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爹娘歿在了南下的貨船上。
族老們商量著把我送去家庵。
那位比我大十歲的小叔闖了進來。
「從今往後,她跟我。」
1
十六歲,爹娘歿在了南下的貨船上。
靈堂的白幡還沒撤,族老們就商量著要把我送去城外的家庵。
「這妮子命硬,克父克母,還是送去佛前消消業障為好。」
我跪在蒲團上,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是啊,他們認準了是我命不好,才拖累了家裡。
船沉了、貨丟了,所有不順都能怪到我頭上。
誰管外面兵荒馬亂,土匪橫行?
誰管河道三天兩頭封禁?
更沒人提我爹為了撐住這個家,沒日沒夜地熬,早把身子累垮了。
他們隻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可以輕松舍棄我的理由。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一身長衫,身上飄著沒散盡的煙草味。
族叔公皺起眉,斜睨看去:「你來做什麼?」
他沒理會,徑直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我面前的燭光。
「抬頭。」
我下意識地仰起臉。
他端詳了一會兒,淡淡開口:「去收拾東西。」
然後轉身對著滿堂族老,撂下一句:「從今往後,她跟我。」
在一片抽氣聲中,他順手掐滅了指間的煙,火星在他指尖倏地熄滅。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住,又扔下一串佛珠。
我想,我是認得這串烏木珠子的。
小時候聽祖父念叨過,曾祖父有一件親手傳下的信物。
誰拿著它,誰就能推翻全族的決定。
失蹤了十幾年的東西,沒想到會在他手裡。
男人立於滿堂S寂中,唇角微勾。
「現在,夠不夠抵?」
2
他沒叫車,領著我一路沉默地走回城南的一個大雜院。
木門吱呀一聲推開,紙頁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堆滿書稿的桌子。
我停在門外,沒動。
男人脫下藏青的長衫,露出白色的裡襯,回頭瞥我一眼:「現在知道怕了?進來,我不是壞人。」
「壞人會說自己是壞人嗎?」這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我連他底細都沒摸清,就昏頭昏腦地跟他走了。
劣質煙草味在空氣中散開,他劃亮火柴,點燃了半截煙卷。
「叫什麼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仰起臉:「周疏茉。」
「行。」他吐出一口煙,「周晏禮,二十六歲,是你小叔。」
他俯身,隔著嫋嫋煙霧,「記住了?」
我低低應了一聲。
隨即,他走到床邊,將那條唯一厚實的棉被推到我這邊。
「屋子小,你睡床。」
「你呢?」我問。
他沒回我,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卷草席,利落地鋪在地上。
我愣住了。
這些日子,每到深夜,窗外總有地痞吹著口哨說渾話。
「小娘子,爹娘沒了,一個人睡冷不冷?哥哥們來給你暖暖床啊…」
我怕得整夜不敢合眼。
我聽過周晏禮的混名。
爹娘生前一提就皺眉,說那個沒血緣的小叔,是胭脂巷的常客,周家的不堪都讓他佔全了。
「不成器」三個字,就是為他掛在嘴邊的。
所以我以為……
他既贖了我,又把我帶到他屋裡,會像那些男人一樣,對我動手動腳。
可是他沒有。
他直起身,昏暗的燈光下,輪廓瘦削卻硬挺。
他伸出手,用指節蹭過我的眼角,說:「眼睛怎麼紅了?我又沒S。」
「被煙燻的。」我扯了個謊。
他掐滅煙,動作快得幾乎帶著慌。
「記住了,跟著我,不許求人,不許折腰,更不許掉眼淚。」
話一落,我就怔住了。
活了十幾年,
從沒人這樣對我說過。
記憶裡,永遠是爹娘佝偻著背,對碼頭管事的、鋪子老板賠盡笑臉。
連帶著我的背也從小就學會了彎曲。
可現在,這個衣衫樸素的男人,卻要我挺直腰杆。
「床歸你。」他垂眼,嗓音融在彌漫的青煙裡,「我守著你睡。」
這一夜,窗外再沒有口哨聲。
而我,在爹娘走後第一次睡了個整覺。
3
第二天等我醒來,地上已經空了。
我撐著床面坐起,屋門被推開。
周晏禮走進來,襯衫松垮地系在腰上,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熱氣嫋嫋。
「醒了?來吃飯。」
是一碗素面,湯色清亮,底下竟還臥著個完整的荷包蛋。
我低頭吃著面,含糊問他:「小叔,
你吃過了沒有?」
他正伏在桌前寫字,頭也沒抬。
「嗯,吃你的。瘦得跟貓似的,回頭風一吹就倒了。」
面條有幾根還硬著,他也忘了放鹽。
可我還是捧著碗,吃得狼吞虎咽,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面碗很快見了底,他起身,從我手中接過碗,轉身出門了。
我聽見他在隔壁敲門:「劉嫂,碗還你,多謝了。」
原來這碗,這蛋,都是他為我臨時借來的。
我倚在門邊,看著他走回來的身影,忍不住去想。
在我來之前,他一個人是怎麼過的日子?
這屋可是連套像樣的鍋碗都沒有。
灶臺積著薄灰,米缸見底,隻有桌上一沓沓厚文稿。
日子過得是真苦呀。
他踏進門,
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看什麼?」他挑眉,將新牙刷遞過來,「去洗臉,缺什麼寫下來,我去買。」
「好。」我應聲,腳卻像生了根。
看著他眼下的淡青,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可我還沒碰到,他就急著後退,背直接撞上門板。
「周疏茉。」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我,「你靠太近了。」
晨光裡,他耳根燒得通紅。
「那怎麼了?」我向前半步,「小叔,你是…怕熱嗎?」
他別開臉,回應我的語氣硬邦邦的。
「少打聽我的事…」
「還有,別碰我。」
4
那張清單。
我是帶著幾分賭氣寫下的。
胭脂巷最好的茉莉頭油,
瑞福祥的杭緞料子,甚至西洋鏡鋪裡最新款的玻璃胸針…
這些本就是爹娘在世的時候,也不可能給我買的東西。
我咬著筆杆,故意把字寫得又大又歪。
就是要他買不起,要看他皺眉頭,最好能衝我發一通火。
誰讓那天,他兇巴巴地不給碰?
這樣我就能又哭又鬧,摔東西說他苛待我!
可第二天一早,周晏禮將紙條往懷裡一揣,就出門了。
直到太陽落山,他才背著鼓鼓囊囊的布袋回來。
他一樣樣往外拿,還從門外拖進個半人高的木桶。
「除了單子上的…」他頓了頓,「也有一些你過日子的必需品。」
木桶沉沉落在屋子中央,帶著新鮮木料的清香。
我舌頭突然打了結:「…這…」
他額角還帶著汗,
連灌了好幾杯涼水。
「怎麼了?」
我慌忙低下頭,指了指:「買的…有點小了…」
「…湊合用。」他放下杯子,轉身就往灶間走,「要洗麼?現在就能燒水。」
「洗…」我小聲應著,悄悄把黑黢黢的腳往裙擺裡縮了縮,「我每天都洗的。」
於是,周晏禮在屋子中央掛了道粗布簾子。
月光如水。
透過縫隙,我看他正背對我,坐在門檻上。
「小叔,我好無聊。」我蹲在木桶裡,將頭露出水面,「你會不會唱歌啊?」
簾外的身影似乎頓了一下。
「不會。」
我就知道他準會這麼說。
他的嘴比河灘上的石頭還硬,一看就不是會哄人開心的主兒。
可沒過一會兒,夜風送來幾句哼唱。
調子很舊,但聽起來很舒服。
「天烏烏,欲落雨。阿公舉鋤頭,巡水路。不拜神佛不問仙,修橋鋪路…靠自己…」
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融進了夜色裡。
我屏住呼吸,沒敢打斷他。
直到他又補了一句:「這是她…改的詞。」
一陣穿堂風掠過,吹得簾布微動。
我好奇問:「…是男的還是女的呀?」
「女的。」
夜風穿過巷子,帶著遠處模糊的市聲。
「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一刻,他罕見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點煙的樣子很好看,像夜裡…唯一亮著的月亮。
」
嗐?這比喻真是亂糟糟的。
什麼月亮不月亮的,點煙就點煙,哪來這麼多講究。
可我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硌著了——
小叔看別人點個煙,都能看出月亮來…
這句話懸在半空,再沒有下文了。
不過我才知道。
原來他心裡,早就住著人了。
5
深秋午後。
院子口的大樹下,幾位大娘湊在一起嘀咕。
「瞅見沒?周家那小子前些天領回來個姑娘!」
「嘖,就靠抄書那點進項,自己都吃不飽,還學人養媳婦?」
她們說話時總是壓著嗓子,一瞧見我出來,就都低下了頭。
瓜子嗑得噼啪作響,眼神還在我身上來回地瞟。
終於有個膽大的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妮兒,周晏禮是你什麼人?」
我攥著衣角,實話實說:「他是我小叔。」
嗑瓜子的一個大嬸撇撇嘴,上前拉住我:「妮兒,嬸子可為你著想。你那小叔啊,淨寫些沒用的字,能掙幾個錢?」
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他…還總說些傻話,你可得勸他找個正經營生。」
哦,這個我知道。
因為夜裡,我總趴在桌邊看他寫字。
燈把影子投在牆上,唯一的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填滿屋子。
「小叔。」前天晚上,我終於沒忍住,「寫字…很掙錢嗎?」
周晏禮筆尖一頓,竟笑了:「怎麼,怕我養不起你?」
怎麼會呢。
劉嫂早就告訴我,
他為我買那些東西,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
我才會到現在都舍不得用。
我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要是掙錢…我能不能也學寫字?」
他放下筆:「認得字麼?」
我怯怯搖頭。
他把壓在最下面的稿紙推過來:「過來,念給我聽。」
我湊到燈前,手指點著墨字,開始磕磕絆絆地念:「人…人什麼?」
「權。」他補充。
「女…女子放腳,男女……」
「平等。」他又接上。
這些字燙得我舌頭發麻。
「小叔…」我惶惶抬頭,「這些話,不是禁書裡才有的嗎?」
我記得清楚。
去年,
住我家附近的張先生私藏這種書,在縣公署門口挨了二十板子,半個月都沒能下得了床。
周晏禮靜靜看著我:「怕了?」
我咬著唇,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其實不是怕。
本來我爹娘就沒給我裹腳。
小時候,我看見鄰家女孩們哭得撕心裂肺,把腳纏得變形,就覺得隱隱不對。
許是見我不說話,他利落地將文稿歸攏整齊,轉身去給我鋪床。
「不用念了,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