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表姐,你說得對,我研究生畢業還是高校教師編制,我憑什麼不配在落日酒吧享受美景和美酒?」


我深以為然:「大伯母剛才的話實際上已經冒犯我們的邊界了。」


 


「我們怎麼消費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她不該插手。」


 


「再親近的人都不應該打著關心的旗號,對我們的生活指手畫腳。」


 


「當別人入侵你的邊界時,你就該說出來。」


 


「人又不是褲衩子,別人放什麼屁你都包著。」


 


表妹一聽這話,就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就蔫了。


 


「可是表姐,我沒有你這麼內核強大。」


 


「大伯母畢竟是長輩,我唯恐說錯話把她得罪了。」


 


我託腮:「人最不應該的就是以關系包容行為,而是應該以行為定義關系。」


 


「大伯母雖是我們的親戚。

但親戚就該有親戚的樣子,當她沒有當長輩的樣兒時,我們就該提醒她。」


 


「其實當大伯母去你房間打擾你休息,插手你的下午茶,你的娛樂,你的生活習慣,甚至你洗澡的溫度時,你就該提出不滿。」


 


「你不說的話,她還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呢。」


 


「你就得讓她知道,你已經是一個強大獨立的成年女性。你必須讓她高看你一眼,她才知道尊重你。」


 


由於我們這次的旅行比較突然。


 


酒店的中餐廳又需要提前預訂餐食。


 


所以今日的晚餐我們臨到晚上九點才開始吃。


 


一家人正在中餐廳的包房落座。


 


大伯母就熱情地將一堆人迎了進來。


 


大伯母開始朝我們介紹客人,這位領導,那位專家。


 


那一顰一笑,舉手投足,簡直像極了一個左右逢源,

人脈通達的闊太。


 


我和表妹對視一眼。


 


出了下午那種事,我們還以為大伯母早已沒臉再來。


 


沒想到她看上去竟是絲毫不放在心上。


 


活絡地介紹完客人,就坐在了我們旁邊。


 


那群人是堂哥的領導,以及臨領導的家屬和朋友。


 


跟我們不知隔了好幾層的關系。


 


也就頂多湊一座將就吃飯的。


 


表妹正要對一塊花雕燉豬蹄動筷時,大伯母忽然說了一句。


 


「我剛剛都介紹完了,你們怎麼都不叫人?孩子,要懂禮貌呀。」


 


我和表妹都很驚訝。


 


表妹都二十八了,又不能像小孩那樣阿姨叔叔地喊,很傻。


 


她不想繼續被大伯母安排,情急之下找了個借口:「我豬蹄快掉了。」


 


然後她站起來用碗去接。


 


大堂哥卻一把將盤子移開了。


 


大堂哥從前就常帶頭霸凌欺負表妹,他知道表妹怕他。


 


所以無所顧忌地當著眾人的面羞辱表妹。


 


「陳若瑩,你怎麼就知道吃,瞧你胖得都跟豬一樣了,還有你那豬鼻子豬拱嘴。」


 


隨後他舉了舉手上的餐盤:「聽說豬是會吃同類的。」


 


表妹矗立在原地,過了一會兒,隻聽她開口說:「表哥,剛才大伯母還在說做人要有禮貌。」


 


「你沒有把你媽媽的話放在眼裡吧。」


 


大堂哥沒想到表妹會反駁他,瞬間變了臉色。


 


他收起笑容,呈現攻擊狀態:「你是在罵我沒禮貌嗎!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嫂子擰了一把大堂哥,提醒他還有客人在場。


 


大堂哥卻不肯罷休:「我沒生氣,

我隻是想問問她陳若瑩,為什麼今天要當著我幾個大哥讓我下不來臺。」


 


他嘴上說自己不生氣,整個人卻看上去像一隻隨時要攻擊人的野獸。


 


表妹明顯被嚇到了,大堂哥從小欺負她,她都產生心理陰影了。


 


我心裡想,表妹還是在治愈人方面太青澀了。


 


還得是我這個天賦型選手出馬。


 


隻見我站起身,擋在表妹身前。


 


朝著大堂哥輕言細語地說:「堂哥,你是不是很自卑啊。」


 


堂哥顯得有些猝不及防:「什麼?」


 


8


 


既然大堂哥虛心向我請教,我肯定要解答的。


 


我將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


 


「其實大家都能看見,大堂哥有容貌焦慮和身材焦慮。」


 


「因為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外形,所以才將自己的陰暗面投射到了表妹身上。


 


「他不遺餘力辱罵別人的點,其實恰恰是他內心無法接受的自己。」


 


「就像大堂哥不斷地攻擊表妹,說她像豬,事實上在堂哥自己心裡,他覺得自己才是豬。」


 


我又轉頭看向大堂哥,笑眯眯地對他說。


 


「其實你覺得你不僅長得胖,還長的醜,鼻子是豬鼻子,嘴巴是豬拱嘴,將你的頭和豬調換,人家都發現不了。」


 


聽我這一番對他的剖析,大堂哥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畢竟是親人,我見大堂哥這般痛苦,也對他的遭遇感到一些同情。


 


我哽咽出聲:


 


「但大堂哥你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看法,其實生活中沒這麼多觀眾。」


 


「你並不是世界中心,你不過就是個拿著三五千工資,沒什麼本事,能有今天全靠父母兜底,沒有父母你撿瓶子都撿不到的普通人,

你並沒有你想象中這麼厲害。」


 


「我覺得你應該接受你外形上的醜陋,別人笑你像豬,大不了你回他,面帶豬相,但心中嘹亮。」


 


這一刻我仿佛覺得自己是正道的光。


 


大概是我的觀點實在是過於犀利獨到,沒聽過的人一時半會接受不了。


 


整個包房的空氣陷入S一般的沉寂。


 


他們都不再說話,直到服務員走進來上菜。


 


大伯母借機開始和身邊的紅發女性嘮家常。


 


沒說幾句,大伯母就開始稱贊紅發女人的兒子:「很久沒見你兒子了,長得真是一表人才。」


 


我這才注意到紅發女身旁坐著的男性。


 


原來是她兒子,還以為是女人的丈夫呢。


 


長得還真是有夠著急的,挺著一個啤酒肚還禿頂。


 


我剛一想到這,

大伯母忽然轉頭對表妹說:「這是你元茂哥哥,他現在單身呢。」


 


表妹始料未及,嚇得手裡的豬蹄都不香了。


 


見表妹沒有反應,大伯母繼續撮合:「你茂哥哥可是富二代,家裡生意做得大,一筆單子能賺不少呢。是你哥哥特別好的朋友。」


 


大伯母這麼一說我就記起來了。


 


大堂哥這是和紅發女人有生意往來啊。


 


合著是把表妹當一盤菜給上了。


 


表妹憋紅了臉,笑得很是命苦。


 


大伯母還是不依不饒,拽著表妹的手說:「別害羞嘛,女孩子要主動一些,你從小沒人追就是因為太矜持了。」


 


「快,跟你茂哥哥加個微信。」


 


那紅發女人也不知道看沒看出表妹的拒絕。


 


見表妹一直在吃菜,陰陽怪氣地說她:「女孩身材還是要苗條一些才好看,

我們家門風嚴謹,從來不允許女孩吃太多。生怕帶出去被人誤會成鄉下來的,沒吃過好東西。」


 


我尋思著你兒子也吃很多呀,那啤酒肚圓得像球一樣。


 


我笑著跟大伯母調侃:「我說得沒錯吧大伯母,你是什麼樣的人就吸引怎樣的人。」


 


「這位阿姨跟大伯母您一樣沒有邊界感,表妹跟她素不相識,她卻管上表妹了,連她吃多少吃什麼都要說兩句。」


 


「以後真要是接了媳婦,她也會跟媳婦搞雌競的。」


 


紅發阿姨臉一沉:「你說誰呢?」


 


既然她問了,我便耐心解釋:「你該不會不知道我說的是你吧。」


 


「對了,大伯母跟你說過,她把女兒和父親安排在同一間房的事情嗎?」


 


「你是大伯母的好友,不知道你們三觀是否一致。反正我家大伯母她不避嫌,

從來不知道兒大避母的道理。」


 


紅發女人的表情從生氣很快切換成八卦。


 


她鄙夷地看了眼大伯母,搬起凳子離她坐遠了一些。


 


「那我跟她不一樣,我可不缺那多開一間房的錢。」


 


隨後紅發阿姨開始和兒子蛐蛐大伯母。


 


大伯母臉一白。


 


當我還想繼續說什麼的時候,大伯母突然給我倒了一杯酒。


 


「陳瑾瑜,這是你堂哥的領導劉總,你不是學舞蹈的嗎?跳一曲,跟大家展示展示唄。」


 


她又指著這杯酒:「劉總遠道而來,舟車勞頓,你快去敬一杯。」


 


我感到很奇怪,面前那個劉總看上去也有五十了,眼下正用奇怪的目光黏在我的身上。


 


我始終沒有接過那杯酒。


 


大伯母還在催促我:「快去啊,你剛在那裡說個不停,

不就是想吸引大家注意?現在給你這個舞臺了。」


 


「你不是最愛跳擦邊舞了嗎,劉總也愛看人跳舞,說不定之前還是你的榜一大哥。」


 


我眨眨眼:「大伯母,我之前是在平臺上教人跳現代舞的,不是什麼擦邊舞主播。」


 


大伯母根本不聽我解釋,她看向我爸。


 


「劉總你爸之前也認識啊,人家很照顧你爸爸的。」


 


我以為我爸身為男性,一定很能覺察出同性老男人的不善。


 


沒想到我爸站起來,臉上堆滿笑意。


 


「原來是劉總,我差點沒想起來。」


 


我爸展示出前所未有的圓滑,把我朝老登的方向推了一把。


 


「人家之前幫了我家很多,你去敬杯酒感謝感謝,別不懂事。」


 


見我爸也不維護我,大伯母更加肆無忌憚。


 


竟對老登說:「劉總,

你不是要去海裡遊泳嗎?這兩個女孩都挺豐滿的,等會你挑一個陪你。」


 


關鍵時候是我媽媽聽不下去,站出來阻止。


 


她說得委婉:「瑾瑜之前就說她身體不舒服,要不然我帶她就先回去了。」


 


沒想到我爸感到沒面子,他猝不及防地暴跳如雷,當眾對我媽媽大吼。


 


「我說你這個人,也真是的。瞧瞧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女兒這樣都是你慣壞的!敬一杯酒怎麼了?又不少一塊肉。」


 


「劉總是對咱們有恩的,陳瑾瑜三十了還沒個正經工作,你忘了她之前是因為什麼在家待著幾個月不出門了?成天拿抑鬱症當借口。」


 


「我看她就是因為鍛煉少了,適應不了社會。讓她敬酒這是在強迫她戰勝內心的弱點,教她怎麼去跟人打交道!」


 


媽媽都快被說哭了。


 


我其實挺不喜歡看到這一幕的。


 


不過我早已習慣,於是淡定地朝旁邊看戲的大伯母開口。


 


「大伯母,我聽說隻有青樓裡的老鸨,才會殷勤地向上位獻女人。」


 


大伯母大仇得報的心情驟轉急下。


 


「什、什麼?老鸨?」


 


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9


 


我爸又覺得我說這話丟臉了。


 


「陳瑾瑜,你怎麼跟長輩說話呢。」


 


我仍然保持微笑。


 


「爸爸,大伯母能當著你的面,把你的女兒像祭品一樣獻給自己兒子的領導,為自己兒子交換利益。」


 


「那還不是因為你在這個家裡地位太低。」


 


「你自己心裡其實也能感覺到,你每次在大伯面前的討好,明明嘴笨卻對大伯母和堂哥說盡恭維的話,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你自己其實也把自己放在一個很卑微的位置。


 


我爸汗流浃背:「你說什麼呢。」


 


我試圖勸說爸爸直面內心的陰影。


 


「其實你也能感受到大伯一家對你的輕蔑。」


 


「所以你在大伯母面前受了委屈,被傷害了自尊,你感到無所適從內心受挫,立刻就會下意識把這種受挫感轉嫁給媽媽。」


 


「這樣一來,就襯得好像你不是全家地位最低的人,媽媽才是。你覺得在外人眼裡,你至少還有逞威風的地方。」


 


「你把媽媽損得越沒有面子,你就好像越有面子。」


 


「雖然你沉浸在虛假的英雄主義裡,但至少你的心裡能平衡一些,從中得到少許的自我安慰。」


 


「但實際上外人隻會更加瞧不上你,因為隻有無能的男人才會踩著妻子發泄情緒。」


 


我爸面如土色,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走到他面前,

握住他的雙手。


 


「但沒有關系,我知道自卑是刻在你骨子裡的東西,你既然改變不了,就幹脆接受你家庭地位低的事實吧。」


 


一直隱身的大伯站了出來。


 


他想來也是在意我爸爸這個弟弟的。


 


便朝我罵道:「陳瑾瑜,你少在這裡挑撥離間。我對你們多好啊,什麼時候瞧不起你們了!」


 


「這裡是什麼場合,哪兒輪得著你這個小輩說話。」


 


我喝了口茶,笑得如沐春風。


 


「大伯,你說我一個小輩為什麼要站出來說這些話?」


 


「那還不是因為每次我和表妹受了氣,自己的父母沒有一次站出來維護過自己。」


 


「父母不站在子女這邊,子女自然就要學會堅強,為自己爭取一些公道。」


 


「現在也就隻有表妹和我互相幫助了,

表妹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小姑,在表妹被別人嘲諷的時候也常常無動於衷呢。」


 


小姑低下了頭,將唇瓣咬得發白。


 


表妹揉了揉眼睛,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小姑你說我說得對不?」


 


「子女受到委屈,父母都不站出來幫忙,外人隻會更加肆無忌憚地對待你的孩子。因為他們通過無數次的邊界試探,發現自己可以隨意入侵你的地盤,對你進行各種侮辱性的評價。反正你也不會生氣。」


 


「一切都隻是因為,你們通過了他的服從性測試罷了。」


 


聽到我說這些話,小姑一下就哭了出來。


 


表妹也忍不住低低啜泣。


 


全場再次出現了男默女淚的情形。


 


大家顯然都被我治愈到了。


 


10


 


其實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全家人把話說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