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來我正在一步步走近他筆下的那個世界。


學堂後院的青磚小樓是寄宿齋,住的大多是外地來的姑娘。


 


抱著棉被走進宿舍,我回頭對周晏禮揮手:「小叔,搪瓷杯我可帶走了!」


 


他隔著鐵柵欄遞來個新筆袋,靛藍布面上用銀線繡著歪歪扭扭的木蘭花。


 


「劉嬸非要繡的。」他別開臉,「周末記得回來,給你做紅燒肉。」


 


新認識的同桌王玲湊在窗邊笑嘻嘻喊:「周先生放心!我一定幫你看好你家小姑娘!」


 


我耳根發燙,伸手去捂她的嘴:「就你多嘴!」


 


夜裡,王玲裹著被子擠到我床上。


 


這個從寧波逃婚來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我爹要拿我換鹽商的聘禮,我揣著五塊銀元逃到上海。」她碰碰我的肩膀,「你呢?周先生對你真好。


 


我望著窗外的月光:「他收留我,不過是因為……」


 


「因為什麼?」


 


「爹娘走後,族裡容不下我。」我輕聲說,「他帶我走,隻是看不慣他們欺負人。」


 


窗外傳來夜歸姑娘們的笑聲,我望著鐵柵欄外空蕩蕩的街道:「他心裡裝著更重要的事。」


 


11


 


麻煩來得猝不及防。


 


那天抱著書本經過池塘,蘇曼清帶著兩個跟班攔住了我。


 


王玲每次提起她都要皺眉:「你可得躲遠點兒,她爹在租界洋行當差,脾氣傲得很。」


 


確實是這樣。


 


記憶裡她總是穿著時新的洋裝裙,像個精致的洋娃娃。


 


「周疏茉?」她輕蔑地打量我,「你就是那個靠周晏禮養著的孤女?聽說他是你小叔?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粗布衣袖,指甲上塗著淡粉的蔻丹。


 


「你小叔最近是不是寫了篇關於海關稅的文章?」她忽然湊近,壓低聲音,「讓他收斂點,我姑父很不高興。」


 


我抱緊懷裡的書本。


 


「我小叔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飯,寫的也都是事實。」我迎上她的目光,「他不比任何人低賤。」


 


她像是被戳痛,猛地伸手推來。


 


我下意識側身,她驚叫著跌進池塘。


 


「周疏茉推我!快來人啊!」


 


水花四濺,她在齊腰深的水裡狼狽地撲騰。


 


王玲趕過來的時候,蘇曼清已被其他同學拉上岸。


 


她渾身湿透,卷發黏在臉上,卻不忘指著我哭訴:「就是她!她嫉妒我姑父是政務廳的科長,故意推我下水!」


 


王玲立刻擋在我身前:「你胡說!

分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你才胡說!」


 


蘇曼清裹著同學遞來的外套,聲音帶著哭腔。


 


眼看王玲就要衝上去理論,人群外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都住手。」


 


我回頭,看見周晏禮撥開人群走來。


 


青布長衫下擺沾著泥點,額發被汗水浸湿。


 


他走到蘇曼清面前,從懷裡掏出錢袋,取出三塊銀元放在石凳上。


 


「這些錢,給蘇小姐做衣裳,我替她跟你賠個不是。」


 


蘇曼清冷笑:「周先生倒是會做人。」


 


「不及蘇科長。」周晏禮聲音溫和,目光卻掃過在場每個人,「是非曲直,大家心中有數。」


 


拉住我的手轉身時,我聽見他很低的聲音:「讓你受委屈了。」


 


我眯著眼,

搖搖頭。


 


王玲追上來憤憤不平:「周先生,明明是他們欺負人…」


 


周晏禮停下腳步,看著學堂匾額。


 


「在這裡讀書不容易。有時候退一步,才能走得更遠。」


 


三日後,蘇曼清轉學了。


 


據說陳科長被查出挪用公款,舉家遷離上海。


 


晚上,我又問起:「小叔,若是那日…我真推了她呢?」


 


「那定是她,該推。」


 


他抬起頭,眼裡是化不開的墨,像冬夜的星子,又冷又亮。


 


12


 


每個周末,周晏禮都會帶我前往學堂旁邊的碼頭。


 


貨輪汽笛長鳴,他靠在欄杆上抽煙,看著那些下工的男女說笑走過。


 


煙霧纏繞,模糊了他緊鎖的眉頭。


 


鬼使神差地,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他猛地一顫,煙灰簌簌落下。


 


「小叔,我喜歡上一個人了。」我說。


 


火苗在暮色裡搖晃。


 


「知道了。」


 


「你就不問問是誰?」


 


「教算術的陳先生?」他吐出一口煙,聲音低沉,「他上月特意調了座位,就為教你打算盤。」


 


我低頭笑了笑,沒接話。


 


陳先生人是好,也才大我五歲。


 


「那就是總獻殷勤的王家小子?」煙灰從他指間飄落,「聽劉嫂說,今天又送了點心?」


 


我攏了攏被江風吹亂的頭發。


 


王子恆確實天天帶著描金食盒在學堂外等我。


 


可那些點心,最後都進了大雜院孩子們的肚子。


 


「陳先生體貼,王家的點心也甜。」我故意頓了頓,

看他夾煙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都不對。小叔,或許這個人…您很熟呢?」


 


貨輪靠岸的汽笛震耳欲聾。


 


周晏禮默默抽完最後一口,將煙蒂擲在地上碾滅。


 


「周疏茉。」他轉身,江風卷起他青灰長衫的下擺,「我大你十歲,是你小叔。」


 


浪花拍打著堤岸,他的聲音混在風裡。


 


「不該有的心思,趁早收了吧。」


 


「好好讀書。」


 


暮色吞沒了他清瘦的背影,也吞沒了我那句哽在喉嚨裡的話。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13


 


那之後,我和周晏禮徹底冷了。


 


說親人談不上,說陌生人又太假。


 


前天劉嫂當著他面誇我:「這丫頭最近懂事多了。」


 


周晏禮笑了笑,

沒接話。


 


是了,我那些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心思,在他眼裡就是小孩鬧脾氣。


 


挺好。


 


那就當是房東和租客。


 


他出錢供我吃住,我出力給他洗衣。


 


等他攢夠錢娶他那位「白月光」,我就把這份人情還清,收拾包袱走人。


 


可眼睛不爭氣。


 


他寫稿時彎著的背,喝水時滾動的喉結,甚至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舊襯衫…


 


我的目光總是不聽使喚地黏上去。


 


我大概是病了。


 


心裡那頭見不得光的野獸日夜作祟,憋得我胸口發悶。


 


直到今天,我在他亂放的文稿裡看到一篇文章。


 


鬼使神差地翻開,密密麻麻的字裡突然跳出兩個加粗的黑字。


 


悖德。


 


白紙黑字,

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眼睛上。


 


我扶著桌子,嚇得直哆嗦。


 


原來我這說不出口的病,有這麼個骯髒的名字。


 


當夜我就發起了高燒。


 


一瓶棕色的舊玻璃瓶被劉嫂硬塞到周晏禮手裡。


 


「快用這洋藥水,給小妮兒搓後背和手心,發發汗就好了!」


 


一開始是劉嫂動手,可我燒得糊塗,胡亂踢蹬著不讓人近身。


 


劉嫂沒法子,隻好把瓶子往他手裡一塞:「你來!這丫頭就聽你的!」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坐到床邊。


 


水倒在掌心,他頓了頓,伸手解開我後背的衣衫,一點點擦拭著我的後背。


 


我燒得渾身燥熱,開始語無倫次地嘟囔。


 


「小叔…別拋下我…」


 


動作驟然停了下來。


 


「不會拋下你。」


 


我SS抓住他的手:「我都看見了…」


 


燒得糊塗,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淌。


 


「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把滾燙的臉貼在他冰涼的手背上,「明知道不對…」


 


「小叔,讓我見見她…那個讓你念念不忘的人…好嗎?」


 


良久,我聽見一聲很輕的嘆息:「好。」


 


心滿意足的我終於沉沉睡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似乎有一個顫抖的吻,輕輕落在了我的額頭上。


 


14


 


第二天我退了燒,腦子清醒了。


 


周晏禮端著粥進來時說:「今天帶你去見她。」


 


我攥著被角,垂著頭。


 


昨天燒糊塗了把真心話全撂了,

現在恨不得鑽地縫裡。


 


「小叔…」我縮著脖子偷瞄他,「要不…還是算了吧?」


 


他正剝雞蛋的手頓了頓,眼皮都沒抬:「真不想見了?」


 


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沒事。」他把剝好的雞蛋放進我碗裡,「總該讓你見見的。」


 


胭脂巷比我想的還糟。


 


香粉混著餿酒味糊在空氣裡,嗆得人頭暈。


 


幾個姑娘正為搶客人互相掐著胳膊罵街,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周晏禮伸手捂住我的耳朵,掌心溫熱。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我愣住了。


 


素色舊旗袍扣到領口,窗臺粗陶碗裡養著蒜苗,她坐在那兒像幅褪色的畫。


 


「阿禮,這位是…」


 


「我是他侄女周疏茉!

」我搶著回答。


 


周晏禮的手輕輕按在我肩上:「對,帶她來見見阿姊。」


 


三杯粗茶後,周晏禮出門買煙。


 


女人推過來糖罐:「放兩塊糖吧,女孩子都怕苦。」


 


我捏著衣角偷偷看她。


 


她就像淤泥裡長出的青荷。


 


原來這就是小叔藏在心底的人。


 


「好啦…」她輕輕一笑,「他都走遠了,別憋著了,你想問我什麼?」


 


15


 


我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叫什麼名字?」


 


她從小抽屜裡摸出細煙卷,火柴「嚓」地在桌角劃亮。


 


「叫青姐就行。」她吐出一口煙,忽然笑了,「怎麼,以為我是你小叔的老相好?」


 


我耳根發燙,硬著頭皮問:「那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膀不住顫抖,好半天才喘勻氣。


 


「傻丫頭,我和你小叔雖然…從小一起長大,但不是你想的那層關系。」


 


她抿了口茶,眼神飄向窗外:「那時候他寄養在鄉下,就住我家隔壁。街上都在傳要變法圖強,我們就偷偷看新書…」


 


煙灰簌簌落下:「後來我們立了誓,既然讀了新書,懂了新道理,就不能隻想著自己。」


 


見我怔怔的樣子,她忽然叼住煙,利落地卷起袖口,削瘦的胳膊上露出一道猙獰的疤。


 


「這些年我們是吃了不少苦頭。」她吐著煙圈,「不過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前頭衝鋒,我在後頭支援的關系。」


 


我緊繃的肩膀不自覺松了下來。


 


下一秒,她傾身逼近:「丫頭,你對你小叔…」


 


煙頭在昏暗中明明滅滅:「是動了真心吧?


 


16


 


我的臉唰地紅了,像被戳破心事的小賊,慌忙別開臉不敢看她。


 


「青、青姐…我…」


 


她眉眼彎彎,笑得像夜裡的月亮:「放心,阿禮隻把我當姐姐,我也隻當他是弟弟。」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卻溫暖:「丫頭,既然認準了他,就要連他的抱負一起扛著。」


 


門開時,她揚聲一笑,打著圓場:「阿禮,你這侄女說話真有意思,比你強多了!」


 


周晏禮拎著煙站在光裡,嘴角微揚:「阿姊若喜歡,以後我常帶她來。」


 


回去的路上,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發亮。


 


他忽然開口問我:「剛剛…都和阿姊聊什麼了?」


 


夜風拂過巷口的花叢,

我踮腳湊近他泛紅的耳廓。


 


這次,他沒選擇推開我。


 


「這是秘密。」我輕輕說道。


 


17


 


我往青姐那兒跑成了習慣。


 


一來二去,這個沒血緣的姐姐,倒成了我什麼話都敢往外掏的知心人。


 


青姐正就著窗口的光線縫補衣裳,見我進來,眼裡閃過笑意,嘴上卻嗔怪:「膽子不小,又偷跑出來?當心你小叔知道了說道你。」


 


「他今天去書局對稿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把還溫熱的油紙包推過去,「新買的糕點,您嘗嘗。」


 


她淨了手,拈起一塊細細品著,點點頭:「火候正好。」


 


她放下針線,忽然衝我眨眨眼:「想不想聽某位先生小時候的糗事?」


 


我立刻湊近,豎起了耳朵。


 


「七八歲時在鄉下,

他爹讓他去放鴨子,結果他揣著本書在田埂上看入迷。鴨子全跑進鄰家秧田,把人家的秧苗啃得精光。」她聲音裡帶著笑意,「被他爹提著掃帚追了半個村,最後躲在我家谷草堆裡不敢出來。」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十二歲那年更逗。」青姐也笑出了眼淚,「不知從哪弄來本新書,寶貝似的藏在雞窩裡。第二天去取,發現老母雞在上面下了個蛋,書頁全黏在一起了。為這個,他懊惱了整整半個月。」


 


暮色漸沉,將她的側臉浸在朦朧的光影裡。


 


青姐擱下手中的活計,坐直了身子,聲音也變得沉靜下來:「丫頭,你聽阿姊一句,阿禮其實他對你…」


 


樓梯忽然傳來腳步聲。


 


青姐神色一凜,迅速將剩下的糕點塞回我手裡,壓低聲音:「有客人來了,快,從後門走。


 


我慌忙起身,最後她拉住我的衣袖,叮囑道:「替我跟他說…別總背著那麼重的擔子,該歇的時候,也得歇歇。」


 


我點點頭,正想從後門悄聲離開。


 


不料剛轉身,就跌進一個帶著雪松香的懷抱裡。


 


18


 


一抬頭,就撞進一雙帶笑的桃花眼裡。


 


「小心。」他虛扶我的胳膊,手指在碰到我粗布袖子時頓了下。


 


青姐快步上前:「劉局長,這是我娘家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