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堆滿了未央宮那張破舊的桌子。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春風滿面的。
見到我靠在床頭,臉色蒼白,他皺了皺眉,卻並沒有上前詢問我的病情。
反而嫌棄地揮了揮手,扇了扇空氣中濃重的藥味。
“怎麼把屋子弄得這麼大味兒?也不知道開窗透透氣。”
他隨手拿起一支簪子,走到我面前。
“行了,別擺著張臭臉了,朕知道你受委屈了,這不來看你了嗎?”
他將那支簪子插在我的發間,動作敷衍。
“這是朕特意為你挑的,喜歡嗎?”
我抬眼,看著銅鏡中的那支簪子。
做工粗糙,
上面的珍珠光澤黯淡。
這分明是內務府送去鳳儀宮,被柳婉挑剩下的次品。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蕭承似乎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幹咳了一聲,終於切入了正題。
“阿璃啊,你看你現在身體也不好,這兵營裡的事,就別操心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我的表情,“邊關最近也沒什麼戰事,你手裡的虎符,是不是該交出來了?”
我心頭一冷。
原來這才是他來的真正目的。
什麼探望,什麼賞賜,不過是為了奪權。
見我不說話,他繼續說道:“朕也是為了你好。”
“你一個女人,整天拿著兵權像什麼話?
前朝那些言官天天參你擁兵自重,朕壓力也很大。”
“你把虎符交出來,朕立刻下旨,封你為皇貴妃,地位僅次於皇後,如何?”
“而且,婉兒她身子弱,又不懂朝政,這後宮還是需要你幫襯著,你把兵權交了,專心在宮裡享福,不好嗎?”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覺得無比陌生。
他竟然想用一個虛名,換我沈家軍的命脈。
他難道不知道,沒了兵權,我在這深宮之中,就真的隻能任人宰割了嗎?
又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陛下,”我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這虎符,是先帝賜給沈家的,也是我沈家軍十萬將士的命,您覺得,一支次品簪子,就值這個價嗎?
”
蕭承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我:“沈璃,你別給臉不要臉!朕是在跟你商量嗎?朕是天子!”
“次品?這可是朕的一片心意!你竟然說是次品?”
“我看你是病糊塗了!既然病了,就好好養著,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說完,他拂袖而去。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冷冷地丟下一句:“今晚的藥別喝了,一股子怪味,燻得朕頭疼。”
我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伸手拔下頭上的簪子。
扔在地上。
4
邊關八百裡加急,北狄異動,大軍壓境。
即便身在深宮,
我的心也從未離開過戰場。
早在半個月前,根據風向和草料的生長情況,我就預感到北狄會有動作。
所以我連夜寫下了一份《平狄策》,詳細分析了敵軍的弱點和布防圖,放在了御書房的案頭上。
那是針對北狄騎兵機動性強、但耐力不足的特點,特意設計的“七S陣”。
此陣法兇險異常,需要配合沈家軍特有的令旗變幻和地形誘導,稍有差池,便是全軍覆沒。
我在策論末尾特意用朱砂批注:非沈家軍舊部,不可輕用此陣。
然而,父親派人悄悄傳進來的消息,卻讓我如遭雷擊。
早朝之上,皇後柳婉獻策退敵,用的正是我的《平狄策》。
蕭承龍顏大悅,當場誇贊柳婉是“女中諸葛”,不僅醫術高明,
竟還通曉兵法。
滿朝文武皆驚,紛紛稱頌帝後一心,乃大梁之福。
我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天靈蓋。
柳婉?兵法?
她連馬都不會騎,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她懂什麼兵法?
更讓我驚恐的是,父親傳來的消息裡說,蕭承為了彰顯皇後的才智,竟下令讓柳婉的表兄——那個隻會在青樓喝花酒的草包趙括,領兵出徵,執行此策。
這是要害S那十萬將士啊!
我顧不得身體虛弱衝向了御書房。
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柳婉嬌滴滴的聲音。
“陛下,臣妾昨夜夢見神女授書,醒來便想到了這個法子,希望能為陛下分憂。”
接著是蕭承寵溺的笑聲:“婉兒真是朕的福星,
不想那沈璃,隻知道要兵權,從未想過為朕分憂。”
我一腳踹開了御書房的大門。
“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屋內的兩人一哆嗦。
柳婉正坐在蕭承的懷裡,手裡拿著的,正是我的那份《平狄策》。
見到我,她驚慌失措地想要藏起奏折,卻被蕭承按住。
蕭承皺眉看著我,眼中滿是不悅:“沈璃,你又發什麼瘋?御書房重地,也是你能亂闖的?”
我SS盯著柳婉手中的奏折,聲音冷得像冰:“那是我的《平狄策》。”
蕭承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地說道:“什麼你的?這是婉兒夢中所得。沈璃,你嫉妒婉兒受寵也就罷了,如今連她的功勞也要搶嗎?”
“夢中所得?
”
我氣笑了,大步上前,指著奏折上的一處塗改痕跡。
“這上面關於‘七S陣’的批注,是我用朱砂親筆寫的!警告非沈家軍不可用!你們把它塗了是什麼意思?”
蕭承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但他依然梗著脖子:“那批注太過保守,朕覺得不妥,便劃去了,婉兒的表兄趙括勇猛過人,定能駕馭此陣。”
“勇猛過人?”我怒吼道,“他連馬镫都踩不穩!你讓一個草包去指揮‘七S陣’,你是想讓前線的將士們去送S嗎?”
“那是十萬條人命!不是你們爭寵邀功的籌碼!”
我的咆哮聲震得御書房嗡嗡作響。
柳婉嚇得眼淚直流,縮在蕭承懷裡瑟瑟發抖:“陛下,臣妾不知道……臣妾隻是想幫陛下……姐姐好兇,臣妾好怕……”
蕭承心疼壞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沈璃!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個潑婦!朕已經下旨了,趙括即刻出徵,你若是再敢動搖軍心,朕就治你的罪!”
“還有,待會朕在保和殿設慶功宴,表彰皇後的奇謀,你作為貴妃,必須出席,給皇後敬酒賠罪!”
我看著眼前這個是非不分、拿將士性命當兒戲的男人。
心裡的最後一絲期待,終於徹底熄滅了。
他不僅偷了我的心血,還要逼我當眾承認這是柳婉的功勞,
還要我給她敬酒?
好。
很好。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再念及舊情了。
5
保和殿內,燈火通明,歌舞升平。
滿朝文武推杯換盞,人人都在稱頌皇後娘娘乃是文曲星下凡,女中諸葛。
柳婉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金絲鳳袍,臉上掛著得笑容,享受著眾人的追捧。
蕭承坐在她身旁,滿眼都是寵溺與驕傲,仿佛這一刻他真的是千古明君。
我穿著那身被蕭承嫌棄的舊戰袍,未施粉黛,大步走入殿內。
蕭承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似乎在責怪我穿得如此寒酸,丟了他的臉面。
他給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安分點,趕緊入座。
我卻置若罔聞,徑直走到大殿中央。
柳婉見我來了,
端起酒杯,故作親熱地說道:“姐姐來了,快入座吧,今日是為前線將士祈福,姐姐身為武將,定是最高興的。”
她頓了頓,又掩嘴輕笑,“說起來,姐姐雖武藝高強,但這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本事,還得靠腦子。”
“姐姐日後若是闲來無事,不妨多學學女紅,這打打SS的事,還是少摻和為好。”
這話裡話外,都在諷刺我是一介武夫,有勇無謀。
蕭承也附和道:“婉兒說得對,沈璃,你以後多向皇後請教,別整天隻知道喊打喊S。”
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哄笑聲,那些曾經巴結我的官員,此刻都換上了一副嘲弄的嘴臉。
我看著柳婉手中那杯晃動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請教?”
我上前一步,一把奪過柳婉手中的酒杯。
“啊!”柳婉驚呼一聲。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我手腕一翻,將那杯御賜的美酒,緩緩倒在了地上。
酒水濺起,打湿了柳婉精美的裙擺。
“這一杯,祭奠即將被你們害S的邊關將士。”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沈璃!你放肆!”
蕭承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你這是在詛咒大軍嗎?你是在嫉妒婉兒的才華!”
“才華?”
我大笑出聲,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剽竊別人的心血,
也叫才華?”
我猛地轉身,面向文武百官,聲音如雷:“諸位大人,你們口中的‘女中諸葛’,連《平狄策》中的‘七S陣’是何物都不知道吧?”
我轉身逼視柳婉,步步緊逼:“皇後娘娘,既然這策論是你寫的,那你告訴我,這‘七S陣’需配合何種地形?需多少騎兵?前鋒與側翼的距離又是多少?”
柳婉臉色瞬間慘白,她支支吾吾,眼神慌亂地看向蕭承求救:“我……我那是夢中所得……具體……具體細節……”
“答不上來是嗎?
”
我冷笑一聲,“我來替你答!七S陣,需置之S地而後生,非背水之地不可用!需三千輕騎誘敵,七千重騎包抄!前鋒與側翼間隔不可超過百步!”
“而你那表兄趙括,帶的是什麼?是一萬步兵!去的又是哪裡?是一馬平川的平原!”
“這是去送S!這就是你所謂的奇謀?”
大殿內一片哗然,懂兵法的老將軍們臉色驟變,紛紛看向蕭承。
蕭承臉色鐵青,卻還在強撐:“這……這是朕批準的!沈璃,你休要在這裡妖言惑眾!”
“我妖言惑眾?”
我從懷中掏出那半塊虎符,那是沈家軍的調兵信物,
也是蕭承夢寐以求的東西。
蕭承眼睛一亮,以為我終於服軟要交權了。
“啪!”
我將虎符重重地拍在龍案上,震得酒杯亂顫。
“蕭承,這兵權,我不要了。”
“這貴妃,我也不做了。”
我拔出腰間的匕首,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割斷了一縷長發。
發絲飄落,如同我們之間斷裂的情分。
“今日起,我沈璃與你恩斷義絕!這烏煙瘴氣的皇宮,我不待了!”
說完,我將匕首扔在地上,轉身大步離去。
身後,是蕭承氣急敗壞的咆哮:“沈璃!你敢走出這個大門,朕就治沈家滿門抄斬!”
我腳步未停,
頭也不回。
“你大可以試試,看看是你S得快,還是北狄的鐵騎來得快!”
6
我走得幹脆利落。
回到未央宮,我脫下了那身繁瑣的宮裝,換回了那件染血的舊戰袍。
這戰袍上每一道口子,每一處血跡,都是我的勳章,比那些綾羅綢緞珍貴千倍。
除了這身衣服和那把劍,我沒有帶走宮裡的一針一線。
臨走前,我將蕭承這些年寫給我的情書,還有那塊象徵定情的玉佩,統統扔進了火盆。
火舌舔舐著紙張,那些甜言蜜語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阿璃,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阿璃,此生定不負你。”
看著那些字跡扭曲、消失,
我心中竟然沒有一絲痛楚,隻有解脫。
父親和哥哥早已帶著家將候在宮門外。
沈家滿門忠烈,受不得這等窩囊氣。
父親說,若是陛下真的要S,那沈家便反了這昏君,也好過被奸妃害S。
我們一行人翻身上馬,策馬出城。
夜風呼嘯,吹在臉上生疼,卻讓我感到了久違的自由。
然而,剛到城門口,一隊禁軍便攔住了去路。
蕭承騎著馬,氣急敗壞地從後面追了上來。
他發冠微亂,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沈璃!你給朕站住!”
他勒住馬韁,指著我怒吼,“你這是在做什麼?逼宮嗎?你以為離了朕,你還是那個風光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