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過神,遠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他回來了。


 


「發什麼呆?」晚霞映紅著男人的臉。


 


見我還在原地,他利落轉身,衣角帶起一陣風。


 


「回家。」


 


我對大娘們笑了笑,小跑著追上。


 


「她們又在瞎說,小叔明明是個好人。」


 


他腳步明顯慢了,板著臉問:「嗯?瞎說什麼?」


 


我扯著他的衣袖,笑眯眯地抬起頭:「她們非說您抄書沒出息,說您腦子不清醒…可您夜裡給我蓋被子,早上給我煮雞蛋,她們家男人哪個做到了?」


 


「傻丫頭。」


 


「才不傻,您就是最好的。」


 


遠處燒臘店的燈正好亮起來,油汪汪的香味飄了滿巷。


 


「今天吃肉。」


 


油紙包遞到我手裡,還燙著。


 


那些闲言碎語忽然就聽不清了。


 


誰在乎別人怎麼說呢。


 


5


 


一轉眼,三個月。


 


入了冬,衣服穿得厚,人也笨重。


 


白天周晏禮帶著稿子出門,我在家闲著沒事,就纏著隔壁劉嫂學做手工。


 


縫點手帕、繡些簡單花樣,好歹能換幾個錢,補貼家用。


 


可晚上脫了厚衣服,身上的血腥味就藏不住。


 


我手忙腳亂地想把弄髒的裡衣藏起來時,周晏禮已經推門進來了。


 


他腳步微微一頓,在屋裡掃了一眼:「明天我去扯塊洋布。劉嫂說,那種料子更舒服。」


 


我耳根陣陣發燙,攥著衣角不敢抬頭。


 


他轉過身,去幫我打熱水。


 


「這幾天就別碰冷水了。」


 


「還有…」他頓了頓,

背對我,「屋子無需你每日收拾,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做了呀~」我指著屋裡各處,聲音透著點小得意,「喏,是不是有熱乎氣兒了?」


 


他拎著水壺轉身,在屋裡看了一圈,目光掃過我新糊的牆紙和窗臺上水培的蒜苗。


 


「嗯…」他把水盆擱在我手邊,順手放了塊新毛巾,「辛苦你了。」


 


「嘿嘿,不辛苦。」


 


臨睡前,我軟磨硬泡地纏著他,非要吃他最拿手的素湯面。


 


他在灶前蹲下身子,開始生火。


 


我忽然想起娘當年發愁的樣子:「茉茉,我們不給你裹腳,以後怕是不好找婆家啊……」


 


「現在想想,不裹腳才好呢!」我話到嘴邊,趕忙換了個說法,「這樣跑得快,能一直跟著小叔。」


 


我坐在床上,

裹緊被子,開心地晃著腳。


 


周晏禮那正劈著柴的手,莫名地停頓了一下。


 


「別胡說。」他耳朵被灶火照得通紅,使勁劈開柴火,「快去幫我剝蒜。」


 


於是,我蹲在門檻上,看他彎腰幹活的背影。


 


肩膀寬,腰卻窄,長得也不賴。


 


確實得跑得快才行。


 


這樣的個子,我得小跑著才跟得上。


 


蒜汁辣手,就像我心裡剛剛冒出來的念頭。


 


現在好了,我這對大腳,認得的這幾個字,正好配他這個「不成器」的。


 


面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他頭也不回地說:「腳長在你自己身上,路也得你自己走,我管不了你一輩子。」


 


我當然懂。


 


他八成是嫌我累贅。


 


我咂咂嘴,伸手就去抓他桌上的煙:「那小叔,

給我也來一根。」


 


下一秒,他突然衝過來,SS按住我的手。


 


「小混蛋,好的不學盡學這個?」他氣得眉頭擰成了疙瘩,「把煙放下!」


 


我被他按得生疼,委屈地抬起臉:「小叔,是您教我的呀,路要自己走。」


 


「…現在還不行。」


 


語氣兇得像要咬人。


 


可我的心裡就像炸開了一串鞭炮,噼裡啪啦地震耳朵。


 


最後我踮起腳,在他下颌邊輕輕說道:


 


「知道啦小叔。」


 


「就跟定你了。」


 


6


 


今年過年,大家竟破天荒地齊聚一堂包餃子。


 


劉嫂調餡,趙叔擀皮,幾個半大孩子追著撒歡。


 


我和周晏禮被安排在角落剝蒜,蒜皮沾了滿手。


 


「小叔。

」我碰碰他胳膊,「咱們也包幾個?」


 


「不用,你去玩吧。」


 


我扁著嘴蹲回門檻上,心裡悶悶的。


 


指頭掰來掰去——


 


過了年,我就十七了,劉嫂這個年紀都當娘了。


 


可偏偏在他眼裡,我永遠都是那個需要他護著的小孩。


 


明明我能把屋子收拾得幹幹淨淨,也會繡花貼補家用。


 


連他常犯的胃疼,我都偷偷問過郎中,備好了藥材。


 


可他什麼時候才能看見呢?


 


我想定是我做得還不夠好。


 


明天我要把飯菜做得更香,繡活做得更細。


 


他一定能發現,站在他眼前的周疏茉,早就不是需要他護在身後的小丫頭了。


 


我回來的時候,他正笨拙地捏著餃子。


 


「周先生這餃子…」劉嫂打趣,

「下鍋準成片湯。」


 


巷外傳來零星的炮仗聲,混著賣糖瓜的吆喝。


 


不知道是誰家的收音機咿呀唱著戲文。


 


糯米圓子在鍋裡翻滾著,他往我手裡塞了個紅紙包。


 


「壓歲錢,買點喜歡的。」


 


「謝謝小叔!」我捏著紅包,心裡跟吃了蜜一樣甜。


 


人群散去,他蹲在井邊刷鍋。


 


我湊過去,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和他說著心裡話:「小叔,這是我這十幾年…第一個年。」


 


爹娘還在的時候,總帶著我東奔西跑,沒得空陪我。


 


英國人的紗廠越開越多,日本的火柴便宜得嚇人…


 


所以他們常常說,這世道,要麼跪著給洋人當差,要麼就隻能站著餓S。


 


話落,周晏禮刷鍋的手頓了頓。


 


「沒關系,以後每年都會過。」


 


水聲哗啦,蓋過了鞭炮聲。


 


也蓋住了我那句沒問出口的——


 


「每年,都會和小叔…一起過嗎?」


 


月亮高掛。


 


鄰居又招呼我們再喝幾碗自家釀的米酒。


 


周晏禮推辭不過,幾碗下肚,走路都晃了。


 


「小、小叔,」我吃力地撐著他往屋裡走,「你慢點兒……」


 


他低頭看我,眼角泛著紅,像個孩子似的衝我傻笑。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床邊坐下。


 


「小叔,你說說你!」我一邊替他脫鞋,一邊忍不住埋怨,「明明酒量不好,還硬要喝這麼多…」


 


他難受地在床上翻了個身,

眉頭皺得緊緊的,軟得像灘水。


 


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別走。」


 


心忽然跳得很厲害,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小叔…你松手,我得去打水給你擦把臉…」


 


他卻攥得更緊,直接把我往身前一帶。


 


我踉跄著,幾乎跌進他懷裡。


 


他把頭靠在我肩上,滾燙的呼吸燙著我的脖子。


 


下一秒,一聲含混的囈語突然落進我的耳朵:「阿姊…」


 


阿姊是誰?


 


啊,對了。


 


我慢慢把手抽出來,替他掖好被角。


 


下床時腿都是軟的,差點沒站穩。


 


真是的,周疏茉。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心裡裝著別人,從來就不是你。


 


7


 


劉嫂之前總愛拉著我打聽。


 


「丫頭,你跟嬸子說實話,你覺得你小叔…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日頭:「像太陽。」


 


劉嫂噗嗤笑出聲:「才跟你小叔住了不到半年,說話也學會拐彎抹角了!」


 


我也跟著笑,卻沒解釋。


 


我記得臘月二十八那天,幾個多年不登門的族老突然找上門。


 


他們搓著手在屋裡轉了兩圈,招呼著幾個壯漢抬進來兩隻沉甸甸的木箱。


 


「阿禮啊…」領頭的三叔公清了清嗓子,「咱們周家如今這光景你也知道。碼頭三個倉庫都被扣了,洋行天天來催債…」


 


「陳家米鋪的獨子,上個月在街上瞧見這丫頭了,人家不嫌棄她沒裹腳!


 


原來是想把我嫁出去,換家族前程。


 


周晏禮夾了塊油亮的燒臘壓在我飯上:「發什麼呆?吃肉。」


 


他慢條斯理地陪我吃完最後一口飯,擦了擦嘴才開口:「多少?」


 


「三百現洋!」三叔公賠笑,「陳家公子一表人才,就是小時候燒壞了腦子…」


 


我下意識拽他袖子:「小叔…我不想嫁。」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輕輕拍了拍。


 


然後抄起凳子就砸了過去。


 


……


 


人走光後,他還倚著門框看雪。


 


我收拾碗筷時聽見他嗤笑:「什麼東西。」


 


這個整天泡在煙墨裡的男人,連打架都這麼帶勁。


 


我翻出藥箱朝他招手:「小叔,

過來。」


 


他帶著一身寒氣走近,我小心擦拭他颧骨的傷。


 


「其實我可以…」


 


「不可以。」他打斷得斬釘截鐵,「你想都別想。」


 


那天夜裡,我翻來覆去,抱著被子偷偷傻笑。


 


他為我得罪了全族,是不是也說明…


 


我在他心裡也有那麼一點點的特別?


 


可是眼下,我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完了,周疏茉。


 


你竟然喜歡上他了。


 


8


 


我開始故意躲著周晏禮。


 


他寫字到再晚,我也不像從前,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眼巴巴地看。


 


「最近是怎麼了?」他終於擱下筆,「在躲我?」


 


「小叔想多了。」我擠了個笑,指指窗外,「劉嫂喊我去纏線。


 


在院裡心不在焉地剝了半筐豆子,我才磨蹭回屋。


 


推開門,他已在牆角睡著了,文稿散落一地。


 


我站了會兒,終究沒彎腰去撿。


 


人總該有點自知之明。


 


二月裡,整條街突然鬧騰起來。


 


聽見外頭口號震天,我推開院門,見巷口擠滿了人。


 


一群齊耳短發的女學生舉著橫幅走過,齊聲喊著:「聲援顧正紅!」


 


「廢除不平等條約!」


 


我正聽得發愣,被人潮一推,直接摔在地上。


 


一隻有力的手把我拽起來:「怎麼出來了?」


 


周晏禮用身子護著我退到路邊:「別怕,是滬西紗廠的工人在遊行。」


 


「為什麼要遊行?」我揉著膝蓋問。


 


「日本監工打S了工人。」他聲音低沉,

「他們在討個公道。」


 


這晚我給他遞水時,語氣軟了下來:「小叔,她們……」


 


他放下筆:「你知道一匹英國洋布賣多少錢?」


 


我搖頭。


 


「比咱家土布便宜三成。」


 


我捏著衣角發呆。


 


這些從來沒人告訴過我。


 


「周家布坊不是輸在手藝。」他望向窗外,「是輸在碼頭上。洋人的貨直接進租界,咱們的貨要過三道稅卡。」


 


「去年天津最好的碱廠,被洋行壓價壓到停工。上月杭州最大的絲廠,因為洋絲傾銷關了門。」


 


他把墨跡未幹的稿紙推到我面前。


 


「所以…我寫這些,不單是為了換稿費。」他頓了頓,「若是平日……對你照顧不周,

你多擔待。」


 


巷口傳來賣餛飩的梆子聲。


 


不知怎麼,心裡那點疙瘩,忽然就松了。


 


9


 


一個月後,周晏禮換了件嶄新的青布長衫,說要帶我出門。


 


我以為是照常去書局,他卻領我停在一座青磚小樓前。


 


「明德女子進修學堂」的匾額在晨光裡泛著光。


 


「給你報了名。」他把幾冊新書塞進我手裡,「認字總沒壞處。若不願意,我們現在就回家。」


 


我摩挲著粗糙的封皮,心裡天人交戰。


 


萬一……


 


萬一我能變成他欣賞的樣子呢?


 


萬一他心裡的「阿姊」就是個識字明理的姑娘?


 


「知道了,小叔。」我接過書。


 


他輕輕推我的背:「進去吧,

好好學。」


 


10


 


我原以為學堂裡教的,不過是那套三從四德的舊道理。


 


頂天了,就是多認幾個字,將來讀信記賬能少求人。


 


可第一堂課,先生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獨立。


 


我攥著筆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些話、這些字,小叔都曾在他的稿紙上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