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一次,我的心竟沒有像從前那樣痛了。
黑龍小心翼翼地將受驚的小師妹護在身後,轉頭便衝我噴出一口灼熱的龍息,警告我別靠近。
小師妹從他身後探出腦袋,楚楚可憐地看著我:
“阿黑也是護我心切,師姐,你別拿主人的架子壓它。”
黑龍似乎很受用她的維護,親昵地低下頭蹭了蹭她。
它以為,我又會像以前那樣,急忙去向它解釋,去討好它。
可它不知道,我的無情道終於大成了。
祭天大典一過,我就要飛升了。
1.
“師姐,你別怪阿黑。它也是護我心切。”
“阿黑剛才跟我說,
是你身上的S氣太重,它怕你傷了我,才下意識反擊的。”
我面無表情地擦掉嘴角的血。
S氣?
剛才分明是一隻築基毒蠍要偷襲柳芽,我衝過去替她擋,墨淵這個蠢貨隻看到了我的劍光,二話不說就給了我一尾巴。
那隻毒蠍的屍體此刻還掛在我的劍尖上,滴著黑血,但它看不見,也不想看。
它懶得去分辨真相。
在它眼裡,柳芽在摸它的逆鱗,柳芽在誇它威武,這就夠了。
墨淵聽到柳芽的翻譯,似乎很受用,得意地噴出一口灼熱的龍息。
那副搖尾乞憐的模樣,不像神龍,反倒是像條沒腦子的惡犬。
柳芽感受到它的討好,眼底劃過得意,隨即又換上一副擔憂的表情:
“師姐,阿黑說讓你別裝了,
剛才那一下它收著力呢,根本不疼。”
“它還說,讓你趕緊把那個什麼……九轉金丹拿出來給我壓壓驚。”
我看著墨淵,它正煩躁地用前爪刨地,尾巴拍打著地面,把一塊巨石拍得粉碎。
通過契約,我聽到了它真正的心聲:
餓了。想吃赤炎魚。那個女人怎麼還不動?
它根本沒提金丹的事,是柳芽在借著它的勢,敲詐我。
若是以前,我會立刻通過神識安撫它,解釋原委,然後忍著痛把金丹送給柳芽,隻為了讓它別生氣。
但這一次,我看著那隻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畜生,心裡的那根弦,突然就斷了。
我閉上眼,單方面切斷了識海中對它的感知。
瞬間,世界清靜了。
我再也聽不到它的飢餓、它的暴躁、它對柳芽那種盲目愚蠢的依賴。
墨淵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它衝我呲了呲牙,試圖用兇狠來掩飾莫名的心慌。
但我沒再看它一眼。
轉身,御劍離去。
還有一天,祭天大典開啟。
也就是我的飛升之時。
這條蠢龍,我不要了。
回到洞府時,天色已暗。
這裡曾是宗門靈氣最濃鬱的寶地,如今卻被墨淵折騰得滿地狼藉。
洞府中央,那個我耗費十年、深入極寒之地挖來的萬年暖玉床上,此刻堆滿了雜物。
柳芽吃剩的靈果核,還有幾根被咬得稀爛的獸骨。
墨淵雖然不能化形,但它喜歡收集亮晶晶的東西,尤其喜歡收集柳芽的破爛,
叼回窩裡當寶貝守著。
“轟!”
墨淵載著柳芽重重落地,激起一片塵土,那是它慣用的下馬威。
它衝進洞府,第一件事就是衝我咆哮:
“吼!!”
柳芽立刻充當翻譯,嬌聲道:
“師姐,阿黑很生氣。它說你剛才為什麼不理它?它說你把它的窩弄亂了,讓你趕緊收拾幹淨,不然今晚就不讓你進洞府睡。”
其實墨淵隻是在吼:
魚呢?我的魚呢?
它習慣了每次回來,我就像個老媽子一樣,把熱騰騰的靈食擺在它嘴邊。
我看著那張滿是口水的血盆大口,隻覺得反胃。
我抬起手,指尖靈力湧動。
“既然這麼喜歡這個窩,
那就燒了吧。”
一簇紅蓮業火從我指尖彈出,瞬間吞噬了那張價值連城的暖玉床。
墨淵愣住了,它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這是它的窩!是它最喜歡的、冬天睡著最舒服的窩!
它發瘋般地想要衝過去滅火,卻被業火的高溫逼退。
“吼!!!嗷!!”
它憤怒地咆哮,尾巴瘋狂抽打著石壁,震得山洞搖搖欲墜。
它在質問我:
你瘋了嗎?你敢燒我的東西?
我站在火光前,淡漠的看著它。
“髒了,看著礙眼。”
“今晚,你們睡外面的泥地,那個配你們。”
說完,我升起結界。
將那頭狂躁的野獸和那個虛偽的女人,
徹底隔絕在外。
我解開法衣,露出光潔的後背。
在脊椎第三節的位置,有一塊微微凸起的骨頭,正散發著淡淡的黑氣。
那是馭龍骨。
是我凌家世代相傳的秘術,也是我能與墨淵血脈相連、心意相通的根本。
因為這塊骨頭,我的修為有一半都在供養它。
它受了傷,我會痛。它進階,我會虛弱。
這哪裡是伴生,這分明是寄生。
以前我把它當成寶貝,覺得這是我們羈絆的證明。
現在看來,這就是插在我身上的一根吸管,養出了一頭白眼狼。
我拿出一把仙刃。
刀刃刺破皮肉,刮過骨骼,發出咯吱聲。
冷汗瞬間湿透了全身。
當那塊纏繞著黑氣的骨頭終於從我身體裡剝離出來時,
我整個人虛脫地癱倒在地。
門外,墨淵突然發瘋了,結界被撞得震天響。
它是狗鼻子,聞到了我的精血味道。
那是對它有著致命吸引力的大補之物。
它以為我又在給它放血煉制什麼提升修為的丹藥。
柳芽的聲音隔著結界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嫉妒:
“師姐,阿黑說它聞到香味了,讓你別藏私,好東西要大家分享。”
分享?
我慘白著臉,扯出一抹冷笑。
我拿起那塊馭龍骨,一步步挪到地火爐旁。
“既然這麼想要……”我手一松,“那就去地獄裡拿吧。”
“滋啦”
馭龍骨落入地火之中,
瞬間被高溫吞噬,化作一縷黑煙。
撞擊聲戛然而止。
墨淵突然感覺到體內某種力量的源泉,斷了。
那種源源不斷滋養它身體的暖流,徹底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
我換了一身紅衣,墨淵正趴在門口,渾身沾滿了露水。
看到我出來,它下意識地想要搖尾巴,卻又硬生生止住。
它昂起巨大的龍頭,鼻孔朝天,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
它在等我道歉,等我解釋昨晚為什麼把它關在外面。
柳芽頂著兩個黑眼圈,陰陽怪氣地開口:
“師姐,你終於出來了。阿黑在外面守了一夜,都凍壞了。”
“它說它原諒你了,隻要你現在跪下來給它刷刷鱗片,再把昨晚那個好吃的拿出來,
它就不計較了。”
墨淵配合地伸出一隻前爪,爪子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是昨晚砸結界時蹭破的。
它把爪子懟到我面前,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喉嚨裡發出嬌氣的哼哼聲。
要呼呼,要上藥,要那瓶我珍藏了十年的萬年玉髓膏。
我看著那隻爪子。
以前這隻爪子,哪怕沾了一點灰,我都要心疼半天。
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我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罐子。
墨淵眼睛一亮,尾巴忍不住甩了一下。
它就知道,我離不開它。
我打開罐子,那不是玉髓膏。
那是一罐用來腌制鹹菜的粗鹽。
我抓起一把鹽,面無表情地按在它的傷口上。
用力一搓。
“嗷!!!”
鹽粒滲進肉裡,墨淵疼得整條龍都彈了起來,在地上瘋狂打滾,撞倒了大片的樹木。
柳芽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躲到一邊。
墨淵滾了一身泥,爬起來時,雙眼赤紅,SS盯著我。
它想咬S我。
“疼嗎?”
我拍了拍手上的鹽粒,眼神漠然。
“疼就記住了。”
“以後,想吃什麼,自己去掙。受了傷,自己去舔。”
“我是你的主人,不是你的奴隸。”
說完,我召出本命劍,御風而起。
今天是祭天大典。
是我飛升的日子。
也是我和這頭畜生,徹底了斷的日子。
祭天臺上,各大宗門的修仙者齊聚,仰望高臺。
我立於陣法中央,墨淵帶著柳芽趕來了。
它雖然恨我恨得牙痒痒,但它必須來。
因為我是它的主人,我飛升,它作為伴生獸也能得道,雞犬升天。
它還要借著我的光,讓柳芽也在修真界露露臉。
墨淵故意飛得很低,它背上騎著柳芽。
柳芽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華麗法衣,那是墨淵從我庫房裡偷出來的。
墨淵落在我身邊的位置,巨大的身軀故意往我這邊擠,企圖把我擠出陣法中心。
柳芽嬌滴滴地開口:“師姐,阿黑說這裡風大,讓我靠裡站站,你往旁邊挪挪唄。”
墨淵配合地噴了個響鼻,
尾巴尖還在柳芽腰上纏了一圈,以示佔有。
我看著這一對活寶。
真般配。
一個蠢得無可救藥,一個壞得理直氣壯。
天邊,劫雲開始聚集。
紫黑色的雷光在雲層中翻滾,墨淵抬頭看了一眼,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以前渡劫,都是我用身體護著它,它連根毛都不會掉。
它以為這次也一樣。
甚至還張嘴接住了柳芽喂給它的一塊糕點,完全沒把天雷當回事。
“凌汐,大典開始,準備引雷。”
掌門威嚴的聲音傳來。
我點了點頭,然後拿出了那張金色的本命契約符。
墨淵看到符紙,傲慢地揚起下巴,以為我要當眾給它加封。
“嘶啦。
”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張符紙,撕成了兩半。
隨著符紙撕裂,金色的光芒從我們兩人身上剝離,消散在天地間。
契約,斷了。
“吾,凌汐,今日與孽畜墨淵,恩斷義絕。”
“從此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墨淵愣在那兒,它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那代表著什麼。
那張金色的符紙是我和它的血契,也是它這些年肆無忌憚傷害我的底氣。
它總以為,隻要這張紙在,我就永遠是它的血包,永遠要替它兜底。
柳芽最先尖叫出聲。
“師姐!你瘋了嗎?這可是本命契約!撕毀契約你會遭到反噬的!”
她喊得很大聲,
生怕別人不知道我自毀前程。
但我隻看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狂喜。
她以為,沒了契約,墨淵就自由了,就是她一個人的了。
蠢貨。
“反噬?”
我輕笑一聲,感受著丹田內因為契約斷裂而瞬間暴漲的靈力。
那是被壓抑了百年的修為,終於回歸本體的暢快。
“噗!”
吐血的不是我。
是墨淵。
黑龍身軀猛地一顫,一口黑紅的精血噴灑而出,染紅了半個祭天臺。
它痛苦地蜷縮起身體,原本光鮮亮麗的鱗片瞬間黯淡無光,甚至開始有了幹裂的跡象。
“吼……”
它的咆哮聲不再威風凜凜,
反而充滿了驚恐和虛弱。
它能感覺到,體內的靈力正在瘋狂流失。
它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想衝過來質問我,為什麼它會這麼痛?
我卻連個眼神都沒給它,抬頭看向天空。
劫雲壓頂。
沒了我的靈力遮掩,墨淵身上那股濃重的妖氣,瞬間直衝雲霄。
天道至公。
以前有我替它抗雷,替它作弊走捷徑。
現在?
“轟隆!”
第一道劫雷毫無徵兆地劈下。
直奔墨淵而去。
“嗷!!!”
悽厲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墨淵被劈得皮開肉綻,柳芽直接被震飛出去,狼狽地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她那身華麗的法衣被雷火燎得焦黑,
頭發炸起。
“阿黑!救我!”
柳芽驚恐地大喊。
可這一次,她那個威武霸氣的阿黑,正趴在地上抽搐,自顧不暇。
我看都沒看那對狼狽的主僕一眼。
我甚至沒有祭出防御法器,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迎接著屬於我的飛升雷劫。
那些原本看起來恐怖的紫色雷電,在落到我身上時,卻變得無比溫順。
心無掛礙,身無業障。
雷電入體,不僅不痛,反而像是在幫我淬煉筋骨,洗去最後的凡塵氣息。
我閉著眼,享受著這最後脫胎換骨的過程。
而另一邊,卻是煉獄。
墨淵是妖獸,本就逆天而行,沒有主人的庇護,它的雷劫比常人兇險百倍。
更何況,它這些年仗著我的寵愛,
從未好好修煉過。
全是靠我的靈丹妙藥和精血堆出來的花架子。
第二道天雷落下,直接劈碎了它引以為傲的龍角。
“吼!”
墨淵疼得在地上瘋狂打滾。
它下意識地想往我這邊爬,那是它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隻要痛了,隻要怕了,就往凌汐身後躲。
凌汐會替它擋下一切。
它拖著焦黑的身體,一路留下蜿蜒的血跡,眼神裡滿是哀求和恐懼。
主人,疼,凌汐,救命。
它甚至想伸出爪子來夠我的衣擺,就像小時候它第一次渡劫那樣,把腦袋埋在我懷裡瑟瑟發抖。
可就在它的爪子即將碰到我的那一刻。
我睜開眼,腳尖輕點,整個人懸浮而起,離地三尺。
它的爪子撲了個空,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它。
“別碰我,妖孽。”
墨淵的豎瞳猛地收縮,它終於意識到,我是認真的。
我不要它了。
“轟隆!”
第三道天雷緊隨而至。
這一次,直接劈在了它的七寸之處。
那是它的逆鱗所在,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墨淵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便癱軟在地,奄奄一息。
它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龍威,徹底散了。
現在趴在地上的,不過是一條沒了牙的賴皮蛇。
天門大開。
金色的接引之光穿透雲層,籠罩在我身上。
我的身體變得輕盈無比,正在緩緩上升。
底下的眾人早已跪倒一片,
高呼“恭送凌汐尊者”。
隻有兩個人沒跪。
一個是趴在血泊裡的墨淵。
一個是癱坐在地上,嚇傻了的柳芽。
墨淵還在努力仰著頭看我。
它的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
它不明白,明明昨天還好好的。
明明我那麼愛它,為什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它試圖發出聲音,卻隻能吐出幾口血沫。
柳芽終於回過神來,她看著即將飛升的我,又看看地上半S不活的墨淵。
猛地撲向我,聲嘶力竭地大喊:
“師姐!你不能走!”
“你走了阿黑怎麼辦?你把它契約解了,它現在重傷,需要你的金丹療傷啊!”
“你都要飛升了,凡間的軀殼也沒用了,不如把金丹留給阿黑吧!”
“師姐,你最疼阿黑了不是嗎?”
到底是有多無恥,才能說出這種話。
周圍的修士們都聽呆了,紛紛投去鄙夷的目光。
以前我是墨淵的主人,他們給墨淵面子,順帶捧著柳芽。
現在墨淵成了棄獸,柳芽算個什麼東西?
我停在半空,微微垂眸。
“金丹?”
我攤開手掌,一顆流光溢彩的金丹浮現。
柳芽的眼睛瞬間亮了,墨淵也掙扎著抬起頭,渴望地張開嘴。
它以為我心軟了。
它以為我還是那個隻要它一哭,就會把全世界捧到它面前的凌汐。
我手指輕輕一碾,金粉洋洋灑灑地落下。
卻不是落向他們。
而是落向了宗門後山那片幹涸已久的藥田。
瞬間,枯木逢春,萬花齊放。
濃鬱的靈氣反哺大地,整個宗門都受益匪淺。
唯獨避開了祭天臺上的那一對主僕。
“寧予草木,不予禽獸。”
就在這時,天邊祥雲翻湧,一聲清越悠揚的長鳴響徹天地。
一隻通體雪白、踏著五彩祥雲的神獸優雅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