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6


高中的三年,我過得並不如意。


 


爸爸發了瘋地針對林晏河叔叔,卻在得到媽媽冰冷的警告後,收斂了一段時間,又在發現媽媽還關心我之後,大半夜也要開車帶我去媽媽的公寓樓下。


 


哪怕我第二天要考試。


 


哪怕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一等就是一晚上。


 


他說這樣媽媽就會回到他身邊了。


 


我覺得他瘋了。


 


媽媽已經不愛他了,而且已經有了愛的人,怎麼可能還會回到他身邊呢?


 


但爸爸不明白。


 


直到高考前一個星期。


 


我怕爸爸又突然發瘋,特意躲到了離考場附近的酒店。


 


但就在我沉下心思備考時,彈幕又出現了。


 


【啊啊啊!看樣子女配的那小竹馬狀態有點不對勁啊!


 


【過幾天就要高考,他離家出走了?】


 


【容我想想,啊,我想起來了,這就是原劇情了!】


 


我一眼不眨地看著快速閃過的字幕。


 


原來就在一天前,江容策的弟弟偷了爸爸的錢去遊戲廳玩,都花光了,東窗事發後,推脫到江容策身上,他爸爸不由分說,也不管江容策過幾天是不是要高考毒打了他一頓。


 


就連他媽媽也不信他,冷眼旁觀。


 


江容策桀骜卻敏感,負氣離家。


 


我的心緊緊揪在一起,看了眼手邊的書,咬了咬牙,拿起手機,出了酒店。


 


臨市距離海市不算太遠。


 


我買了最近的一班高鐵,用了兩個小時就到了海市。


 


到的時候海市正在下雨,薄薄的雨霧洇湿了這個城市。


 


記憶裡這裡也是常常下雨的。


 


重新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


 


我望著不遠處灰暗的天空,心底無端有些不安,數年前那宛若判詞一般的字幕如驚雷在腦海中閃過,心神倏地震顫起來。


 


江容策!


 


17


 


通過彈幕,我準確知道了江容策所在的地點。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在我們初中校門口!


 


但此刻我也顧不得多想,急忙趕去。


 


半道上,雨下得大了。


 


等我到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了一道削瘦挺拔的身影立在那。


 


是江容策!


 


我眼中一喜,快跑了幾步,可想到什麼,腳步漸漸慢下來。


 


這畫面,似曾相識。


 


三年前,與他分開時,也下了雨。


 


他惱恨我耍他,撂下狠話絕交。


 


如今,

我再出現,該不會給他造成更大的打擊吧?


 


正遲疑不定,不遠處的人似有所覺,驀地轉過身來。


 


猝不及防間,四目相對。


 


少年全身都被打湿了,記憶裡那縷總翹起來的頭發也耷拉了下去,那雙會發光的黑眸此刻黯淡無光。


 


我心裡發緊,走近他,將傘遮在他頭頂,故作輕松道:「江容策,好久不見。」


 


話音落下的瞬間。


 


少年的眸光輕晃起來,他沒有張口,隻怔怔地看著我。


 


我有意想說點什麼緩和關系:「哎,你不知道,我爸是個癲公,追我媽都瘋魔了,大半夜薅著我去我媽樓下等……當年你說得對,我爸媽離婚也不是壞事……」


 


其實有很多次。


 


我也想過,是不是我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我S了,爸爸就不會利用我來博取媽媽同情,而媽媽也不會再夾在我和爸爸之間進退兩難。


 


我是多麼多餘啊。


 


可轉念一想,人生是我自己的,我偏要活著,還要活得精彩。


 


「那你這三年……」江容策開了口,嗓音有些沙啞。


 


我撇了撇嘴,吐槽:「別提了,過得跟狗屎一樣,每天都想創飛全世界,你呢?」


 


江容策被我逗笑了:「一樣。」


 


他的臉本來就生得好看,一笑便如春花盛開,眉眼肆意。


 


這才是我記憶裡鮮活的江容策。


 


看他這模樣,我松了口氣。


 


18


 


恰逢中午,我們一起去了最近的面館,點了牛肉面。


 


「對了,馬上要高考了,我復習得頭大,

聽說你成績好,能不能讓我臨時抱個佛腳?」等面的功夫,我眼珠子一轉,笑眯眯地開口。


 


看彈幕的意思,江容策心態不穩定,一不小心就要嘎嘣一下從天臺跳下去了。


 


我得盯緊一點。


 


聞言,江容策眉頭微挑,冷哼了聲:「咱倆什麼關系,要我給你補習?」


 


「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啊,不是,咱倆好歹也是青梅竹馬不是?」我理不直氣也壯。


 


「和咱倆住一條街的小孩多呢,按你的意思,都算是青梅竹馬吧,教完你再教他,教完他再教她,我還考不考了?」


 


江容策一改之前的頹廢,小嘴叭叭的。


 


彈幕笑瘋了。


 


【果然,還得是S對頭來了才好使!】


 


【之前還是落難小狗,現在秒變張狂狼犬哈哈哈哈】


 


【蓁寶:我就多餘來勸!


 


我也惱了,一句話脫口而出:「咱倆和別人能一樣嗎?」


 


「嗯?怎麼不一樣?你不會還要提娃娃親吧?你以為我還會再上你的當?」


 


江容策眼皮掀了下,涼涼地看著我。


 


我的氣焰登時虛了,但不甘示弱:「誰說娃娃親隻能大人定,我自己定不行?我說咱倆是,咱倆就是!你愛認不認!」


 


說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哎喲,我真傻,真的。


 


當年就這麼說不就好了!


 


【自己定娃娃親?蓁寶你莫非是個天才?】


 


【江容策人都傻了哈哈哈哈】


 


【這哪裡是娃娃親啊,分明是變相的告白啊,蒜鳥,你們說是就是吧(扶額苦笑)】


 


面前,江容策神情一滯,顧左右而言他:「你成績怎麼樣啊?太差的話我可教不了啊。


 


那黑發下的耳垂卻紅透了。


 


聽他松口,我笑眯眯接話:「還行還行。」


 


他輕哼了聲,揭過這個話題。


 


19


 


我和江容策在海市待了四天,一直到高考前夕,我才回臨市。


 


上高鐵前,我想了想,對江容策道:「高考之後我有話想對你說。」


 


聽見這話,江容策眸光微動了下,手抵住唇輕咳了聲:「知道了。」


 


見他答應,我才放下心來。


 


回到臨市之後,我又回了之前待的酒店。


 


一直到第二天高考,我準備好筆袋去往考場,但沒想到,會在考場門口看見熟悉的車。


 


我的心頭一跳。


 


爸爸的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來得比較早,考場門口人還不算多,想躲都躲不過去。


 


我眼睜睜看著男人從車內下來,一步步朝我走來。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轉身就跑。


 


可眼前就是考場。


 


縱然心裡發慌,我的腳步還是定在了原地,並四下張望,鎖定保安的位置。


 


腳步聲停了。


 


男人停在我跟前。


 


「蓁蓁,你來考試怎麼也不和爸爸說?」爸爸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


 


我打哈哈:「我已經成年了,不用爸爸送了。」


 


「連你也不要爸爸了嗎?」


 


「……」


 


男人的語氣如常,但眼神卻深不見底。


 


由心底生出恐懼,我下意識轉身就走,卻被一隻大手抓住,拖著我往車子的方向走!


 


20


 


【我去,男主好像是真瘋了!


 


【他要帶女鵝去哪兒啊!今天可是高考啊!她努力了整整三年!】


 


【補藥啊!當男女主的女兒真是倒霉了!有種巴掌扇不進裡面的無力感!】


 


彈幕紛紛閃過。


 


我突然大喊起來:「救命啊!」


 


所幸今日是高考,安保嚴格了許多。


 


見我喊救命,不少人都朝我投來視線。


 


一連好幾個保安都跑了過來,強行將我和邵揚分開。


 


爸爸的眼神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面上卻是一派和氣:「這是我女兒,我帶她去吃點早餐而已。」


 


我和爸爸長得確實很像。


 


聽他這麼說,其他人目露驚疑。


 


我躲在保安身後,開始胡說八道:「我已經吃過了,我爸是瘋子,剛剛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


 


這三年,

我真是忍夠了。


 


瘋子一詞一出,所有人如臨大敵。


 


甚至有人報了警。


 


恰好這時候學校開放,我立馬掏出準考證,一溜煙兒跑進學校。


 


我爸還想來抓我,卻被保安攔住:「站住,你是哪家精神病院的?」


 


邵揚:「……」


 


21


 


我不知道我爸會不會在校門口圍堵我,考完之後從學校後門翻牆跑了。


 


等第二天,我特意趕在考試前二十分鍾到考場,一溜煙兒就跑進考場。


 


等進入學校後,我回頭看了眼,沒有看到我爸,狂跳的心髒稍稍緩和下來。


 


好不容易考完,我這才松了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完全松出去,隨著人潮走出考場時,手機忽然響了。


 


我接起來,

本以為會是爸爸打來的。


 


出乎意料的是,電話竟然是媽媽打來的。


 


「蓁蓁,你爸爸出車禍了,你來醫院一趟吧。」


 


女人平靜的聲音順著電流傳到我耳朵裡,我的腳步猛地一頓。


 


爸爸出車禍了?


 


顧不得多想,我打車去了醫院。


 


重症監護室外。


 


媽媽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林叔叔陪在她身邊,見到我來,主動退開了位置。


 


我看了眼監護室,又看了看媽媽,一時之間竟隻感覺到了後怕。


 


「爸爸是什麼時候出的車禍啊?」我聽見自己問。


 


「就昨天。」


 


媽媽不明所以,回答我。


 


聽見這話,我的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脊背生寒。


 


「怎麼了?」見我神色蒼白,媽媽站起身來,

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醫生說,你爸爸可能要不行了,之後你要不要跟著媽媽生活?」


 


早在兩年前,媽媽就已經又有了一個孩子。


 


我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用了。」


 


我不想再做多餘的那個人了。


 


聞言,媽媽沉默了下,沒再勸。


 


22


 


爸爸在三天後離世了。


 


處理好他的喪事之後,媽媽就和林叔叔離開了。


 


我繼承了爸爸留下的所有財產。


 


爸爸雖然這幾年發瘋,但正如字幕說的,他是男主,積攢下了不少錢。


 


這筆錢,夠我讀大學了。


 


我一個人回了海市,還住在原來的房子裡。


 


到家的當晚,門就被敲響了。


 


「邵蓁蓁!」


 


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忽有一陣暖風吹來,在心湖卷起漣漪。


 


我去開了門。


 


門外,少年身姿挺拔,黑眸明亮:「對了,你要和我說什麼?」


 


對上少年灼熱的視線,我的心中微動,沒有任何計劃的話脫口而出:「江容策,我們在一起吧!」


 


話音落下,場面陡然陷入寂靜。


 


我的臉頰發燙,仍看著他:「我是認真的。」


 


那些朦朧的情愫在經過離別後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茁壯成長,清晰明了起來。


 


江容策像是傻住了,呆呆的,好半晌,才回應:「哦。」


 


「哦是什麼意思啊?」


 


我瞪了他一眼。


 


聞言,十八歲的少年從臉頰紅到脖子,在口袋裡掏吧掏吧,遞給我,別扭道:「吶,給你,我聽別人說了,男人的錢要交給老婆保管。


 


我的視線下移,落在他手上的零花錢上,有十塊的,五十的。


 


心中動容,輕聲道:「我不要你的錢,我隻要你活著就行。」


 


聞言,江容策沉默了下。


 


下一刻,我陡然陷入一個熾熱的懷抱裡。


 


少年低低的嗓音敲在耳畔:「邵蓁蓁,其實當年我回頭了,我後悔了,不該對你說那樣的話。」


 


我:「……」


 


沉默片刻,我莞爾,抬手環住他的背:「那之前的便當我還有機會吃到嗎?我有點餓了。」


 


「嗯,明天就給你做,哦不,現在就去!」


 


他松開我,同手同腳的就要走,卻被我拉住:「傻子,太晚了,菜市場都關門了啦。」


 


江容策撓了撓頭:「那怎麼辦?」


 


我失笑。


 


當然是下館子慶祝一下嘍。


 


23


 


自打爸爸S後,彈幕也消失了。


 


但我並不在意,高考成績出來後,我和江容策報了同一所大學。


 


大學期間,我嫌食堂難吃。


 


江容策在外租了房子,經常給我帶飯,人夫感十足。


 


一直到畢業,我們順利地結了婚。


 


婚禮上,有人打趣江容策:「你倆青梅竹馬,有沒有鬧過別扭啊?」


 


江容策挑眉:「當然。」


 


「具體說說?」


 


友人好奇追問。


 


但江容策與我對視一眼,笑了笑,不再多談。


 


宣誓環節結束後。


 


男人輕輕吻上我的額頭,虔誠道:「蓁蓁,謝謝你,我愛你。」


 


我定定地看著他,心尖發燙:「……」


 


其實該說謝謝的人,

是我。


 


厄難皆常象,非是登雲梯。


 


唯真心不可相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