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久,我下樓,推開厚重的木門。


他手裡拎著一個保溫盒,“我做了清蒸鱸魚,按你喜歡的口味。”


 


我們坐在老房子的餐桌旁,像很多年前那樣吃飯。隻是這次,他坐在我對面,而不是站在一旁。


 


“我查到了一些別的事情。”他放下筷子,“關於你父親公司那筆賬。江臨確實挪用了資金,但三個月後,他用自己的私人賬戶補上了缺口。匯款日期是車禍前一周。”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後悔了。”紀涼看著我,“也許太晚了,但他確實後悔了。”


 


我忽然想起,車禍前一天晚上,江臨抱著我說對不起,說他正在處理一些事情,處理好了我們就重新開始。


 


我以為他又在撒謊。


 


“剎車鏈條上的手腳……”紀涼的聲音很輕,“真的是你做的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和江臨極像的眼睛。


 


“如果我說不是,你信嗎?”


 


他沉默了很久,“我查過當年的維修記錄,車確實在車禍前一天進過廠。但修的不是剎車,是空調。”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證據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浸過冰水。


 


他松開鉗制,從懷中抽出一份文件,邊緣已經磨損。月光透過百葉窗,在上面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像監獄的柵欄。


 


第一頁是車輛維修單,日期是車禍前一天。服務項目欄,

白紙黑字寫著:更換空調濾芯,檢查制冷系統。剎車檢查項的後面,跟著一個簡潔的“√”,和兩個字:正常。


 


我指尖冰涼,卻笑出聲。“就憑這個?”我伸手,指甲劃過紙張,“一張維修單,能證明什麼?”


 


“證明你騙我。”他握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骼,“證明我這十年,活在一個你編造的煉獄裡。”


 


他把文件翻到後面。泛黃的照片,是我父親公司的舊賬目復印件,以及一份銀行轉賬記錄。江臨的名字,以及一筆匯向海外的款項,數額清晰。最後一頁,是另一份轉賬憑證,時間在三個月後,匯款人同樣是江臨,備注欄隻有兩個字:返款。


 


“他補上了。

”紀涼的聲音很近,呼吸拂過我耳廓,冰冷而灼熱,“在你所謂‘動手腳’之後。他後悔了。”


 


我盯著那兩個字。返款。多麼輕巧,像擦掉一個無足輕重的錯誤。可我的八年,紀涼的十年,無數個被恨意啃噬的夜晚,都成了建立在流沙上的廢墟。


 


“所以呢?”我抬起眼,迎上他深淵般的目光,“你找到這些,是想說明什麼?說明你恨錯了人?還是說……”我向前一步,幾乎貼在他胸前,仰頭看他,“你現在失去了恨我的理由,所以,連活下去的支點都沒了?”


 


他瞳孔驟然收縮。


 


我太了解他了。恨是他賴以生存的養分,是我親手喂養他的毒藥。

如今我告訴他,這毒藥是假的,他那建立在恨意之上的、對我扭曲的忠誠和渴望,瞬間變成了荒謬的笑話。


 


“你比我更怕真相,不是嗎?”我輕聲道,指尖點上他心口,“如果沒有‘S母之仇’,你這十年來對我的順從、你的疤痕、你夜夜壓在我身上的樣子……算什麼?紀涼,你告訴我,那是什麼?”


 


他臉色慘白,像是被我的話狠狠刺穿,踉跄著後退半步。我看著他動搖,看著他堅固的仇恨面具出現裂痕,心中湧起一股殘忍的快意。我繼續逼近,將他逼到牆邊。


 


房間裡隻剩下我們交錯的呼吸聲。那些文件散落在地上,像一地白色的、無聲的嘲笑。


 


過了很久,他松開了手,聲音沙啞破碎:“我不知道。


 


我垂眼看他,心中那片荒蕪的廢墟上,仿佛有冷風吹過。


 


我捧住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眼角並不存在的湿意。“我們之間,從來不需要真相。隻需要恨,或者……”我停頓,看進他眼底,“你告訴我,你現在,還想不想留在我身邊?”


 


這不是原諒,不是和解。這是一個更深的泥沼,邀請他一同下沉。


 


他望著我,望著這個給了他謊言、痛苦、扭曲的愛,此刻又親手毀掉他救贖可能的女人。他眼底的光明明滅滅,最終,歸於一片認命般的S寂。


 


他伸手,不是推開我,而是攥住了我睡袍的腰帶,將額頭抵在我膝頭。一個近乎臣服的姿態。


 


“……想。

”一個字,從齒縫裡擠出,沉重如枷鎖。


 


我笑了,撫摸他柔軟的頭發。看,我的怪物,終究還是離不開我。


 


即使籠門打開,他早已被馴化的四肢,也忘了如何奔跑。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我們這兩株靠謊言和恨意纏繞生長的毒藤,在真相的火焰燒過後,並未枯萎,反而將根系更深地扎進了彼此腐爛的土壤裡


 


往後,大概隻會糾纏得更緊,直到同歸於盡。


 


這就是我們之間,唯一的、注定的結局。


 


“起來。”我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依言站起,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線下重新帶來壓迫感,但這壓迫感裡,混入了別的。


 


“去洗幹淨。”


 


他頓了頓,深深看我一眼,轉身走了進去。

很快,傳來淅瀝的水聲。


 


我坐回沙發,看著一地狼藉。月光挪移,照亮那些紙片上的隻言片語——“正常”、“返款”。真是諷刺。我彎腰,一點一點,將它們撿起,攏在掌心,然後走到廚房,打開燃氣灶。


 


幽藍的火苗舔舐上來,邊緣卷曲,焦黑,化為細細的灰燼,落在不鏽鋼水槽裡,被水流無聲衝走。最後一點證據,連同“真相”這個虛妄的概念,一起消失在城市的排汙系統裡。


 


浴室門開了。他帶著一身湿熱水汽走出來,隻在下身圍了條浴巾,頭發還在滴水,水珠滑過寬闊的肩胛和緊實的胸膛,沒入腰腹間壁壘分明的線條。那些新舊交錯的疤痕,在燈光下無所遁形,像一幅扭曲的地圖,記錄著他因我而生的所有顛簸與痛楚。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目光掃過幹淨的水槽,了然。


 


“餓嗎?”他問,語氣平常得像無數個他為我準備宵夜的夜晚。


 


“有點。”


 


他擦著頭發走向廚房,打開冰箱,取出雞蛋和面條。背對著我,肩背的肌肉隨著動作流暢地起伏。沉默在隻有灶火滋滋聲的房間裡蔓延,卻不再緊繃,而是形成一種詭異的、安寧的黏稠。


 


面很快好了。清湯,臥著荷包蛋,撒著碧綠的蔥花。他端過來,放在我面前,又遞來筷子。


 


“吃吧。”


 


我拿起筷子,挑起面條,熱氣拂在臉上。嘗了一口,鹹淡適中,是他一貫精準的水準。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我問,沒有抬頭。


 


他在我對面坐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案子已經撤了。鹿風的代理,我會找理由推掉。”


 


“然後?”


 


“然後,”他吃了一口面,吞咽下去,才抬眼看向我,“繼續做你的狗。”


 


紀涼番外:


 


地鐵口的風總是帶著一股地下深處的潮湿氣味。紀涼記得很清楚,那年他十八歲,第一次被命令來接她下班。


 


電動車後座上,她身上高級香水的味道會隨著晚風飄散,蓋過了地鐵站裡渾濁的空氣。她心情好時會哼歌,心情不好就會擰他的腰側,那裡不會留下明顯傷痕。


 


紀涼知道,江臨帶他回家那天,她眼中閃過的是要將他撕碎的恨意。可他還是忍不住想靠近她,像飛蛾撲向火焰。


 


浴室門被推開的那天,他正慌亂地藏起她剛換下的真絲內衣。衣料滑過他手指的觸感讓他心跳驟停——而她站在門口,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我讓你洗,不是讓你拿到這裡來。”


 


他的臉頰瞬間滾燙,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下次被我看到你就S定了。”


 


門被摔上,留下他一個人蜷縮在洗衣籃旁,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碎重組。


 


高考志願填報系統在深夜關閉。紀涼盯著屏幕上提交成功的提示,手指無意識地撫摸床單。她推門進來,坐在他床邊。


 


“想伺候我一輩子?”她的聲音裡帶著玩味的笑意。


 


他握緊床單的手關節發白。


 


“你要學會為自己而活,懂?反正我有小旭在身邊就夠了。”


 


他咬緊牙關,聽到自己發出一聲冷笑:“呵,他?他能伺候好你嗎?你舍得他伺候你嗎?”


 


她靠近了,氣息拂過他的耳尖,那個敏感地帶瞬間紅透。她輕聲細語,一字一句像是淬毒的針:


 


“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媽媽是我害S的。那天晚上,江臨本來上了防滑鏈條,而我,在那上面做了手腳,所以他們才會在雨天剎車失靈。”


 


紀涼的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所有聲音消失,隻剩下她殘忍的坦白在耳中轟鳴。


 


“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我恨你們。因為我愛你爸又恨極了他。”


 


門開了又關。

紀涼坐在黑暗裡,聽著她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漸行漸遠。他沒有哭,隻是盯著牆上的影子,看它們如何被月光拉長、扭曲,最終消失。


 


第二天,他修改了志願,一走了之。


 


拉黑,消失,她的生活裡再也沒有他的位置。紀涼試過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試過用酒精麻痺自己,試過用刀刃在皮膚上刻下疼痛來覆蓋另一種更深的疼痛。


 


可沒有用。每個夜晚,他還是會夢見她。有時是初見時她厭惡的眼神,有時是她靠近他耳邊的呼吸,有時是她在廚房嘗他做的菜時滿意的哼哼。


 


醒來時,手心空空,心口也空空。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她允許他靠近,但條件是不能公開,不能越界。她像對待一件趁手的工具那樣對待他——需要時拿來用,不需要時丟在角落。


 


紀涼貪婪地收集每一刻:她睡著的側臉,

她發脾氣時蹙起的眉,她高潮時無意識抓緊他後背的手指。他用這些時刻填充自己空洞的胸腔,盡管知道那些碎片的邊緣鋒利,會割傷內髒。


 


直到她發現他在調查當年的車禍。


 


“真蠢。幹了壞事,還被我發現了。怎麼,復盤一下?”


 


他輕笑,嘲諷自己的天真。“百密一疏。”


 


“紀涼,你不是我的對手,你生來就是要被我踩到腳下的。”


 


高跟鞋的尖端踩在他最脆弱的部位,他卻可恥地有了反應。她的笑聲如冰錐刺入耳膜:


 


“呵,紀涼,你下賤不下賤。”


 


領帶被她拽緊,呼吸變得困難,可他仍然貪婪地吸入她帶著怒意的氣息。


 


“滾吧,

別讓我再見到你。或者,我等著你來扳倒我啊。”


 


那一腳踹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蜷縮起來。而她已經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決絕,像一場審判的終結。


 


直到鹿風被撞,案子被分配到他的律所。紀涼看著卷宗裡原告的名字,知道命運又給他拋來了一根蜘蛛絲——雖然他知道順著爬上去,隻會墜入更深的深淵。


 


四年後重逢,她似乎過得很好。臉頰豐潤了些,笑容也多了——盡管不是對他笑。她身邊總圍著不同的人,最近是一個叫鹿風的男孩,陽光燦爛,與他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咖啡館裡那一巴掌很疼,但他更在意的是她指尖的溫度。她的手總是偏涼,夏天握起來很舒服。


 


“你這樣性格的人,有人喜歡嗎?”她問,

眼中是全然的輕蔑。


 


“我不需要任何其他人喜歡。”他說的是實話。


 


紀涼把自己塞進合身的西裝裡,戴上律師的職業面具,在她公司樓下等她。看她拎著飯盒出來時,心口一陣尖銳的疼——她從未為他下過廚。


 


“上車吧,我送你去醫院。”他聽見自己平靜地說。


 


病房裡的畫面像慢鏡頭:她溫柔地喂飯,寵溺地摸頭,眼底是他從未見過的純粹笑意。紀涼坐在角落,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暗著,倒映出他面無表情的臉。


 


“撞傷了腿而已,又不是手殘了。”那句話脫口而出時,連他自己都驚訝於其中的刻薄。


 


鹿風紅著臉告狀,而她護著他,就像護著一件珍貴的易碎品。


 


紀涼想起很多年前,

他發高燒到39度,還堅持爬起來給她做晚飯。她嘗了一口湯,皺眉說鹹了,把整鍋湯倒進了水槽。


 


那天晚上,他縮在廚房角落的毯子上,胃裡空空,額頭滾燙,卻聽到她在客廳打電話的笑聲,清脆如銀鈴。


 


他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想起多年前讀過的一句話:“我愛她,就像蛆蟲愛著腐肉,明知最終隻會被一起拖入地獄。”


 


後來的某天,紀涼終於找到了足夠的證據——不是關於車禍,而是關於別的事。她的公司存在嚴重的稅務問題,足以讓她面臨牢獄之災。


 


他把文件攤開在她面前時,她先是驚訝,隨後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近乎瘋狂的釋然。


 


“終於長大了啊,紀涼。”


 


她拿起打火機,點燃了那些文件。

火光照亮她的側臉,美得驚心動魄。


 


“你以為我為什麼留著你?因為我需要一個見證者,需要一個知道我所有秘密卻永遠不會背叛我的人。”


 


她踩滅灰燼,走到他面前,手指撫過他臉上那道她曾留下的淺淺疤痕。


 


“知道我為什麼害S你母親嗎?因為你父親臨S前對我說,他從未愛過我,他娶我隻是因為我家的背景。而你的母親——那個平凡無奇的女人——才是他一生所愛。”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本想連你一起除掉。可看到你躲在門後那雙眼睛,我改變了主意。我要你活著,要你看著我如何享受江臨留下的一切,要你永遠記住是誰奪走了你的母親。”


 


紀涼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恨我嗎?”她問,手指滑到他的喉結,輕輕按壓。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親吻。“恨過。但恨也需要能量,而我所有的能量都用來愛你了。”


 


她怔住,隨後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紀涼,你真是我養出來最成功的怪物。”


 


“彼此彼此。”


 


蛆蟲終究離不開腐肉,就像深淵終究渴望墜落。這是他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寫好了結局。


 


而他,早已學會了在黑暗裡睜開眼睛。


 


可是後來,他發現真相並非如此---他的母親並不是被她害S的,而是純粹出於一場意外。他不想去相信,就連唯一鏈接他們兩個的恨意,

也像空中樓閣一般,無處存放。


 


他怨過,可他沒辦法在她面前展露任何拒絕。


 


他們終究纏繞在一起,不會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