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因著吹了一夜的冷風,他高燒不止了三日,寧缃伏在他的床前,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三日。


寧方思做了一場梅花美人的好夢。


他徘徊梅園之中,在綠萼梅前看到了紅衣美人,美人身姿窈窕,隻見背影也足夠讓人心動,十二歲的少年郎生了他自己都不甚清楚的隱秘情思,喚著眼前美人,期待著她的回首:「姐姐。」


「姐姐……」


寧方思終於在微弱的低吟中醒來,夢中的紅衣美人與塌前雙眼紅腫的寧缃瞬間對上,寧方思開心的不得了,嘴角沒忍住咧的大了些,讓腦袋又痛了幾分。


寧缃瞧著寧方思吃痛的神情,沒好氣地正要懟一懟時,忍住了。她壓著嗓子,語氣嗚咽:「你去梅園做什麼?不給我一個正經理由,等病好你就完蛋了。」


「姐姐,我折下了。」


寧方思虛弱地呼吸著著,眼睛卻晶亮。他艱難扯出最燦爛的笑容給淚眼婆娑的寧缃,開心地等待著誇獎:「我折到梅園第一個開花的綠萼梅了。


看寧缃委屈著又不明所以的模樣,寧方思忍不住笑出聲來,目光逐漸溫柔下去。


他抬起手,緊緊握住寧缃的掌心。溫熱傳來時,寧方思心上似酥麻一陣,莫名的情緒攪擾的他心跳快了些,耳根子微微泛起紅來。


就在他自己也不知所措要松開手時,寧缃反握住他:「我想起來了。但那是跟旁人隨便說的話,你也信。」


約莫是在元宵燈會的前三日,幾位貴女知道寧府上栽種的珍貴梅花結了苞,便相約來看。但京城中人,對寧缃敬畏是一方面,嘴皮子上能諷刺的總是要壯著膽子說上幾句。


她們說著城東梅園的綠萼梅也要開了,照料之人品性氣度一等一的好,定是比眼前寧府的梅花還要美。


臨近元宵,寧缃心情好,便也沒在意,隻隨便接了一嘴:「是嗎?那正好,開的第一株綠萼梅正配第一等的我。誰為我摘下了,重重有賞。」


幾位貴女沒有當回事,卻被暗處的寧方思聽了進去。


他日日去梅園蹲守,終於估摸著綠萼梅會在元宵夜綻放,就算等一夜,寧方思也要把第一朵新花獻給他獨一無二的姐姐。


寧缃握住寧方思手的力道又緊了些,緊的讓寧方思感覺喘不過氣來,看也不敢看自己姐姐。


寧缃珍而重之的話語響在他耳畔:「方思,你記住。什麼都沒有你和寧家重要。如果是為了你們,天下第一我也可以不要。」


寧方思一直記得這句話,偏偏這句話的主人在五年後毀約了。


寧缃不知為何,發了瘋似的喜歡上了翊王,對父親好一通哀求,又做出了不少出格的事情,一點也不像尋常的她了。


寧方思很生氣,氣到再也不想理寧缃了,直至這種憤怒在寧缃與覃聞晏成親那日達到了頂峰。


他恨不得衝進那兩人的洞房去問一問寧缃,為什麼呢?為什麼會是覃聞晏呢?


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這個念頭在寧方思腦海裡出現時,他大駭無比。


為什麼不行呢,他們並不是骨肉至親。

大家都以為寧方思不知道,其實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寧別久親生的。


念頭一旦落地,便是生生不息。


可第二日,這般瘋狂的念頭竟然消失了,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寧方思耳畔不斷回響:你不能喜歡寧缃,你真正喜歡的姑娘另有其人。


這個聲音太有蠱惑力了,寧方思聽從了它的話,從此以後與寧缃也再無從前的親昵。


他愛上了騎馬,小時候騎馬最好的是寧缃,可她如今把自己困成了一個怨婦,寧方思有時在寧府思及姐姐了,便會去騎馬。


肆意縱橫之間,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一日他打馬長街過,即便出行的姑娘們都戴著幕籬,他仍舊能感受到其下熱切的目光。


抬眸之間,寧方思笑意滯了滯,他看到了春風得意樓上的寧缃。


仔細想來,他們似乎很久沒見面了。寧方思收攏韁繩,即便心底的聲音命令他,不要去不要去。他還是不由分說地下了馬,步履匆匆地就要去高樓之上。


他要立刻去到寧缃身邊。


迫切情緒帶來的義無反顧動作硬生生在路過面攤時止住了,像是上天的安排,寧方思望向面攤前荊釵布裙的姑娘,心底的念頭再次甚囂而上:去找她,去見她,你要對她動心。


寧方思不受控制的朝面攤走去,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正要站定時,他看見了面攤旁栽植的梅花。


心間似乎劃過十二歲時梅園中的那抹幽香,還有不可說的紅衣美人。


難得的,寧方思戰勝了心底的念頭,轉身義無反顧向春風得意樓走去。


寧缃正在等待春風得意樓大廚的松子百合酥,覃聞晏尤愛這個。


看到寧方思,一直愁眉緊鎖的寧缃不由笑開:「呦,哪陣風把你吹來了?還以為你再也不要理我了呢。」


寧方思熟稔坐下,此時此刻,他們似乎回到了兒時的親密無間:「這不看你鐵了心的一心向翊王,我就不去破壞你的好心情了。」


「如果是你,日日來也無妨。」寧缃的話自然而出,

似乎連她自己都很意外。


「小時候你就說喜歡大將軍,臨了頭竟然喜歡上了王爺,姐姐,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要嫁人當然要嫁威風凜凜的大將軍,但你問我為何最後選的是王爺……其實我也說不清,可能這種說不清就是喜歡吧。」


「不。」寧方思說得斬釘截鐵:「喜不喜歡一個人自己心裡一定很清楚。」


屋內詭異地寂靜。


半晌後,寧方思打破沉默,半開玩笑道:「既然你那麼喜歡大將軍,那我去做大將軍好不好?」


「好啊。但你這樣的大將軍一定要配紅袖添香,我這樣脾氣的,不好。」


「你很好。隻是王爺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罷了。」


寧方思朗笑著起身,看著小廝送來的松子百合酥,順手拈了一塊:「嗯,好吃。姐姐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很愛吃這個的。或者,你是不是潛意識裡是在為我等呢?」


說完寧方思便離開了,隻留下望著松子百合酥面帶沉思的寧缃。


在這之後,寧方思很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得缃色,去翊王府也隻是去找覃聞晏文武切磋,他似乎,真真正正地把寧缃拋在了腦後。


就像心底那個聲音說的,他有另外的必須要去喜歡的人。


某一日的某一瞬間,寧方思坐在河邊產生了荒唐的想法——他與寧缃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操縱著,變得一點都不像他們自己了。


他靈光一閃,好像找到了什麼症結已久的問題的答案。


寧方思正要好好想一想這句話時,就聽到有人在呼救,有孩童貪玩落了水。


他顧不得許多,立時便跳了河去救人。


等他渾身湿淋淋的接受完孩子父母的千恩萬謝後,才想起來外袍裡方才寧缃匆匆派人送來的信被打湿了個徹底。


寧方思預備去翊王府找寧缃直接問清楚信裡的內容,他們二人自兒時起便沒有秘密,哪裡來的這些累贅書信交流。


隻是因為小時候風寒引起的高燒,讓寧別久心悸不已,此後寧方思多打一個噴嚏寧夫人都急得不行,

這次看他渾身湿淋淋的,無論寧方思怎麼說都沒用,硬生生被扣在府上觀察了好幾日,確定無礙後寧夫人才松了一口氣。


寧方思一刻也等不及,即便天色已經擦黑也要去翊王府。


他行過長街,天上星子燦爛時就會多看幾眼,兩顆靠的特別近的星星便被寧方思摁頭起了他們姐弟倆的名字,每次他孤身行走的夜晚,看到那兩顆相依相偎的星子都會開心無比。


今夜卻有些不同。


寧方思停下步子,猛然發現那顆被他起名為『寧缃』星星灰暗了下去。


寧方思沒有找到它,好像再也不會找到他了。


一路失神的寧方思直至走到翊王府也沒有清醒過來,還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才緩過來。


隻是那聲音從來都是明媚張揚,唯我獨尊的,不曾這樣軟糯溫和過。


寧方思有些怔怔,試探性的喊了一聲:「姐姐?」


來人回首,面容並無改變,寧方思心裡竟然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天上的星星不在便不在了,

隻要寧缃還在,就好。


後來寧方思回顧一切的發生,原來這個夜晚就是故事的結局了。


他們終是沒有被上天成全。


小時候寧方思纏著寧缃念《詩經》裡的『漢廣』給他聽,可寧缃從來不好好念。


當再也無法擁有寧缃時,寧方思終於知道了那首詩裡,寧缃暗藏的情意。


江水其缃,或與方思。


漢有遊女,終不可求思。


不可,求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