也想著要打斷謝浸池的話,容自己可以好好道別,但看到謝浸池的笑容,又舍不得打斷他了。於是寧相靜靜地望著謝浸池,怎麼都望不夠。
謝浸池牽起寧相的手:「三十年前的今天你答應了我的求娶,從前都是你為我準備驚喜,所以我想了一日該怎麼慶祝,剛才終於想到了,我們……」
接下來的話沒有說的下去,因為他發現寧相的身體在慢慢的消失,直至融入風雪中。
最後似有一滴淚打落在雪地之上,但瞬間又被簌簌而落的雪花遮蓋住,消失的就好像方才的寧相一般。
「相兒、相兒、相兒!相兒!……」
可哪裡又有寧相呢。
身後煙花倏然綻放,又是爆竹聲迎來的新年。
紙傘跌落在風雪中,伴隨著茫然四顧的低吟:「不要再開我玩笑了,我會當真的。相兒?相兒……」
雪花漸密,風聲也緊了起來。
大雪將至,一如多年前那個落雨的檐下,
但再沒有那個在雨中獨獨為謝浸池停下,笑眼盈盈望向他的人了。寧相猛然間醒來,白色的牆壁與輸液管刺激著她的神經。
病床前的母親不敢相信,握住寧相的手痛哭出聲,喉嚨酸澀萬分說不出一個字。
寧相愣了愣,繼而緊緊擁抱住母親,失聲痛哭出來。
寧相因為車禍昏迷了一個月,又在醫院待了半月直到能夠自如控制身體才出了院。
她上網搜了《春光謀》這本小說。
內容沒有變化。
翻開書籍,那些眉眼似乎仍舊如一。
寧缃還是那個惡毒女二,寧方思還是戰死在沙場,覃聞晏與顧饒芷依舊隱居去了。
謝浸池依舊是死無全屍的結局。
無人知曉他們曾鮮活地出現過,無人知曉寧相與謝浸池的那一場相遇。
所有的人,所有的故事,所有的呼吸都留在了這本書裡。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春光謀》完結的半年後,作者久違地發了一篇番外。
更新番外本是正常的事,
而且每逢假日作者們寫一些小劇場撒撒糖也好,但這次卻是引起了一番討論。因為《春光謀》作者更新的番外人設有些 ooc。
作者在番外裡寫了本該痴情女主顧饒芷的謝浸池死前的一番心理活動。
大多是追憶往昔之類,但引起讀者們討論的是,作者以謝浸池的口吻,寫了十個字——平生不快,唯雪夜,長相思。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一是在謝浸池出場的那麼多戲份裡,雖有雪夜,可大多都伴隨著殺戮,從沒有過如此微妙動人的情思,更遑論其中顧饒芷的出現,所以大家覺得沒頭沒腦。
二是謝浸池的回憶裡有寧缃就算了,在作者的筆下,謝浸池對寧缃竟有幾分隱秘的愛意。
作者在動態裡坦言,番外的更新是偶然間做夢時,竟然夢到了朦朧的人影,自稱筆下的謝浸池,想讓她寫下這些內容,她覺得有趣就寫了,大家權當一樂就好。
寧相的淚水在無意識中一滴一滴滑落,讓她看不清電腦屏幕上的文字。
今天的日子,是大年三十。
是她曾答應謝浸池求娶的那天,也是沒有聽到謝浸池為自己準備的驚喜是什麼的那天。
但此時此刻,她好像收到了這個驚喜——
是隻有她才明白的相思。
她抬頭望向窗外的明月。
門廳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像是意識到什麼,寧相手腳不聽使喚地艱難走到門口。
打開門撲面而來的先是一陣的寒氣。
來人滿身細雪,靜靜望著寧相。
「好久不見。」
番外·江水其緗
在京城的王公貴女們中,有一件事情是心照不宣的。
寧可惹寧家嫡女,也不要惹寧家的小公子。
否則會拉來雙倍仇恨。
當初周翰林家的小公子的因為在二月宴上對寧方思語出不敬,肆意嘲笑他是寧國公偷養的外室生的野種,還沒等寧方思回嘴,就挨了寧缃四巴掌。
一巴掌比一巴掌響,末了還被寧缃的貼身侍衛按倒在地,寧缃的繡鞋尖抵在小周公子喉嚨口,睨了眼圍過來的眾人,
笑著抬腳又深入三分:「就你?都不配直呼方思的名字。」寧缃抬起下巴,回頭看了眼身後似乎嚇住了的寧方思,粲然一笑:「方思,喊我。」
「什、什麼?」
在眾人的凝視中,寧缃語氣鄭重:「大聲地喊我,我看看這裡還有誰敢置喙你的身份。」
「姐、姐姐。」
「不用怕,大聲些。」
「姐姐!」
「好!」
寧缃撫掌而笑,松開腳上力道之際,冷冷望向小周公子,不鹹不淡道:「對了,聽說你父親昨日在平康坊鬧了事,花了好多錢才擺平,跟我仔細說說?不願意說也沒事,我的家丁待會兒會好好向眾人說明的。」
寧缃眼有狡黠,看著小周公子漲紅的臉與憤怒的目光,笑得更加暢快:「以後說話前動動腦子,方思是我的人,記住了嗎?」
周公子還未反應,寧缃身後的寧方思愣愣望著她,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沒有移開過。
那一年,寧方思九歲,
寧缃十二歲。寧方思十二歲那年,在元宵燈會上貪玩,故意避開了家丁們,一人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玩的好不自在。
待到被僕從尋到,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他昏在城東梅園嶙峋的怪石上,微朦的霧氣籠罩著整座院子,梅花繽紛,各有其美,偶有清風帶過,落下簌簌花瓣在寧方思肩頭,他手中則是緊緊攥著一株綠萼梅,似是好夢正酣。
春日清景甚是美妙,寧方思的身體狀況也同樣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