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偽造?”沈聿冷笑一聲,從公事包裡拿出一支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下一秒,方哲那充滿磁性的聲音,在大廳裡清晰地響了起來。
那是我和他在領證前夜的一段對話。
錄音裡,我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阿哲,明天就領證了,這個協議……你籤一下好嗎?我不是不信你,隻是我這個職業,你知道的,風險高,萬一……”
然後是方哲的聲音,充滿了當時我認為是深情與不羈的愛意。
“籤!當然籤!多大點事兒!
”
“矜矜你放心,我愛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你的錢!你的錢你自己收好,我方哲將來是要靠才華吃飯的男人,怎麼可能花你的錢?等我的畫賣出去了,我來養你!”
7.
錄音播放完畢。
整個大廳,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圍觀群眾的眼神,從對我的質疑,變成了對他們一家人赤裸裸的鄙視。
方哲徹底懵了。
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曾隨口說過這樣的話,更不記得自己在酒後籤過這麼一份文件。
他以為那隻是枕邊的一句情話,卻沒想到,我將它變成了保護自己的最強盾牌。
沈聿的攻勢還在繼續。
他看著面如S灰的方哲,語氣冰冷地宣布了最後的審判。
“方先生,
根據這份協議,不光房子你一分錢也拿不到,你在婚姻存續期間,從蘇醫生這裡獲得的所有財物,理論上,蘇醫生都有權向你追討。”
“另外,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證明你以‘藝術品投資’為名,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為你那位模特情人購買了價值近六十萬的珠寶。在離婚訴訟中,你可以好好跟法官解釋一下,這筆錢的來源和去向。”
“六十萬?!”
一直賴在地上撒潑的婆婆,聽到這個數字,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她不敢置信地瞪著自己的兒子,兩眼一翻,差點真的暈過去。
小姑子方婷也忘了直播,衝上來指著方哲的鼻子尖叫:“哥!你瘋了!你有六十萬給外面的狐狸精,
都不肯給我換輛新車!你還是不是人啊!”
一場原本針對我的批鬥大會,瞬間演變成了一場狗血的家庭內讧。
我看著眼前這出鬧劇,隻覺得荒誕又可悲。
我對沈聿說:“啟動訴訟吧,屬於我的,一分一毫,我都要拿回來。”
說完,在警察和保安的護送下,我轉身,重新走進了那棟象徵著我事業與榮耀的白色大樓。
身後的哭喊和咒罵,再也無法穿透我那件無形的、由理智和專業鑄就的白大褂。
一個月後,我和方哲的離婚案,正式開庭。
我穿了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妝容精致,神採飛揚,像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國際會議。
被告席上,方哲穿著一身囚服,被兩名法警押了上來。
短短一個月,
他瘦得脫了相,頭發也白了不少,眼神渾濁,再也沒有了半分“藝術家”的意氣風發,隻剩下階下囚的頹敗和麻木。
他的父母坐在旁聽席,一夜之間仿佛老了二十歲。小姑子方婷則滿眼怨毒地瞪著我,恨不得用目光把我凌遲。
法庭上,對方律師還在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掙扎。
法槌落下,一錘定音。
“一,準予原告蘇矜與被告方哲離婚。”
“二,原告蘇矜名下所有婚前財產,歸原告個人所有。”
“三,被告方哲需向原告蘇矜,返還其惡意轉移的財產五十八萬八千元,並支付精神損害賠償金一百萬元。”
宣判的那一刻,旁聽席上的婆婆,當場哭昏了過去。
公公指著我,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方哲則徹底癱軟在被告席上,像一具被抽走了脊骨的標本。
我走出法院,外面陽光明媚,空氣清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每一個肺泡裡,都充滿了自由的味道。
沈聿走過來,脫下律師袍,遞給我一副墨鏡。
“恭喜你,蘇醫生,手術非常成功,腫瘤已徹底切除。”
我戴上墨鏡,遮住了眼角那一絲釋然的湿潤。
一年後。
我升任醫院副院長,主抓科研和國際合作,在國際心外科領域,也闖出了不小的名聲。
我在郊區買下了一棟帶花園的別墅,養了兩隻貓,一隻狗。周末不再有沒完沒了的家庭瑣事和情感消耗,我開始學習花藝和馬術,生活從黑白變成了彩色。
在走廊裡,
我與一個正在拖地的清潔工,擦肩而過。
那個清潔工穿著一身灰色的工作服,頭發花白,身形佝偻。他聞到我身上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我愣住了。
那個男人,是方哲。
他因為在獄中“表現良好”,被安排到監獄醫院做一些雜活。
一年不見,他蒼老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眼神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傲慢和自負,隻剩下麻木、空洞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也認出了我。
他看著我身上剪裁得體的名牌套裝,看著我身後跟著的一眾畢恭畢敬的醫生和領導,看著我臉上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自信和從容。
他愣在原地,手裡的拖把“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一灘汙水。
他的嘴唇翕動著,
似乎想喊我的名字,但最終什麼也喊不出來,隻是羞愧、狼狽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一刻,我心中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感。
8.
隻覺得荒謬,和陌生。
我從錢包裡,隨手抽出一張一百元的鈔票,走過去,放在他旁邊的窗臺上。
“地,拖幹淨點。”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像在對一個完全不認識的清潔工說話。
然後,我頭也不回地,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向了會診室。
這不是羞辱,更不是炫耀。
這隻是一種徹底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告別。
從此以後,我們之間,隻剩下最純粹的,醫生與囚犯,管理者與清潔工的陌生人關系。
我們的世界,再無交集。
走出那段婚姻的陰霾後,我和沈聿的交集,卻越來越多。
起初,他隻是作為我的法律顧問,幫我處理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法律問題。
後來,我們發現,我們有很多共同的愛好。我們都喜歡古典樂,都喜歡看懸疑電影,都喜歡在周末去郊外徒步。
他不再是那個隻在法庭上冷靜犀利的沈律師,他會陪我看深夜場的電影,會在我因為一臺失敗的手術而情緒低落時,默默地遞上一杯熱可可。
他從不打探我的過去,也從不評價我的選擇。他給我的,永遠是尊重、理解和恰到好處的陪伴。
和方哲那種需要我仰望和付出的“愛”不同,沈聿給我的,是一種平等的、可以並肩而立的伙伴關系。
那年秋天,我受邀去瑞士參加一個世界頂尖的醫學峰會。
會議結束後,
沈聿也恰好在歐洲休假,他特地飛到日內瓦來找我。
我們租了一輛車,沿著日內瓦湖,一路開向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小鎮。
在雪山之巔的餐廳裡,他向我正式告白。
沒有鮮花,沒有戒指。
他隻是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蘇矜,我見過你在手術臺上的樣子,也見過你在法庭上的樣子,還見過你被潑狗血時,依然冷靜從容的樣子。”
“我愛慕的,不是你的光環,而是你光環之下,那個堅韌、強大、又無比真實的靈魂。”
“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也不想成為你需要照顧的對象。我隻想成為那個,在你和S神搏鬥之後,可以讓你安心靠一下的肩膀。”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融化了我心中最後一點因為過去而結下的冰霜。
我看著他,笑了。
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拒絕。
屬於我的未來,正以一種我從未想象過的、充滿希望和溫暖的方式,緩緩展開。
回國後不久,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是前公公打來的。
他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我的新號碼,聲音蒼老而卑微,充滿了絕望。
他在電話裡說,前婆婆因為長期的抑鬱和營養不良,查出了胃癌晚期,急需一筆五十萬的手術和化療費用。
他們已經山窮水盡,求我“看在曾經是一家的份上”,或者“看在方哲還在坐牢的份上”,發發慈悲,救他老伴一命。
我聽著他在電話那頭撕心裂肺的哭求,內心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錢,
我不會給你們。”我冷冷地打斷他,“從你們設計騙我籤下那份擔保協議開始,我們之間,連陌生人都不如。你們的S活,與我無關。”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拉黑了所有相關的聯系方式。
我不是聖母。
我永遠記得,他們一家人,是如何處心積慮地,想要將我推入地獄。
但是,在我下班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我還是讓助理,聯系了一家慈善基金,以匿名捐贈的方式,為前婆婆的治療,提供了五十萬的專項援助。
我不是在可憐他們,更不是在原諒他們。
我隻是想用這種方式,徹底斬斷與他們之間,最後的一絲道德牽扯。
錢,是我作為“蘇醫生”捐的,不是“蘇矜”給的。
從此,塵歸塵,土歸土,恩怨兩清,生S不欠。
幾周後,我和沈聿一起,飛往美國,參加一個醫療法律合作項目的啟動儀式。
在機場的貴賓休息室裡,我們正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輕松地討論著接下來的行程。
我端著杯子,無意間一瞥,目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
在外面人潮洶湧的經濟艙候機大廳裡,我看到了一個熟悉又狼狽的身影。
是小姑子方婷。
她穿著一件廉價的羽絨服,正費力地推著一個行李車,車上,坐著一個戴著帽子、面容枯槁的老人,正是我的前公公。
他們看起來,是要去外地投靠某個遠房親戚。
那一刻,方婷也看到了我。
她的目光,越過川流不息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看到了我身邊,
正溫柔地為我整理衣領的沈聿。
她看到了我臉上,那種輕松、愜意、被愛滋養著的幸福笑容。
她看到了我們之間,那道由階層、財富、學識和認知,共同築成的、永遠無法跨越的透明牆壁。
她的眼神裡,在那一瞬間,閃過了無數種復雜的情緒。
有悔恨,有嫉妒,有不甘,有怨毒……
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片認命的、S灰般的沉寂。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們。
仿佛隻是看到了兩個無關緊要的、面目模糊的背景板。
“登機了。”沈聿握住我的手,笑著對我說,“我們的新生活,要起飛了。”
我點點頭,微笑著,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我們一起,
走向了登機口,走向了屬於我們的、陽光萬裡的嶄新未來。
過去的一切,無論是愛是恨,都已經被我遠遠地、徹底地,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