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結婚的那幾年,


江廷川總說隻要我再乖一點,就會帶我去坐摩天輪。


 


我恐高,但是聽說在摩天輪頂端的情侶接吻就會終生在一起。


 


哀求過他很多次。


 


一直到這段關系結束,都沒有坐上。


 


上摩天輪前,我腳底一滑,差點朝後傾去。


 


但好在我及時站穩。


 


江廷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後忍耐地收了回去。


 


摩天輪上。


 


我注意到江廷川不斷探究我的眼神。


 


我故意緊閉著眼睛,不敢朝下看。


 


江廷川慢慢握著我的手:“你也恐高嗎?”


 


我睜開看向遠處,感嘆:“並沒有,隻是覺得好幾年沒來,這裡大變樣了。”


 


遠處夕陽餘暉斜落,

我站起來看這景色。


 


江廷川面色白了一瞬。


 


他勉力笑著,眼裡的痛苦卻要化為實質。


 


在摩天輪要到最高點時,他從懷裡掏出一枚戒指,緊緊握在了手心。


 


是結婚對戒裡的男戒。


 


他將戒指放在唇邊,輕地落下一個吻。


 


江廷川把我送回家,秦則衍站在樓底下等我。


 


車子要到時,秦則衍已經拿好了雨傘。


 


傘撐開舉在我頭上,我轉身向江廷川道謝。


 


江廷川愣怔在原地,低頭看向手。


 


掌心裡,還留著我的餘溫。


 


雨勢漸大,江廷川還站在那。


 


我靠在窗邊,小口喝著秦則衍為我煮的姜湯。


 


“今天你去摩天輪了,不怕嗎?”秦則衍擔憂地問我。


 


其實我怕。


 


大腿根都被我掐出了血痕。


 


但是在江廷川面前,我不能怕。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江廷川公司發來的合同。


 


指名要求我作為負責人持續跟進。


 


“對了,打算什麼時候讓他知道骨灰盒裡是空的?”


 


我捧著姜湯,吹散上面的霧氣,小口啜飲。


 


直到胃裡暖暖,我才有精神看向秦則衍。


 


“後天。”


 


“網可以準備收了。”


 


雖說是項目負責人,但是江廷川整天讓我陪著他。


 


這次是福利院。


 


十八年前,我就是在福利院裡撿到的江廷川。


 


那時候哀求著媽媽收養他。


 


為此沒少和院長磨,就為了知道江廷川的喜好。


 


後來我和江廷川結婚前,還給院長發了請柬。


 


婚後最開始的那段時間,也會和他一起來做義工。


 


他領著我進福利院,身後是**小小的資助物品。


 


院長看到我們,眼睛亮了:“景禾,好久沒見到你。”


 


“你也該說說廷川,四年前不知怎麼了,一個人不分晝夜跑來修繕福利院。”


 


“搬東西也要自己搬,衛生都搶著做。”


 


“我問他,景禾怎麼沒來,他就沉默。”


 


院長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


 


“我說景禾啊,當初你那麼喜歡廷川,怎麼能因為生氣晾了他四年呢?


 


江廷川眼圈紅了,湿潤一片。


 


他竭力抑制。


 


我笑著挪下院長的手:“您認錯人了,我是緹娜,是公司的項目負責人。”


 


我眨了眨眼,故意問道:“隻是景禾究竟是誰呀,我最近也常聽到這個名字。”


 


“在網上也沒搜出來。”


 


我說一句,江廷川的臉色更蒼白一分。


 


他為了徹底馴服我,把我在網上的獲獎信息全部抹除。


 


更是搜不到半分。


 


他終於忍不住,額頭冷汗淋淋,跑到衛生間幹嘔。


 


我在院長詫異的眼神中去和工人交接。


 


隔著牆,我聽見江廷川痛苦的嘶啞哭聲。


 


“景禾,

景禾,我真的錯了。”


 


我淡然地在筆記上畫上勾,對了物料。


 


江廷川,這些還遠遠不夠。


 


在我對完最後一批貨時,身後傳來巨大的吵鬧聲。


 


“別攔著我,我要進去,我老公在裡面!”


 


“江廷川!江廷川!我是林瑤!你的瑤瑤啊!”


 


女人尖銳的叫聲如針扎般刺激著我的大腦。


 


我轉過身,正好看見林瑤打扮精致,不顧一切朝裡面衝去。


 


貨物成功交付的瞬間,林瑤的餘光瞥見了我。


 


她停了一瞬,緊接著瘋狂大吼:“我就知道溫景禾你沒S!溫景禾!”


 


“溫景禾,你還我孩子命來!”


 


林瑤拼命地朝我扔著可以一切扔的東西。


 


地上的石頭,碎玻璃。


 


她哽咽著:“溫景禾你S就S了,江廷川非要打掉我肚子裡的孩子。”


 


“是!我就是故意誣陷你怎麼了?你一直做著江太太但是一個孩子都生不出來。”


 


“你給我去S!”


 


她赤紅著眼,拔下高跟鞋朝我用力一扔!


 


我躲閃不及,最後聽到悶哼一聲響。


 


我怔怔地抬起頭。


 


江廷川腦後一片血流淌下來。


 


他慌張地看我有沒有受半點傷,發現我沒受傷後才放下心來。


 


男人轉過身,眼沉沉掃向外面害怕到跪地的林瑤。


 


“記性還不夠嗎?”


 


林瑤渾身一直在顫著,

她終於清醒過來,跪著求江廷川不要再把她關進去。


 


“廷川,看在我們曾經的情分上,放過我好不好?”


 


“再進去,我真的會S的。”


 


林瑤驚恐地哭著。


 


不斷地求江廷川。


 


最後還是被江廷川的下屬拖走。


 


此時,距離收網還有十二小時。


 


婚紗店內,江廷川說是需要我給他掌掌眼。


 


“我妻子先前一直想要一件鳶尾婚紗。”


 


面前擺著上百款不同的鳶尾。


 


我和江廷川結婚時,正是少年夫妻囊中羞澀。


 


隻草草尋了個教堂,證婚人都是院長。


 


那日斜陽透過教堂的花窗。


 


映在我和他的臉上。


 


證詞結束後,江廷川沒有立刻吻我。


 


從兜間拿出一枚锆石戒指,上面是他親手刻下的名字縮寫。


 


“景禾,此生唯愛,至S不渝。”


 


他吻著我的手,再是發間,最後吻上了我。


 


呼吸交纏間,他眼眸亮亮的。


 


“終於娶到你了。”


 


在大學時,有很多人追我。


 


江廷川在裡面算得上突出,但不是最佳選擇。


 


娶到我,已是他一生裡最喜悅的事。


 


後來他說一定會補給我一場盛大的婚禮。


 


要那種別人一看就會豔羨我。


 


他依舊食言。


 


我接過鳶尾婚紗,進了試衣間換好。


 


途中,我聽見外面有嘈雜的聲音。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翻。


 


等我出來後,江廷川還坐在那,隻是看起來有點煩躁不安。


 


他眸色暗了暗:“緹娜,公司有事需要你和我去一趟。”


 


我點點頭,打算回去換下衣服。


 


江廷川止住我。


 


路上,他神經繃緊,唇緊抿。


 


一直到辦公室,他才放緩神經。


 


“我應該喊你什麼?緹娜?還是景禾。”


 


江廷川驀地回過身,擋住了我的路。


 


“你說什麼,我……”


 


他舉起手機,露出裡面的照片。


 


“今天我才知道,景禾墓裡的骨灰盒是空的。”


 


“我又讓人去查了你,

你的老板確實做的都很好,很全面。”


 


“但還是露了破綻。”


 


照片裡,是四年前秦則衍帶我去國外理療。


 


江廷川步步緊逼,我被迫後退。


 


最後腰間抵住牆,我才知沒退路了。


 


他整個人遮住我,眼睛逡巡著我的每一處。


 


再出聲已然沙啞:“景禾,你為什麼離開我?”


 


他眼底有憤怒,更多的是後怕。


 


“你知不知道,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我過得有多痛苦!”他低聲嘶吼著。


 


江廷川一把錮住我的雙手,按下機關。


 


辦公室牆上,有個暗門緩緩打開。


 


江廷川痛苦時,會躲在裡面自殘,反復地盯著我之前的影片。


 


他一個打橫抱起我,大步邁進去。


 


“景禾,我不求你乖了,你看看我。”


 


許是我太淡然,讓江廷川有些惶恐。


 


他屈膝蹲在我旁邊,渴望我能打他,罵他。


 


“有點反應好不好?景禾……”


 


“江廷川。”


 


他剎那回應我。


 


“你害S了我媽媽,害S了我,更是害S了我的寶寶。”


 


“你給我個原諒你的理由。”


 


牆邊的大屏幕上,播放著之前他直播我的畫面。


 


定格在我為了錢去求他,卻被他羞辱。


 


求著醫生救我,結果拿出的錢全都是假的。


 


江廷川怔愣在原處,又下意識地開始啃咬著手指。


 


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可他似是毫無察覺。


 


“景禾,我保證,隻要你願意回來,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你……”


 


他身後,門被大力地踹開。


 


驚嚇中,他倉忙地站在我身前。


 


秦則衍衝過來,緊張地察看我有沒有受傷。


 


江廷川被人用力控制住。


 


我漠然站起身,終是脫力。


 


“結束了。”


 


我力竭地趴在秦則衍懷裡。


 


早在換上婚紗時,我就給秦則衍發去了消息。


 


他們押著江廷川離開。


 


我和秦則衍交上所持有的所有證據。


 


從江廷川把我直播的時候,媽媽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病床困住了她,導致消息無法傳出。


 


她隻能被迫地看著我受苦。


 


最後以S亡換來了真相一角。


 


不止我一個受害者,還有更多的受害者被藏在角落。


 


更多的,已經葬在黑暗裡。


 


持續性的pua,精神壓迫,最終活活磨爛一個人。


 


磨爛千萬人。


 


秦則衍扶著我,走出了門。


 


外面陽光驟然亮在我眼前,我不適應地眯起了眼。


 


就在我和秦則衍搬去雲城的三個月後。


 


江廷川跑了。


 


第三個月,我靠著自己,成功開了舞蹈班。


 


有次上課,我注意到玻璃外渴望注視的眼睛。


 


下課後,我去外面找她。


 


這才知道她是圓圓,父母不在了。


 


她的掌心裡是被汗湿的糖果:“老師,我隻是在外面看看,可以嗎?”


 


她很小,六七歲的年紀卻隻有三歲那麼大。


 


幹瘦,枯黑。


 


可是眼睛圓圓的。


 


像極了媽媽說的,景禾,要是你有孩子,眼睛肯定和你一樣**圓圓的。


 


我撕開糖果包裝,塞進嘴裡。


 


這糖好酸啊,酸得我淚都落下來。


 


圓圓不知所措地拍拍我的後背。


 


我抱住她:“當然可以,歡迎你來。”


 


有時候圓圓會主動提著我買的花,一路護送我到門口。


 


直到有天她說:“禾禾老師,你要開心點。”


 


遠處的夕陽落在地平線上,

圓圓主動握住了我的手。


 


認真地對我說:“媽媽說了,人呢,不開心也是過一生,開心也是過一生。”


 


“與其不開心,那還不如開心快樂地過。”


 


秦則衍正好拎著蛋糕到了家門口,聽見這話,同樣抱住了我。


 


“是啊景禾,人總是要向前看。”


 


秦則衍送我上下班。


 


有時候也會坐在旁邊,看著我上課。


 


舞蹈室的裝潢參考,他總會適時地提出自己的小巧思。


 


陪我一點點把生活過好。


 


春暖花開時,他就會買好花束。


 


開車帶我一起去墓地。


 


和我一起把花放在墓碑旁,任由光灑下。


 


不厭其煩地聽我絮絮叨叨目前的生活。


 


未來的盼望。


 


最後趕在太陽完全落下前,和我一起去追**陽。


 


直到有天晚上,江廷川出現在了樓底下。


 


秦則衍不在,他去外地趕任務。


 


我牽著圓圓的手,手裡拎著給她買的禮物。


 


就在進樓道時,一把刀悄無聲音地橫在我脖間。


 


“景禾,帶我上樓。”


 


桌邊,我強撐著按照江廷川的要求做好飯菜。


 


他端著碗盤出去。


 


而圓圓坐在桌前,抱著零食悶頭吃著。


 


“這是你的女兒?”


 


我沒動筷子,江廷川反而埋頭吃著。


 


“是。”


 


圓圓親昵地抱著我的胳膊。


 


江廷川眼裡閃著失落,

喃喃:“果真像你。”


 


“其實我看了孕檢單,又找過人。”


 


碗筷碰撞間,他說:“原本那是個女兒。”


 


“我買了很多件衣服,從出生到五歲,房子也買好了,就等著你生下來搬到新房子。”


 


江廷川笑笑,喉嚨起了酸澀。


 


“隻是都說,像溫景禾那麼優秀的人,不會被孩子束縛住的。”


 


“而我隻是靠著幸運才站到你旁邊。”


 


“溫景禾不會因為誰留下,也不會因為誰就放棄。”


 


“所以……”


 


他的唇顫著,

竭力地想止住眼淚。


 


“景禾,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隻有錢,我也隻能靠著錢來束縛你,控制你。”


 


“這樣好像隻要我有錢,你就不會離開我。”


 


他哭著,淚砸進了碗裡。


 


他大口大口地刨吃,就像初次見面那樣。


 


即便哽到窒息,他仍不停下。


 


“是我錯了景禾,我當初要是沒有想著控制你,就那樣過下去。”


 


“我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就像這樣生活……”


 


他哭到聲音嘶啞,大口大口呼氣。


 


喘息到力竭。


 


屋外警笛聲響起。


 


江廷川隻坐在椅子上,

瘋狂刨著飯。


 


直到巡捕破門,他才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要出門了。”


 


他哭紅著眼睛,擦去了眼淚。


 


“會等我回來嗎?”


 


他在被押住的剎那問我。


 


我將圓圓護在身後,聽到這話。


 


“我隻會一直恨你。”


 


“江廷川,哪怕你S了,我也會一直恨著你。”


 


“恨當初為什麼要救你,為什麼要嫁給你。”


 


人去樓空。


 


又恢復了平靜。


 


圓圓抱著我的胳膊,小聲地對我說:“小禾媽媽,我今天又學了新的畫。”


 


她進屋捧出畫,認真地指著。


 


“這個是秦叔叔,這個是小禾媽媽,這個是我——”


 


她羞澀了下。


 


“溫圓圓!”


 


我笑著抱住了她。


 


“乖圓圓!”


 


自從兩次流產後,醫生說我子宮壁薄,很難再孕。


 


並且不建議我懷孕。


 


我走正規手續領養了圓圓。


 


上了我的戶口。


 


帶著圓圓出去吃飯時,旁邊的人還在討論。


 


“聽說之前那個什麼江廷川江總,被抓了。”


 


“對,不僅被抓了,還跑掉了,幸虧現在又被抓了回去。”


 


大娘抄起勺子掂著鍋,哐哐幾聲響。


 


“對,真造孽,害了那麼多小姑娘。”


 


“聽說抓到這個人渣的,是溫的女兒。”


 


“對咯,聽說好像還是收養的,真就是恩將仇報。”


 


炒粉新鮮出爐,霧氣騰騰。


 


圓圓一邊吹氣一邊小口吃著。


 


後來,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獄中的江廷川寫的。


 


信封厚厚的,我拆都沒拆,連碰都覺得髒。


 


一把火就燒了個精光。


 


有時候陽光好的時候,我會去墓園打理下。


 


得知江廷川S的時候,我正帶著圓圓在樂園裡玩。


 


坐在摩天輪上,望世間萬千。


 


……


 


“媽媽,我想選擇這個專業。”


 


一晃眼,過去了十二年。


 


圓圓指著那個學校。


 


我的心也跟著顫了顫。


 


媽媽也是那個學校畢業的。


 


“好,都依你。”


 


圓圓高興地想上來抱住我。


 


可最後還是克制地站在我面前,高高揚起了手立在耳側。


 


……


 


夢裡,我路過福利院門口。


 


媽媽握著我的手,問我:“小禾,是不是想去看看?”


 


敞開的食堂,有個男孩瘋狂刨著盤裡的飯。


 


飯是餿的,湯是酸的,菜是爛的。


 


他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咽著。


 


我搖頭,“不了,我隻是看看。”


 


我逃也似的加快腳步拉著媽媽遠離了這裡。


 


身後春光融融,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