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星連珠每四年一次,隻要能找到七瓣梅花,於子正時分置於月光下,她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我四歲時,她沒找到七瓣梅;八歲時,她說月光不夠亮;十二歲時,她又說自己睡過了頭。
父皇嘲笑她,離不開自己,也舍不得皇後的身份,母後隻是望著我,說下次一定會離開。
於是,十六歲那年,我S了三個兄弟姐妹,囚禁了父皇。
冬月大雪如鵝毛,我站在母後寢殿外,從院中的梅樹上隨手摘下一朵七瓣梅,別在母後發間。
如今後顧之憂已無。
您能放心回家了嗎?
1
自我記事起,父皇母後就總是在爭吵。
每年選妃,母後都不願意和父皇一同露面。
父皇總是跟所有人笑著說母後身體不適,
結束後又來問責母後。
她臉上總是怨恨與譏诮。
「你應當慶幸我沒去,要是去了,我那隻留音簪子,可不給你留面子。」
母後是穿越者,帶著任務來到這裡,遇到了當時還是二皇子的父皇。
父皇知道她的秘密,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那個叫系統的東西告訴她,眼前的男人愛意值是滿分。
母後動了心,為他留了下來。
但男人從不信守承諾,天家貴胄也是如此。
或者說,天家貴胄更是如此。
成婚不到十年,父皇登基,劣根性便更加顯露出來。
他次次都說,身在高位,身不由己。
然後身不由己地愛上別的女人,身不由己地生下四個兒女,又身不由己地怨恨母後。
他怨她不識大體,恨她越發沒有情趣。
怕她培養自己的心腹,身邊的人來了又走,還隨身跟著她的,隻有我、我的乳母,以及那根留音簪子。
那是母後曾經作為穿越者的道具,可以記錄人曾經說過的話,不論過了多久,都是當初的聲音。
我知道母後的簪子裡有些什麼。
她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拿出來聽。
院外的梅樹被風吹得亂晃,父皇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溫柔。
她聽得快要落下淚來時,我開了口。
「您聽了這麼多年,不覺得無聊嗎?」
她靜默片刻,隻說我不懂這些。
那是年輕的帝王唯一付出過真心的時候。
我閉上眼,懶得再聽。
「母後,天家向來如此,為過去的片刻溫情停留,無異於刻舟求劍。」
她聽起來有些失望,
對我的語氣也冷淡了幾分。
「你跟在我身邊多年,我甚至親自教導你,讓你少見傅元辰,你還是如此冷心冷情的模樣。」
「難道真是血脈相連,你天生就和他一樣?」
有什麼關系呢?我迷迷糊糊地望著屋頂。
若我不冷血一些,我們二人早就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上個月下毒的宮女,去歲冬日裡克扣銀絲炭的小太監……
不過是些狗仗人勢的東西。
我抬起眼皮,看見一旁還在掉眼淚的母後,心中有些惡趣味地想。
要是下次我不處理掉這些人,給她吃點苦頭,她是不是就知道沉溺於情愛是最蠢的事了。
正想著,一雙手給我掖了掖被子,又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心口。
我在心中嘆了口氣。
罷了,她在父皇那裡吃的苦也不少。
隻是下次,要換個什麼法子讓那些討厭的人閉嘴呢?
2
第二日,我坐在院中樹下縫著荷包,父皇帶著福公公走了進來。
他進未央宮從不通傳,因為母後願不願意出來迎接全看心情。
他們明明不再相愛,但往日的習慣倒又不曾變過。
他見到我,問我在做什麼。
我乖巧地起身行禮,將那個縫了一半的荷包遞了過去。
「昨日父皇選妃,宮中闲雜人等來來往往,恐擾了父皇清淨,我向乳娘學了繡荷包的法子。」
「兒臣跟在父皇身邊的時間不多,想著給父皇繡一個清心凝神的小物件,替我陪在您身邊。」
他挑挑眉,這才整個人面向我。
同母後爭吵多年,
他許久沒在未央宮聽過這麼舒心的話了。
福公公見狀,追著錦上添花。
「陛下身邊有如此貼心的安平公主承歡膝下,奴婢真是羨慕得緊吶!」
父皇有三子兩女,我排行第四,雖然及笄快有一年,卻還沒有封號,所以宮裡都叫我的名字加上個公主。
我腼腆地笑笑:「如今已經入秋,兒臣也是見母後昨日在畫九九寒梅圖,便也想著給父皇送些什麼。」
他神色一動,眼中湧上些溫情。
他們往年總是一起親手繪制九九寒梅圖,隻是後來爭執不休,這才漸漸擱置。
他看了看手中那個不算精致的荷包,圖案和手法都像極了曾經的皇後。
將荷包遞給我後,他步伐輕快地進了宮殿。
我坐在樹下,撐著頭輕笑。
留音簪裡的東西確很好用,
母後誠不欺我。
但沒過多久,他就怒氣衝衝地甩著袖子出來了。
我坐在宮門旁的石階上,連忙起身:「父皇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兒臣還沒……」
「給朕滾開!」
話還沒說完,我就被一隻穿著金線龍紋靴子的腳狠狠踹開,剩下的話堵在嘴裡,臉摔破了好幾處,舌頭也咬出了血。
我眼前一黑,試了好幾次才撐起來,福公公見狀,看了看父皇的臉色,趕緊把我扶了起來。
他有些沒好氣地說:「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我緊張地抓著福公公,聲音滿是惶恐。
「兒臣……兒臣想著候在殿外,不打擾父皇母後,但需要人侍奉的時候能及時趕到……」
說這話的時候,
我的嘴裡還往外冒著血,但我也不敢擦,看著有些瘆人。
他的臉色又緩和了些,衝我伸出了手。
我半驚半疑地牽住他,聽見他的嘆息。
「你母後是皇後,六宮之主,千金之軀,又何須你一人來照顧?」
我低眉,聲音小了下去。
「母後不太喜歡旁人照顧,她喜歡同兒臣單獨待在一處,那些宮女她不熟悉,總是……不好意思哭。」
說完,我抬眼望著他,那雙極像母後的眼睛裡,映出了他臉上的錯愕。
3
父皇走後,我慢條斯理地回了寢殿,輕輕用水洗著傷口。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也沒回頭。
「傅安平,你從哪裡學的這些腌臜的爭寵本事?」
我擦完臉上的灰,才悠悠回頭看向她。
她好笨。
機會都送到手邊,都不會抓一把。
我平靜地回答。
「母後,算起來,兒臣及笄都快一年了,總要為往後做些打算。」
淑貴妃母家顯赫,生下的大皇子和長公主十分受寵。
月妃傾國傾城,她膝下的二皇子不僅長相驚為天人,才學也是頂尖。
還有穎嫔,雖不及另外二人,但勝在嬌蠻活潑,慣會討人歡心,三皇子也同他母妃一般,受父皇喜愛。
而我,除了母親是皇後以外,什麼都沒有。
更何況,她還是個「驚世駭俗」,與世人皆不相同的,不受寵的皇後。
宮裡人人皆知,她空有頭銜,隻要別做得太過分,父皇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仿佛不認識我一般,冷漠地上下打量。
「我原以為,
你隻是因為怨我,怨你父皇,所以才不曾過問,安靜地待在我身邊。」
「沒想到,你心中如此算計。」
「你討好他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會多惡心你?」
我望向她,不怒反笑。
「那母後同父皇爭吵多年,可曾想過兒臣會過得有多艱難?」
「母後是穿越者,見過所謂人人平等的盛世,但兒臣生於此長於此,兒臣總得為自己的後半生找好路。」
我一步步走向她,聲音越發堅定。
「父皇的確不止母後一個妻子,但您是皇後,是天下之母,你們二人年少情深,父皇不會對您怎麼樣。」
「那,兒臣呢?」
受寵的孩子都是相同的幸福,但不受寵的孩子有千萬種S法。
我總不能,為了成為她唯一的信徒,與自己的人生作對。
她有些失神,半晌沒有說話。
我又譏諷出聲。
「況且,母後不是說,每四年就有機會回家嗎?結果每到臨頭,又找各種借口推脫。」
「父皇說的沒錯,人人平等的世界,哪有如今這般誘人的地位與權力。」
她終於沒忍住,給了我一巴掌,轉身就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望著天上的月光,猜想父皇什麼時候派人來接我。
要是等到明早,這巴掌印可就要消了。
不過幸好,我賭對了,當晚,我就被接到了養心殿。
父皇從福公公手裡接過藥膏,親自給我臉上的傷上了藥。
「你這巴掌印是怎麼回事?」
我嘴裡含著太醫給我的治舌頭的藥丸,含含糊糊地回。
「母後,打。」
他覺得有些好笑,
臉上又是一副慈父的面容。
「惹母後生氣了?」
我眨著眼睛點點頭。
「兒臣……想父皇,母後,氣我。」
他的手頓了頓,又接著給我塗藥。
「那你怪父皇嗎?」
我又搖搖頭。
他板著臉:「欺君可是S罪,朕要聽你說實話。」
我還是搖搖頭。
「父皇,是天下的父皇,但母後,隻有一個夫君。」
「都沒戳。」
我有些可笑的口音反倒讓這個嚴肅又悲情的問題變得輕松了些,他眉眼間多了些柔和,手上的動作也輕了許多。
「你倒是……有些像朕。」
「朕還以為,江秋月的孩子,會像她那般叛逆頑劣,
恨極了朕。」
我和福公公都沒有接話。
半晌,他將藥放在一旁,臨走前,他吩咐福公公,等再養幾天,我也去國子監讀書。
「從前皇後執意要親自教安平公主,但如今她也大了,該與兄弟姐妹們親近親近。」
太好了,這一腳,沒有白挨。
4
我隻在養心殿休養了兩日,就同福公公說可以下床了。
見他有些擔心,我溫聲寬慰。
「福公公不必擔憂,雖然父皇武藝精湛,但也許我們父女連心,那一腳父皇收了力度,我如今已無大礙。」
他見我還能說笑,有些心疼,但也不再多說,帶我去了國子監。
夫子還沒來,我選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兩片陰影擋在跟前。
我抬頭。
是大皇子傅安明和長公主傅安靈。
我沒起身,隻是衝他們點點頭:「大皇兄,大皇姐。」
他們二人是雙生,長相十分相似,性子也同樣跋扈。
「皇後娘娘不是說要親自教導皇妹嗎,如今又舍得你來同我們一起念書了?」
他們的語氣不算好,但實在正常。
要是我也有淑妃那樣的母親,我將在除了父皇以外的人面前橫著走。
我笑得眉眼彎彎:「這些日子在養心殿陪伴父皇,大抵看我一個人無聊,讓我來和兄弟姐妹們見見。」
他們大概已經知道了,但從我口中親自說出來,還是更氣人一點。
果然,傅安靈的聲音拔高了許多。
「你在這裡炫耀什麼?真以為父皇會重新寵愛……」
傅安明到底是大皇子,先一步打斷了她的話,
隻是面色同樣不善。
「安平,恃寵而驕是會付出代價的。」
我站起身,走到他們跟前。
「可大皇兄,皇姐不也被寵得挺無法無天嗎?」
「她好幾次在送來未央宮的飯裡加了東西,我上當了好幾次才學會分辨。」
「她也會付出代價嗎?」
傅安靈忍不了了,上前就要來打我。
我等的就是這個,二話不說就還了回去。
笑話。
我常年被打,知道哪裡最疼,還不會留下印記,她那種毫無章法的發泄就如同撓痒痒。
學堂亂成一團,她身邊的幾個太監見狀,趕緊過來幫忙。
我被他們拉開,傅安靈尖叫著讓他們教訓我。
眼見他們還在猶豫,我又掙扎著想要往前撲。
這下,
他們不再顧忌了,畢竟要是讓受寵愛的長公主受傷,十條命也不夠S的。
我SS地蜷縮在一起,身上的傷還沒好透,鑽心的疼一陣一陣地襲來。
傅安靈在一旁大叫。
「你有什麼好得意的?真以為父皇會護著你?要是他疼你,早就疼了!用得著你自己跑來跟我對峙?」
「要不是皇後那個賤女人手裡有把柄威脅父皇,我母妃早就當上皇後了!」
傅安明略帶慌亂的怒斥聲也響起,但我沒心思去聽。
左右比罵我的好聽多了。
原來他們都是這樣認為的嗎?
認為母後手裡有足以威脅父皇的把柄,所以他才遲遲沒有廢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