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心愛的小將軍戰S沙場。


 


家族為我擇婿,選了與他有七分相似的當朝首輔沈訣。


 


婚後三年,我們相敬如冰,是京城最有名的怨偶。


 


直到我發現他書房的密室,裡面掛滿了我的畫像,還有一封他從未寄出的信。


 


“都看見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擦去我的眼淚,聲音平靜。


 


“因為你愛的,是那個少年將軍,不是如今這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沈訣。”


 


1.


 


晚膳時,沈訣坐在我對面,動作優雅卻也疏離。


 


“今日朝堂之上,父親的軍報可曾到了?”


 


我打破沉默。


 


“到了。


 


“邊關戰事如何?”


 


“尚穩。”


 


我看著他那張與陸宴有七分相似的臉,心口一陣陣抽痛。


 


陸宴從不會這樣。


 


記憶裡的少年,總會一邊搶我碗裡的肉,一邊眉飛色舞地講著軍營裡的趣事。


 


他說,等打了勝仗,就回來娶我。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食不知味。


 


他放下碗筷,起身。


 


“我還有公務。”


 


半夜,雨停了。


 


臥房裡隻有我一人。


 


三年來,他從未踏足這裡。


 


我輾轉難眠,起身想去廚房倒杯水。


 


路過書房,門縫裡透出光亮。


 


咳嗽聲從裡面傳來,

像是要將肺都咳出來。


 


我腳步頓住。


 


想到白日裡,安和公主派人送來的那尊鎏金瑞獸香爐。


 


香爐裡燃著特制的凝神香,說是能助他安眠。


 


可我知道,陸宴對這種香料過敏。


 


從前我們在一起時,他隻要聞到一點,就會咳嗽不止,眼角泛紅。


 


我鬼使神差推開書房的門。


 


沈訣正伏在案上,咳得渾身發抖,俊秀的臉上一片病態的潮紅。


 


那尊香爐就在他手邊,煙霧繚繞。


 


他看到我,眼中閃過狼狽,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冷漠。


 


“誰讓你進來的?”


 


“你對這香過敏。”我徑直走到他面前。


 


沈訣抬眼看我,眸色深沉。


 


“夫人多慮了。


 


他說著,又是一陣咳嗽,伸手去端茶杯,手卻抖得厲害。


 


我奪過他手裡的茶杯,將裡面的冷茶倒掉,又給他換了杯溫水。


 


“安和公主送的東西,你就這麼喜歡?”


 


他接過水杯,卻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裡。


 


“公主一片心意。”


 


他淡淡的一句話,將我堵得啞口無言。


 


心意?他的命都不要了,也要全她的心意?


 


我胸口悶得發慌,轉身就要將那尊香爐扔出去。


 


手腕卻被他抓住。


 


“別動。”


 


我們僵持著。


 


窗外,一根枯枝被風吹斷,發出清脆的響聲。


 


書房裡。


 


他終是先松了手,

別過臉去。


 


“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忽然覺得很無力。


 


這三年,我究竟在做什麼?


 


守著一個酷似他的男人,過著形同陌路的日子,到底有什麼意義?


 


第二天,我回了趟鎮國將軍府。


 


母親拉著我的手,唉聲嘆氣。


 


“阿阮,你和沈訣……到底如何了?”


 


我笑笑:“挺好的。”


 


母親卻紅了眼眶:“好什麼好?滿京城都知道你們是怨偶。他若對你不好,你就跟娘說,爹爹去給你討公道。”


 


“娘,他沒有對我不好。”


 


他隻是,

不愛我。


 


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從將軍府出來,天又下起了小雨。


 


馬車在朱雀大街上緩緩行駛。


 


路邊,一個賣糖畫的小攤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讓車夫停下。


 


我記得,陸宴最會畫糖畫,他總能畫出我想要的任何模樣。


 


我走下馬車,剛要開口,身側一個賣花的小童被擠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我下意識伸手去扶。


 


一隻手從我身側伸出,穩穩扶住了那個小童,


 


另一隻手護在我的身前,將我圈在一個安全的範圍裡。


 


我猛地抬頭。


 


對上的是沈訣。


 


他扶穩小童,立刻松開了我,後退一步。


 


“首輔大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飄。


 


他沒看我,隻是對那小童道:“走路小心。”


 


說完,便轉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剛才他扶住小童,將我護在懷裡的那個動作,和當年陸宴在燈會上護著我看花燈時,一模一樣。


 


“沈訣。”我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你會畫糖畫嗎?”


 


他蹙眉,神色不解,但更多的是不耐。


 


“夫人,我很忙。”


 


“你會不會?”


 


“不會。”


 


他丟下兩個字,繞過我離。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渾身冰冷。


 


可方才那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又算什麼?


 


難道,真的隻是巧合?


 


安和公主沒有通傳,直接進了府,像是回自己家一般熟門熟路。


 


彼時我正在修剪院子裡的海棠。


 


這是我從將軍府移栽過來的,是陸宴最喜歡的花。


 


“姐姐真是好雅興。”


 


我放下花剪,淡淡看著她。


 


“公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她掩唇輕笑,走到我身邊,拿起一朵我剛剪下的海棠花。


 


“這花開得真好,可惜啊,沈訣哥哥不喜歡。”


 


她叫他,沈訣哥哥?


 


“他說這花太豔,看著俗氣。”


 


我的心被針扎了一下。


 


“是嗎?”我面無表情,“我倒是不知,首輔大人還與公主討論過這些。”


 


安和公主臉上的得意更甚。


 


“我們討論的可多了。”


 


她湊近我,壓低了聲音道,“比如,他背上那道從左肩延伸到右腰的疤,是怎麼來的。”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


 


“那年他被人追S,渾身是血地倒在河邊,是我救了他。”


 


“我給他上藥,喂他喝水,照顧了他整整一個月。”


 


“阿阮姐姐,你說,我們算不算有過命的交情?”


 


我的手在袖子裡收緊。


 


沈訣的身體,

我從未見過。


 


我們的婚姻,有名無實。


 


“這些事,沈訣哥哥從不讓你知道吧?”


 


“他說,你是鎮國將軍的女兒,金尊玉貴,不該被那些陰暗血腥的往事玷汙。”


 


“你看,他多疼你。”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炫耀她與沈訣之間,有著我不曾參與的過去。


 


我看著她明豔張揚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公主說完了嗎?”


 


安和公主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如此平靜。


 


“公主若是以首輔大人的救命恩人自居,那這首輔夫人的位置,你來坐可好?”


 


我的話,讓她臉色一變。


 


“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


 


“既然你與他有過命的交情,他心裡也疼你,那我這個佔著位置的人,理應讓位。”


 


我說完,轉身就走。


 


安和公主氣得在原地跺腳。


 


我知道我的話很衝動,但那一刻,我無法再忍受。


 


我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徹底了結我所有猜想和痛苦的答案。


 


晚上,沈訣回來時,安和公主已經走了。


 


我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沈訣。”


 


他抬眼。


 


“我們和離吧。”


 


他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


 


“為何?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安和公主今日來了。”


 


我平靜地陳述,“她說,她救過你的命。她說,你什麼都跟她說。她說……”


 


“夠了。”他打斷我,聲音裡帶著怒氣。


 


“沈訣,你若愛她,便娶她。我爹爹那邊,我去說。”


 


“我成全你們。”


 


他忽然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俯身。


 


雙手撐在我的椅子扶手上,將我困在他的身體和椅子之間。


 


“成全?”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悲涼和自嘲。


 


“阮書意,

你看著我。”


 


“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透過我,看的到底是誰?”


 


我渾身一顫,淚水毫無預兆湧了出來。


 


他看著我的眼淚,最終松開了我,後退一步,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樣子。


 


“和離之事,休要再提。”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進了書房。


 


這一次,門被他從裡面反鎖了。


 


我坐在原地,淚流滿面。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我把他當替身。


 


可如果他不是陸宴,為何要對我下意識的保護?


 


為何會對那香料過敏?為何,要在我提出和離時,如此失態?


 


我必須弄清楚。


 


我知道他有個內室,處理一些機要文件時,他會進去。


 


但我從未進去過。


 


一連幾日,我都借口送湯羹點心,在他書房外徘徊。


 


我發現,他每次進內室前,都會不經意碰一下書架第三排,從左數第五本的《山海經》。


 


這日,皇帝在宮中設宴,召見百官。


 


沈訣一早就入了宮,不到晚上是不會回來的。


 


我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一人來到書房。


 


我找到那本《山海經》,學著他的樣子,輕輕一推。


 


書架旁邊的牆壁,緩緩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我深吸一口氣,點燃了手裡的燭臺,走了進去。


 


牆上,掛滿了畫。


 


全都是我。


 


十五歲及笄時,笑靨如花的我。


 


十六歲在桃花樹下,

被風吹起裙角的我。


 


十七歲在練武場,拉開長弓的我。


 


十八歲,聽聞陸宴S訊,穿著一身素缟,神情麻木的我。


 


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一歲……直到如今。


 


畫的右下角,都有一個“宴”字。


 


是陸宴的筆跡。


 


我的身體開始發抖,燭臺險些從手中滑落。


 


我一步步走過去,撫摸著那些畫。


 


畫上的顏料還很新,顯然是時常有人打開欣賞。


 


密室的中央,是一張書案。


 


案上,攤著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信紙已經泛黃,邊緣起了毛。


 


我顫抖著手,拿起那封信。


 


熟悉的字跡,撞入我的眼簾。


 


“阿阮,

見字如晤。”


 


“此去西北,九S一生。若我回不來,望你……另覓良人,平安順遂。”


 


“勿念。”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後來添上的小字,墨跡很新,帶著幾分醉意和絕望。


 


“此去經年,不知阿阮是否還記得,城牆下,說要娶你的那個少年郎。”


 


落款,是兩個字。


 


陸宴。


 


我的小將軍。


 


那個我以為,早已戰S在三年前的沙場,化作一抔黃土的少年郎。


 


淚水決堤而出,打湿了信紙。


 


原來是真的是他。


 


一直都是他。


 


巨大的狂喜和心痛交織在一起,幾乎將我淹沒。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要用沈訣的身份,用那樣一張冷漠的面孔對著我?


 


為什麼,要眼睜睜看著我痛苦了三年?


 


我攥著那封信,瘋了一樣地跑出首輔府,我要去宮裡找他!


 


剛衝到門口,就和一輛疾馳而來的馬車撞上。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


 


沈訣從車上下來,他今日回來的竟這麼早。


 


他看著我失魂落魄、淚流滿面的樣子,又看了一眼我手裡攥著的信紙,臉色瞬間慘白。


 


他什麼都明白了。


 


“都看見了?”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一步步走向他,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歇斯底裡地喊了出來,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沈訣朝我走來,抬起手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因為你愛的,是那個會笑會鬧的少年將軍,不是如今這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沈訣。”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陸宴已經S了。”


 


“三年前,在落梅谷那場大火裡,就燒得一幹二淨了。”


 


“活下來的人,叫沈訣。他靠著仇恨和算計,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的手不幹淨,他的心,也是髒的。”


 


“阿阮,這樣的我,配不上你。”


 


“所以,忘了他吧。”


 


不。


 


我拼命搖頭,

淚水流得更兇。


 


“你就是他!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是我的陸宴!”


 


“我不是!”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


 


“阮書意,你看清楚!”


 


他猛地扯開自己的衣襟。


 


猙獰的疤痕,從他的左肩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是醜陋的蜈蚣,盤踞在他白皙的皮膚上。


 


那道傷疤,比安和公主描述的,要長得多,也要恐怖得多。


 


我瞪大了眼睛。


 


“當年,我被萬箭穿心,被扔進S人堆裡。為了活下來,我啃過草根,吃過S人身上的肉。”


 


“為了不被認出來,我用烙鐵,親手毀了自己半張臉,又用刀子,一刀一刀地把骨頭削掉,

變成了如今這張臉。”


 


他指著自己的臉,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笑。


 


“你愛的少年將軍,風光霽月,戰無不勝。可我呢?我是一個從S人堆裡爬出來的怪物,一個為了復仇不擇手段的瘋子!”


 


“你告訴我,我拿什麼當你的陸宴?”


 


我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我伸出手,想要去觸摸他臉上的疤痕,卻被他揮手打開。


 


“別碰我。”


 


“我髒。”


 


他後退一步,拉好自己的衣服,遮住了那滿身的傷痕,也遮住了所有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