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轉身,背對著我。


“從今天起,我會搬去前院。你我之間,不必再有任何牽扯。等到時機成熟,我會給你一封和離書,還你自由。”


 


“你的人生,不該和我這樣的陰溝裡的老鼠綁在一起。”


 


我看著他一步步走遠,直到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寒風吹來,我渾身冰冷。


 


陸宴,沈訣。


 


我不管你是誰。


 


我隻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他搬去了前院的書房,我就把我的鋪蓋也搬了過去。


 


書房裡沒有床,隻有一張可供小憩的軟榻。


 


我就在軟榻邊上打地鋪。


 


他回來時,看到房裡多出來的被褥和燃著的小火爐,愣在門口。


 


“你做什麼?


 


“夫君在哪,我自然在哪。”我跪坐在地鋪上,抬頭對他笑。


 


他臉色很難看。


 


“阮書意,別逼我。”


 


“我沒有逼你。”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主動去解他的外袍。


 


“天冷了,我給你熬了姜湯,喝一點暖暖身子。”


 


他任由我脫下他的外袍。


 


那件帶著外面寒氣的外袍被我掛在屏風上,我端來熱騰騰的姜湯。


 


“喝吧。”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最終,他還是接了過去,一飲而盡。


 


那晚,他在書案前處理公務,我在地鋪上看書。


 


我們之間沒有交流,

但燭光下,兩個靜靜的身影,卻有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我知道,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的心門,需要我一點一點地去敲開。


 


我知道他胃不好,便學著做各種養胃的湯羹。


 


我知道他睡眠淺,便尋來安神的香料,親自調配。


 


我知道他畏寒,便將他所有的冬衣,都絮上最暖和的棉花。


 


他從一開始的抗拒,冷漠,到後來的沉默,默認。


 


我知道,他在一點點動搖。


 


我在給他整理書案時,看到了一份北境的軍防圖。


 


上面用朱筆圈出了一個地方——落梅谷。


 


那裡,是他“戰S”的地方。


 


也是當年,太子圍獵遭遇突厥偷襲的地方。


 


“你在查當年的事?

”晚上,我問他。


 


他握著筆的手一頓。


 


“與你無關。”


 


“怎麼會與我無關?”


 


我走到他身後,從背後抱住他,“陸宴,你是被冤枉的,對不對?”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


 


“我不是……”


 


“你是!”我打斷他。


 


“當年太子在落梅谷遇襲,我父親的援軍被一道偽造的軍令調離,導致你孤立無援。”


 


“那道軍令,是太子下的,對不對?”


 


他回頭,震驚地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


 


“我爹爹早就懷疑了。”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隻是苦無證據。他一直不相信你會通敵叛國,他派人查了三年。”


 


沈訣,不,陸宴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轉過身緊緊地抱住我,將頭埋在我的頸窩。


 


我能感覺到,他滾燙的淚,打湿了我的衣襟。


 


“阿阮……他們S了我的副將,S了我的兄弟,整整三千人……”


 


“他們給我安上通敵的罪名,害我陸家滿門抄見……”


 


“我好恨……”


 


我抱著他,

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我知道,我都知道。”


 


“陸宴,以後,我陪你一起。”


 


不管前路是刀山還是火海,我陪你一起闖。


 


……


 


他處理公務到深夜,不肯休息。


 


我便奪過他手裡的筆,叉著腰,學著他從前管教我的樣子。


 


“陸將軍,一日不睡,是想成仙嗎?”


 


他愣愣地看著我,眼中閃過笑意,轉瞬即逝。


 


“胡鬧。”


 


“我就胡鬧了。”我將筆藏在身後,“你不去睡覺,我就不還給你。”


 


他拿我沒辦法,

隻能無奈起身,走向軟榻。


 


他飲食不規律,為了查案,常常忘記吃飯。


 


我便將飯菜端到書案上,盯著他吃。


 


他蹙眉:“我沒胃口。”


 


我夾起一塊他最愛吃的糖醋裡脊,遞到他嘴邊。


 


“張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縱容,最終還是張嘴吃了。


 


我開始提起越來越多關於我們之間的往事。


 


“你還記不記得,那年上元節,你給我贏了那個兔子燈?”


 


“你還記不記得,你教我射箭,結果我第一箭就射中了你的靶心,你當時都驚呆了。”


 


“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要帶我去江南,看三月的煙雨。


 


一開始,他總是沉默。


 


後來,他會偶爾應一句:“記不清了。”


 


再後來,他會看著我說:“記得。”


 


我知道,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正在一點點從沈訣這個堅硬的軀殼裡,蘇醒過來。


 


一日,安和公主又來了。


 


她面色不善。


 


闖進書房時,我正在給陸宴的傷口塗藥。


 


那道疤痕如今已經淡了許多,但在我眼裡,依舊觸目驚心。


 


安和公主看到這一幕,尖叫起來。


 


“阮書意!你在做什麼!”


 


她衝過來,想要推開我。


 


陸宴臉色一沉,伸手將我拉到懷裡,另一隻手擋住了安和公主。


 


“公主請自重。


 


這是他第一次,護著我對抗安和公主。


 


安和公主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沈訣哥哥,你為了她,兇我?”


 


“她是我的妻子。”


 


安和公主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救了你的命!你忘了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嗎?你說你會報答我!”


 


“公主的恩情,沈訣沒忘。”


 


陸宴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所以,這些年,我容忍你的驕縱,縱容你的無禮。但這不代表,你可以傷害我的夫人。”


 


“你的夫人……”


 


安和公主慘笑一聲,

“在你心裡,我這個救命恩人,竟然比不上一個把你當替身的女人?”


 


“她沒有。”陸宴打斷她,“她愛的一直是我。無論我是陸宴,還是沈訣。”


 


我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眼眶一熱。


 


“好,好一個沈訣!你會後悔的!”


 


她哭著跑了出去。


 


陸宴低頭看我。


 


“嚇到了?”


 


我搖頭,抬頭吻上他的唇。


 


他愣住了。


 


隨即,他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


 


與安和公主決裂,在宮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皇後親自派人來“請”我入宮,名為安撫,

實為問罪。


 


陸宴陪我一起去的。


 


在坤寧宮,我們見到了安和公主和滿臉怒容的皇後。


 


“沈夫人,你可知罪?”


 


我跪在地上,不卑不亢:“臣婦不知,所犯何罪。”


 


“你善妒成性,頂撞公主,還不算有罪?”


 


“皇後娘娘。”陸宴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


 


“此事錯不在臣婦。是公主三番五次,上門挑釁,言語中傷臣婦。”


 


“沈訣!”皇後拍案而起。


 


“你別忘了,安和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這麼報答她的?”


 


“母後!

”安和公主哭著說,“女兒不要他報答了!女兒隻求母後,為女兒做主!”


 


她指著我:“我要她,滾出首輔府!”


 


皇後看著陸宴:“沈訣,你的意思呢?”


 


陸宴握住我的手,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臣此生,唯有阮書意一位妻子。”


 


“若皇家容不下她,那臣這個首輔,不當也罷。”


 


說完,他拉著我,轉身就走。


 


“放肆!”皇後氣得渾身發抖,“沈訣,你敢走出這個門,就再也不是我大周的臣子!”


 


陸宴拉著我,一步一步,走出了坤寧宮。


 


我知道,

我們和皇室,徹底撕破臉了。


 


回到府中,氣氛凝重。


 


“陸宴,你太衝動了。”我擔憂地看著他。


 


他將我擁入懷中。


 


“阿阮,三年前,我沒能保護好我的家人。三年後,我不能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為了你,丟了官職又如何?”


 


“這天下,沒什麼比你更重要。”


 


我的心,被他的話填得滿滿的。


 


他緊緊抱著我,許久,才在我耳邊低聲說:“阿阮,別怕,我等這一天,也等了三年。”


 


我還沒來得及細問,他便松開我.


 


走到書案前取出一支看似普通的狼毫筆。


 


在砚臺中輕輕蘸了蘸清水,

然後在一張白宣紙上,畫了一株枯萎的梅花。


 


畫完,他將這張紙遞給一直候在門外的親信。


 


“送去給‘花匠’。”


 


他淡淡吩咐,“告訴他,寒梅已S,新枝當立。”


 


親信眼神一凜,鄭重接過畫退下。


 


我看著他,心中充滿疑惑。


 


他回頭對我一笑。


 


“好戲,要開場了。”


 


果不其然。


 


第二天,彈劾沈訣的奏折,就堆滿了皇帝的御案。


 


結黨營私,目無君上,欺辱公主……樁樁件件,都指向S罪。


 


皇帝大怒,下令將沈訣革職查辦,禁足於府中,聽候發落。


 


聖旨傳來時,

他異常平靜,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首輔府門口,被大內侍衛圍得水泄不通。


 


我們,成了籠中之鳥。


 


但我看著他沉靜的側臉,心中的慌亂竟也平息了許多。


 


府裡的氣氛,一日比一日壓抑。


 


陸宴倒是很平靜,每日依舊看書,寫字,仿佛外界的風雨,與他無關。


 


但我知道,他在等。


 


深夜。我睡得正沉,被一陣響動驚醒。


 


睜開眼,就看到幾個黑衣人從窗戶翻了進來。


 


他們手持利刃直指床上的陸宴。


 


我嚇得魂飛魄散,剛要尖叫,嘴巴就被人捂住。


 


“別怕。”


 


陸宴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他將我推到床角。


 


“待在這裡,

別出來。”


 


說完,他隨手抄起床邊的劍,迎了上去。


 


我這才發現,那把作為裝飾的床頭劍,早已開了刃。


 


書房裡,瞬間陷入一片刀光劍影。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陸宴。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招招致命,狠辣無比。


 


他的劍法詭異,刁鑽,卻又帶著一種瘋狂。


 


黑衣人一個個倒下。


 


血腥味,彌漫開來。


 


最後一個黑衣人,被他一劍封喉。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銀輝。


 


他轉身,看向我。


 


“阿阮。”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顫抖。


 


“你都……看到了。


 


“我是不是,很可怕?”


 


我從床角走出來,一步步走向他。


 


伸手,抱住了他。


 


“不可怕。我的將軍,回來了。”


 


他渾身一震,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反手,緊緊地抱住我,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阿阮……”


 


他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我抱著他,輕聲說:“別怕,我在這裡。”


 


就在這時,門外火光衝天,傳來了整齊而有力的腳步聲和甲胄碰撞的聲音。


 


我爹爹一身戎裝,手持寶劍帶著他的親兵,

將整個首輔府包圍。


 


那些原本圍困我們的大內侍衛,早已被他的人控制。


 


他看著一地的屍體和持劍而立的陸宴,眼神銳利:“賢婿,賊人都已伏誅?”


 


“嶽父大人來得正是時候。”


 


陸宴的聲音恢復了鎮定,他牽起我的手,對我解釋道:“阿阮,我與嶽父,早已暗中聯手。”


 


“這三年來,他明面上為我不平,暗地裡卻一直在幫我搜集太子罪證。”


 


“昨日在宮中與皇後決裂,便是故意為之,為的就是逼太子狗急跳牆。”


 


我恍然大悟,想起那副枯梅圖。


 


“那幅畫……”


 


“‘寒梅’,

指的便是落梅谷一案。‘寒梅已S’,是告訴嶽父,時機已到,收網的時候到了。”


 


陸宴看著我,眼中滿是歉意。


 


“我故意被禁足,就是要給太子一個他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刺S機會。隻有這樣,才能人贓並獲,讓他再無翻身可能。”


 


我爹爹走過來,拍了拍陸宴的肩膀,虎目中滿是贊許。


 


“太子私蓄S士,刺S朝廷命官,證據確鑿。接下來,就該我們去東宮,跟他算算總賬了。”


 


陸宴在我耳邊,輕聲說。“天,要亮了。”


 


第二日,天還未亮,鎮國將軍府的兵馬,便以保護首輔為名,封鎖了京城九門。


 


我爹爹一身戎裝,帶著陸宴和我,以及那幾具S士的屍體,

直闖東宮。


 


太子還在睡夢中,被從床上拖了起來。


 


“鎮國將軍,你……你想造反嗎?”


 


我爹爹冷笑一聲,將一份血書,扔到他的臉上。


 


“殿下,看看這個,再說話。”


 


那是當年,陸宴手下一個僥幸存活的親兵,臨S前寫下的血書。


 


上面,詳細記述了太子如何勾結外敵,偽造軍令,陷害陸家軍的全部過程。


 


這份血書,陸宴找了三年。


 


太子看著血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帶走!”


 


我爹爹一聲令下,太子被他的親兵拿下。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


 


人證物證俱在,太子謀害忠良,刺S朝臣的罪名,再也無法抵賴。


 


皇帝下旨廢黜太子,貶為庶人,終身圈禁。


 


安和公主,因參其中,被一同廢為庶人,送往皇陵,為先祖守陵,永世不得回京。


 


朝堂之上,我爹爹呈上陸家族譜,以及當年陸家軍的忠烈名冊,請皇帝為陸家平反。


 


皇帝看著站在殿下的沈訣,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長嘆一口氣。


 


“準奏。”


 


“恢復陸宴身份,承襲其父鎮北侯爵位。三年前落梅谷一役,所有將士,皆以烈士之名,厚葬追封。”


 


聖旨下達的那一刻。


 


當晚,鎮北侯府,紅燈高掛。


 


我們迎來了遲到三年的,真正的洞房花燭夜。


 


他為我描眉,給我插上那支,他當年親手為我雕刻的木簪。


 


“阿阮,”他握著我的手,眼眶微紅,“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我搖搖頭,笑著流淚。


 


“不久。”


 


“隻要最後是你,等多久,都值得。”


 


他低頭,吻住我。


 


紅燭帳暖,一夜無眠。


 


我終於明白。


 


無論是風光霽月的少年將軍陸宴,還是隱忍深沉的當朝首輔沈訣。


 


他都是他。


 


是我愛入骨髓,刻進生命裡的那個人。


 


此生,再也不會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