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擁擠的車廂,刺耳的鐵軌摩擦聲,我捧著手機,像條掉進沸水的魚一樣在地鐵裡擠來擠去。


地鐵裡信號不好,手機裡老板吳政的聲音斷斷續續,眼見他的聲調漸漸不耐煩起來,我當機立斷下了地鐵,尋了處安靜的地方。


於是吳政那陰陽怪氣的聲音變得徹底清楚起來:「我就說你們現在的大學生太浮躁,天天眼高手低,一點兒事都辦不好……」


賠著小心聽他東扯西扯發了半天牢騷,才說到了正題上。


原來是下周要統計匯報的一個作業,他說提前到本周末就要相關數據。


知道即便是提之前約定的時間也無用,我便直接應承下來,才阻斷了他的長篇大論。


這個世界上好像總有些人對初入社會的大學生有偏見,喜歡以偏概全,譬如我的現領導吳政.


一個年近五十的大叔,天天都喜歡把「你們這些大學生」掛在嘴邊。


回去接著等下一班地鐵時,手機消息提示音突然響了,打開一看,

落在屏幕上的手指不由得一僵。


即便那個手機號已經被我刪除了,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高世傑——我分手了一個多月的前男友。


他說:「田田,老家在下雨。」


地鐵進站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收起手機走進地鐵,車廂還是和方才那一列的人一樣多。


擁擠間無意瞄到身邊女生的手機,有著大大的四個字——「眾生皆苦」。


沒有任何緣由,一瞬間我紅了眼。


到站出了地鐵,漆黑的夜空下起了中雨。初春的天氣,雨下得並不大,砸到人身上卻冰冷刺骨。


出站口站著很多等著別人來送傘的人,而我抱著頭就衝進了雨裡,住的小區不算太遠,快跑幾步應該就好了。


隱約覺得頭頂的雨小了些,再看腳底的位置落下一片陰影,下意識地回頭,看到身後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我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借著路燈的光,仰頭才看到他的臉。


嫣紅下垂的嘴唇,高挺的鼻梁,

蒼白的皮膚,襯得一雙黑眸像是盛滿著一泓清酒一般潋滟,就這樣俯視著灑到我臉上。


如同是從雜志上走下來的男模,帶著漫不經心的厭世感。


看起來整整比我高了一頭,這身高……得有一米八幾吧?


一把雨傘半斜著撐在我的頭頂,他卻站在雨裡。


我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吸了吸鼻子回道:「我……我不用,額……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過去的人生裡可沒有出現過這種出色的人物。


他沒有回話,隻是看著我,眼裡似乎帶了些認真的審視。被他這樣盯著,我莫名感覺不自在。


眼看著他的黑發漸漸被雨打湿,一張臉白到幾乎透明,露出的身子也被雨淋湿,我抬手推了推傘:「我已經淋湿了,用不到傘……」


手剛碰到傘柄,他突然松了手,我下意識地握住了差點掉落的傘。


同時一道聲音響起,像是翻滾在雲層裡的驚雷,低沉有力:「跑進雨裡,也掩蓋不了眼睛哭過的痕跡……」


聲音帶著些沙啞,

似乎是因為太久沒有說過話。


我完全反應不過來,他這突然一句中二畫風的話,就見眼前這個人嫣紅的嘴角一挑,配上那張被雨淋得近乎妖魅的臉,充斥著說不清的諷意。他說:「你的眼睛很好看。」


長腿一邁,他轉身就離開,把沒反應過來的我落在原地。


「等等,你的傘……」


我追了幾步也沒能趕上,想著在這個下著大雨的街上,我拎著一把傘拼命去追人的畫面太怪異,這才放棄了追逐,隻是心裡卻愈發覺得奇怪。


要不是手裡沉甸甸的雨傘,我真覺得方才那個莫名其妙的人是我的癔症。


這是什麼新流行的撩妹套路嗎?那至少要個或者留個聯系方式啊。


回到合租屋後我先洗了個澡,手機消息提示音又響了,還是高世傑。


他說:「田田,再等等我。」


我嘲諷地笑了一下,拿起手機打出了一串字,最後卻又一個個刪掉。


然後我打開了另一個聊天窗口,找到了大學閨蜜楊芸,

發了一個消息出去——


「他又給我發消息了。」


還沒有來得及放下手機,就接到了楊芸一連串的短信轟炸。


「那個渣男又找你了?」


「不對,你怎麼還留著他聯系方式?」


……


無奈地笑了笑,陰鬱的心情好像也好了些。


閨蜜間似乎總喜歡稱對方前任為渣男來解氣,其實高世傑也算不上是渣男,我們在一起的三年他對我挺好的,就隻是有些……媽寶罷了。


散開剛洗的頭發開始擦拭,我並沒著急回消息,卻馬上接到了楊芸打過來的電話,劈頭蓋臉一頓罵,不知道的還以為分手的那個人是她。


她說了半天,我一直敷衍地「嗯嗯啊啊」,楊芸沉默一會兒後,突然嚴肅起來,說:「田田,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我之前聽咱們班學委無意說漏了嘴,他說高世傑和你分手後的這一個多月……在你們老家參加了無數場相親,還帶了很多女孩回家……」


擦頭發的手一不留神扯痛了頭皮,

半晌後從我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渣男……」


當即掛了楊芸電話,找到高世傑的聯系方式,毫不遲疑地拉黑,迅速地丟開手機。


頭發還在滴水,我卻在發呆。


我和高世傑是大一認識的,算起來在一起也有三年多了,本以為我們是特殊的,原來最後也逃不過「畢業季分手季」這一定律,想想過些時日還得回學校論文答辯,到時候又少不了糟心的見面……


嘆了口氣,我抱著電腦開始做老板要求的數據,做完手頭裡的工作後已經將近凌晨,伸了個懶腰,瞄見那個被我丟在地上的雨傘。


我下床撿起那把全黑的雨傘,又想起了方才那個也是一身黑的奇怪男子,心裡湧上說不清的感覺。


傘柄位置有個 logo,像是連在一起的兩顆心,我辨認了半天,才認出來那是字母「YN」。


我把傘又放回地上,仰面躺在床上拿著手機搜了下。這把傘看著挺不錯,傘骨雖細卻異常堅固,拿在手裡也不重,

我倒是有點兒想買一把了。


剛打開搜索頁面,手機「啪」一下砸在了我的臉上,我顧不上揉臉,趕緊坐起來繼續看手機,發現我方才並沒有少看一個「0」。


搜出現的結果顯示這是一個英國品牌,都是私人定制款,每一把都……5000 起。


幾乎等於我不吃不喝一個半月的工資了!


因為剛出來實習,租房子就已經使我負債累累了,現在看著被我隨意拋在地上的雨傘,我撿起來的手都在抖。


我本來以為之前的遭遇,可能隻是陌生人看到淋雨的小姑娘而生出的一時善意而已,卻沒想到這把傘的價格遠超乎我的認知。


有錢人的世界我真的無法想象。


我顫抖著手,拿著雨傘,去洗漱間認認真真從頭到腳把它洗了一遍,還把起來上廁所的合租室友給嚇了一跳。


當她聽說我是在洗雨傘時,頓時眼神變得如同在看一個智障。


我則是懷著忐忑的心情,恨不得把雨傘供起來,不敢再用。


接下來一連一周的時間裡,我都再沒有見過雨夜裡出現的神秘黑衣男人。


想歸還那把貴重的雨傘也無處可尋,仿佛那天晚上的事情隻是我的一場夢,然而那把真實存在的雨傘告訴我,那是現實。


2


一連幾天熬夜趕完了所有工作後,吳政終於給了我一個好臉色,還拍著我的肩膀說:「小田果然與眾不同,知道踏實工作……」


我面上謙虛地笑著,心裡卻不以為然,老板的心思最是多變,指不定過兩日因為別的事情又會說我「浮躁」了。


隻不過順利完成了一個作業,緊繃的精神總算松了些,下班後我就去買了些惦記很久的甜點。


剛出甜品店就被人拉住,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打扮得雖然幹淨整潔,神色卻是有些呆滯。


她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我聽了半天才聽出來她嘴裡念叨的話語:「娟娟,奶奶給你買糖吃去……」


應該把我錯認成了她口裡的「娟娟」,我好言解釋了半天發現依然無用,

因為沒辦法和一個老年痴呆的老人講明白道理。


眼看著側目的人越來越多,我又走不掉,隻得抬手攔了輛車,將這位老太太親自送到了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