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至少他得跟我跪地求饒三天,我才考慮原諒他。
但是他依舊沒有動作,隻是垂著頭坐在沙發上。
沒有一點要跟我道歉的意思。
我拖著行李箱拉開門,回頭看了一眼。
他側過頭沒有看我。
好。
很好。
「我不會再回來了。」
他依舊沉默。
我砰的一下把門撞上了。
拎著行李去了機場。
3
我以為我們隻是小吵架過後短暫的分別,我隻當自己隻是回家冷靜幾天。
我甚至還在想,等他今晚來接我,一定要他好好認錯。
回到心心念念的家裡,
我對著憂心忡忡的家人抱怨他的固執。
可是爸媽和哥哥一反常態地讓我不要任性,回去好好說清楚。
可我並沒有發現這點異常,為什麼向來看不起顧亦白的家人會讓我回去找他。
我根本拉不下臉,走的時候放狠話說再也不會回來了,不到兩天就讓我回去,我的臉往哪擱。
而且,我篤信不過三兩天,顧亦白就會帶著鮮花和妥協出現在門口。
可是,沒有。
一天,兩天,一周。
電話靜默。
起初的賭氣漸漸被焦躁取代,正當我按捺不住,準備放下那點可憐的自尊主動聯系他時。
命運的巨輪卻率先、以一種碾碎一切的方式,轟然傾覆。
我爸的商業帝國一夜崩塌,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開,報紙頭版是他灰敗的臉。
下面觸目驚心的黑體字寫著「破產」、「巨額債務」、「調查」。
家裡擠滿了面目猙獰的債主,值錢的東西被一件件搬空。
豪華別墅變成了出租屋。
一家人擠在 70 平的小房子裡。
那個永遠挺直脊背、笑容矜貴的父親,對著所有人彎下了腰,然後一病不起。
媽媽在醫院照顧爸爸。
哥哥自己創業開起來的小公司和本家公司沒有聯系,幸運地沒有被收走。
但是那家公司剛起步,那點收益對於我家的債務來說根本微乎其微。
但是哥哥依然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巨額債務、爸爸的醫藥費,還有家裡的開支。
壓得哥哥喘不過氣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家人都還在。
哥哥每天早出晚歸。
某一天晚上我睡不著起床喝水。
看見了躺在沙發上熟睡的他。
一向有潔癖的他連外衣、鞋子都沒脫,一回家就倒在沙發上直接睡著了。
眼下是疲憊的青黑色。
那一刻,我忽然好恨我自己這麼沒用。
寫小說變成了我的副業,我又出去找了一份工作。
至少醫藥費和家裡的開支不能讓哥哥再操心了。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我從雲端跌落,摔進最泥濘的現實。
陪笑敬酒,說盡恭維話,化身包廂裡的背景板和情緒垃圾桶。
要替領導擋酒,幫客戶點歌,在煙霧繚繞中強忍不適。
時刻察言觀色,聽著不入流的段子也要配合尬笑,最後還得收拾殘局,拖著疲憊身軀獨自回家。
身心俱疲,隻為換取一絲微薄的業績可能。
富家千金的矜持與驕傲,
被生存一點點磨碎。
我有時候會在難以入眠的深夜想很多,想起我之前奢靡的生活,想起顧亦白,想起我們之間。
我經常會覺得以前那種日子我真的擁有過嗎?
這一切會不會是我的幻覺。
又或者我現在的生活才是幻覺。
但是留給我難眠的深夜並不多,留給我回憶往昔的時間也很少。
更多的時間我都在上班,加班到晚上回家洗漱完打開電腦開始寫文。
寫到對著電腦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倒頭就睡。
然後第二天被鬧鍾叫醒又開始了新一天的折磨。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三年。
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我從富家千金淪落為牛馬打工仔。
而他從一清二白飛升成商業新貴。
4
我從洗手間出來就打算回家了,
實在是不願意再回去面對聚會上的各種人情世故。
平時工作應酬就夠讓我心力交瘁了。
更何況我剛剛才在顧亦白那裡出了一個大醜。
現在回去遇到他就太尷尬了。
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乘電梯下樓回家。
明天還有一堆策劃案要趕。
手往旁邊一摸,心裡咯噔一下。
我的包還在包廂的沙發上!
我暗自懊惱,出來上廁所想著還會回去,結果沒想到會遇見顧亦白,還搞了個大烏龍。
剛準備落荒而逃卻發現包沒拿。
我趕緊折返回去,剛出電梯門,視線卻猛地定住。
電梯外面站著一個人。
顧亦白。
他垂著頭,身形挺拔。
聽見電梯上來的聲音,他抬起頭。
我們的目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在空中相遇。
他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神閃了閃,像深潭的水掀起波瀾。
我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幾拍。
他不是應該在裡面被人圍著恭維嗎?
我們一時之間就這樣相對無言。
直到電梯門因為長時間沒人進出準備關上。
他一把按住了電梯門。
我這才反應過來,扯出一個尷尬的笑。
「我東西落了,回來拿東西。」
說話間我才發現自己喉嚨有些啞。
不自在得咳了咳。
我準備繞過他出電梯離開。
他突然抬起手,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包。
「這個?」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在人群裡時,似乎低沉柔和了些。
我定睛一看,他手裡拿著的正是我落在沙發上的包。
他怎麼會幫我拿來?
所以,他是知道我準備跑了,然後還把包落下了?
救命……
更尷尬了。
「嗯,是我的,謝謝。」
我接過他手裡的包,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他微微頷首。
然後走進電梯。
「我也準備走,一起下去吧。」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大,卻清晰地敲在我耳膜上。
「……好。」
電梯裡隻有我們兩個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光滑的電梯門像一面鏡子,映出我和他的身影。
他高出我許多,肩線平直,我站在他身側,莫名顯得有些渺小。
我看著鏡面裡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心裡那點微妙的情緒又開始湧動。
這麼多年了,和他這樣單獨相處,竟然會感到一絲無所適從的緊張。
電梯從高層下來,數字緩緩跳動。
「這個包不像是你會喜歡的類型。」
他忽然問,目光依舊看著電梯門上方。
他在跟我說話?
我疑惑地偷偷看了他一眼。
確認他耳朵上並沒有戴著耳機。
他突然看向我。
向我表明了他就是在跟我說話。
「比較實用嘛,以前的都中看不中用。」
我想了個理由。
以前的包全都賣了抵債了,主要是這個便宜還能裝。
pdd 九塊九還包郵。
誰還管喜不喜歡。
他「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也沒流露出任何情緒。這讓我松了口氣。
電梯狹小的空間裡,屬於他的那種幹淨清冽,混合著一絲極淡煙草味的氣息,將我包裹。
我有些喘不上氣來。
電梯平穩下行。
走出酒店旋轉門,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我忍不住裹緊了大衣。
「我送你。」
他很自然地開口。
酒店門口停著他的車,一輛線條流暢、顏色低調但氣場十足的黑色轎車,司機已經站在門邊等候。
「不用了,太麻煩你了,我打個車就好。」
我下意識地拒絕。讓他送?這似乎超出了「老同學散場順路」的範疇。
「這個點,
這邊不好打車。」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而且,晚上不安全。」
他拉開後座車門,看向我,沒有催促,隻是等著。
夜風確實冷,我看了看手機,打車軟件界面前方顯示還有十幾人排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妥協了。
「……那,謝謝了。」
我彎腰坐進車裡,車內空間寬敞,彌漫著好聞的皮革和香氛味道。他從另一側上車,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和冷風。
「地址?」
他問。
我報了一個小區名字。
他對司機重復了一遍,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車內很安靜,隻有空調細微的運作聲。尷尬似乎又重新彌漫開來。聊什麼?敘舊嗎?從何敘起?
我偏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流光溢彩,感覺身邊的男人存在感實在太強。
他似乎也有些疲憊,放松地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這讓我稍微自在了一點,可以偷偷地、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顧亦白。
近距離看,他下颌的線條更加清晰,喉結凸起處的一顆小痣,更為他增添了一絲性感。
我看著那顆痣想入非非。
我曾經無數次咬上和舔舐過。
每次嘴巴碰上那裡,他的反應就會很大,我樂得看他皺著眉頭控制不住的樣子。
湿潤泛紅的眼尾和上下滾動的喉結。
汗珠從腹肌上滑落到更下面的位置……
!
等等等等!
我在想什麼!!
大饞丫頭饞瘋了吧我!
我努力克制住腦子裡光的三原色紅色加綠色混合的畫面。
把視線瞥向另一邊。
不能再看了,待會兒口水流下來了被他看見我就可以當場跳車了。
記憶中那個人的輪廓還在,但已經被歲月賦予了更深刻、更迷人的內容。
「看夠了?」
低沉的聲音忽然在靜謐的車廂內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他根本沒睡著!
「我……在看外面的霓虹燈。」
我試圖辯解,聲音卻沒什麼底氣。
他睜開眼,側過頭看我,眼底似乎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在窗外流動的光影映照下,忽明忽滅。
「是嗎?」
簡單的兩個字,讓我的臉更熱了。
有些懊惱,三年過去,在他面前,我居然處於下風了。
為了轉移話題,也為了化解這曖昧又尷尬的氣氛,我清了清嗓子,問道。
「你……今晚好像沒怎麼喝酒?」
我記得聚會時,很多人去敬他酒,但他杯中的酒似乎下去得很慢。
「嗯,待會兒可能還要回公司處理點事情。」
他回答,目光依舊落在我臉上,像是隨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