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文彥一年僅回家兩次,總是不願碰我。
他說他害怕我有了孩子,照顧家人外加操勞酒樓生意會忙不過來。
每次分別他都哭著說,是他不好,這麼多年都屢試不中。
轉眼到了第八年,沈文彥來信說今年在發奮苦讀沒法回來過除夕。
我正想去告訴婆婆她們,卻不料聽到了婆婆和老婆婆的談話。
“娘,我裝瘸你裝瞎,足足裝了快八年,到底還要瞞著禾兒多久啊?”
老婆婆無奈:“我們這都是為了阿彥,誰讓他被知府大人榜下捉婿,現在都有一雙兒女了。”
“如果不瞞著禾兒,阿彥被人指責拋棄發妻,他還怎麼做好大學士啊。
”
“咱們且再等等,阿彥說了他會有法子解決的。”
我瞬間如遭雷擊。
沒想到我與沈文彥這麼多年青梅竹馬的情感,終究抵不過利益和權勢的誘惑。
萬念俱灰的我,找到了那個說想護我一生一世的小伙計。
“我若和離,你願娶我嗎?”
……
小伙計興奮地抱住我。
他笨拙地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掌櫃的,我以我的性命發誓我會娶你的,但你得等我半年。”
“我如今要回京城,拿回我應得的一切,這樣我才能風風光光地娶你。”
“我不需要多風光的婚禮,
隻要你能得償所願,全須全尾地回來就好。”
我哽咽著,緊緊貼在他溫暖的懷中。
小伙計離開後,我回到家裡。
一推開門就看到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禾兒,是我。”
許久未見,沈文彥越發玉樹臨風。
大概是官運亨通吧,他雖穿著粗布麻衣,卻難掩貴氣。
他緩緩靠近我,以為我又會和從前那般,迫不及待投入他的懷裡。
卻不料我隻是淡淡地站在原地。
“舟車勞頓,夫君應該累了吧。”
“我去幫你打盆洗腳水。”
沈文彥見我如此冷漠有些尷尬。
“禾兒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
“是為夫不對,這麼突然回來嚇到我娘子了。”
在沒有撞破這個秘密之前,我確實天天都在盼著他。
心裡也有些怨氣,怨恨著我與他成婚這麼久,他極少與我溫存。
可當一切真相被我洞察後,我是真覺得累了,想走了。
隻是有些心疼我被蹉跎了多年的青春。
我嘆了口氣,不想再與他多言。
搪塞著開口:“夫君這麼久沒回來,還是先陪娘和奶奶吧。”
“我去給你打熱水……”
可沈文彥不依不饒,竟走過來牽住我的手。
“禾兒,你究竟怎麼了?”
“莫非聽到了些什麼不中聽的話?
”
他的語氣帶上了些許試探。
我對上他的眼眸,笑得疲憊。
“咱們這離著京城那麼遠,一年到頭都打聽不著你的消息。”
“你總說讓我等著你高中,可我不知何時是個頭?”
沈文彥暗暗松了口氣。
他把我摟進懷裡,輕輕吻了我的額頭。
“禾兒,我這次是想接你們進京城的。”
“隻是現在我有難處……”
我呼吸一滯,看來他終於忍不住要說出來了。
沈文彥對我身後招呼了一聲。
“新月,你帶著孩子們出來吧。”
隻見從婆婆的臥室,
走出來一個通身氣派無比的女子。
她牽著一雙兒女,臉上有些許不耐煩。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錢錦禾吧?”
“錢姑娘你好,我叫婁新月,如今已是沈郎的妻子了。”
接著她又推了推身邊兩個認生的孩子。
“你們……就叫她錢姑姑吧。”
沈文彥見我沉下臉,頓時有些慌了。
“禾兒,這我得和你解釋。”
“新月她是我恩師婁知府的女兒,婁知府他待我恩重如山,所以我才不得不……”
“說到底是我負了你,
不過你放心,隻要你不計前嫌,到了京城你仍可以做我的平妻。”
沈文彥盯著我,臉上極度不自然。
生怕我會突然暴起,衝他歇斯底裡。
出乎他所料,我表現得出奇的平靜。
“夫君,我知道你的難處。”
“要不你把娘和奶奶接進京城吧,我在這邊守著我的玉馐樓就行。”
沈文彥聽我這麼說,頓時更緊張起來。
“禾兒,你莫不是在賭氣?”
“你若執意留在這裡,那我真的是一輩子都無法償還你的情債。”
沈文彥裝出一副深情的模樣,又過來拉住我的手。
“在京多年,我無時無刻不在牽掛你。
”
“如今是看著安頓好了,才想著一定要把你接過去享福。”
看著他故作情深,我忍住了惡心,也醒悟到方才拒絕他確實不妥。
畢竟他已是官身,如若狗急跳牆,拿捏我可是小菜一碟。
“那這樣吧。”
“這個月我花點時間,把玉馐樓託付給我妹妹。”
“畢竟咱們去了京城,估計就回不來了。”
沈文彥這才神情緩和了些。
他當然明白玉馐樓對我的意義。
這是我爹娘打拼了一輩子,留給我們姐妹倆的產業。
我也是用著玉馐樓掙來的銀子,赡養婆婆和老婆婆,年年還打點著沈文彥。
想到這些,
他終究表露出一絲心疼。
“禾兒,不瞞你說,為夫如今已是內閣大學士,一年的俸祿也能抵得上玉馐樓好幾年的盈利。”
“你不如將玉馐樓賣了折成銀錢給你妹子,為夫也願意每年接濟她,可好?”
我堅定地搖搖頭。
“玉馐樓是爹娘和我的心血,我就是丟了性命也不能賣了它。”
“夫君不必擔憂,等和妹妹交代完,我自去京城尋你。”
聽完我的話,沈文彥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婁新月見他猶豫不決,頓時有些著急了。
“夫君,這種事情緩不得了啊!”
“她要是留在這裡久了,等周庭松那個老匹夫嗅出貓膩來,
你的烏紗帽不就保不住了嗎?”
婁新月的話讓我眼底一冷。
原來沈文彥如此舉動,並非他突感愧疚的良心發現。
而是他已被人發現了停妻另娶這一事實。
沈文彥是文臣,如若被人舉報他拋棄糟糠之妻。
他就算不丟了烏紗帽,今後也很難被重用升遷。
一想到這些,我由衷地覺得心痛。
自從父輩為我們訂下婚約後,我家就一直資助著他們沈家。
就盼著他能考取功名,讓我家擺脫商戶這低下的身份。
後來我爹娘和他父親相繼去世。
我一個人撐起兩個家,還要管理玉馐樓。
從早忙到晚,時常累得連腰都直不起。
本以為,待到他功成名就,我一切的辛苦都能值得。
未曾想,
如今卻都成了一場笑話。
我賭上了那麼多年的青春,換不來他對我的一心一意。
不過成為他攀附權貴的路上,可以被隨手拋棄的墊腳石。
我抹了一把溢出眼眶的淚水,努力平復下心情。
“原來夫君擔心的是這個。”
“如今我倒是有個法子應對。”
“什麼辦法?”
婆婆和老婆婆聞聲出來,頓時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我身上。
我隻看向此刻有些心虛的沈文彥。
“當年我和你成婚的時候,兩家都不富裕。”
“所以我們隻是請幾個相熟的親戚吃了頓飯,在官府連婚書都沒來得及登記。”
“現在事已至此,
倒不如咱們大張旗鼓辦一場認親儀式,就說當年我們兩家並非結親,而是婆婆您收我做了義女。”
“從今以後,我願以義女的身份繼續服侍你們。”
我的話講完,他們都驚住了。
沈文彥神情驟變,看向我的眼神裡滿是探詢:“禾兒,這樣豈不是太委屈你了?”
我隻有些悲涼地笑了笑。
“如今你既已有妻有子,我若再以你的原配自居,對你名聲大大不好。”
“你我就算今後無夫妻之情,也有青梅之誼,我怎忍心讓你為難?”
“現在我自己請為義女,讓咱們這裡的官府登記在冊,往後旁人就算再想挑刺也挑不出了。”
婁新月臉上露出竊喜,
連忙拉了拉沈文彥的衣袖。
“夫君,我看錢姑娘這主意不錯。”
“這樣一來你二人情誼也在,又能免去後顧之憂。”
“我看咱們就這麼辦吧!”
“可是……”
沈文彥有些猶豫,目光一刻不挪地看向我。
直到婁新月又挽著他手,撒嬌一樣地搖晃了好幾下。
他才嘆了口氣。
“那就按禾兒說的辦吧”
認親儀式辦得很盛大。
聽說內閣大學士回鄉省親認義妹,縣衙的文書都親自過來執筆登記了。
我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衣裙,跪在蒲團上,
對著沈家先祖的牌位恭敬地磕了三個頭。
緊接著又轉身,向曾經的婆婆和老婆婆行跪拜大禮。
“從今以後,禾兒便是我沈家的義女。”
“以後我定會待你如親生女兒一般。”
沈母扶我起身,眼中噙著淚。
她終於不再佝偻著腰背,不用再裝作刻意跛腳的樣子。
一旁的沈奶奶也拉住了我的手,那雙“瞎了八年”的眼睛,此刻已清明透徹。
“孩子,是我們對不住你呀。”
“這八年來我們都無比自責,可也是被逼得沒辦法,畢竟這事事關阿彥的前途。”
此刻的她們都親昵地挽著我,向我表達著愧疚之意。
我握緊她們的手,臉上笑容淡淡的。
“娘,祖母,我都明白的。”
我與她們相處這麼多年,我相信她們對我並非沒有感情。
可終究長久地相處,也抵不過血脈親情。
“阿兄是沈家獨子,自然一切當以他為重。”
“我怎能與他相比?”
我這聲“阿兄”喊得很是幹脆。
被一旁的沈文彥聽在耳中,他頓時感到不是滋味。
認親儀式完畢後,沈文彥支開了所有人。
“禾兒,你的好我會記住的。”
“我的心裡始終有你一席之地呀!”
他走上前來,
又想拉我的手。
我卻偏身一躲。
“阿兄,你我已為兄妹,今後要恪守男女大防。”
沈文彥登時愣在原地。
過了許久,他看著我輕嘆了一口氣。
“你放心,我早已打點好了文書,他答應我認親書等個三年五載後就會毀掉。”
“等咱們到了京城安定下來,風聲過了,文書也銷毀了,我定讓你風風光光做我的平妻。”
又過個三年五載?
聽到他這番話,我都差點忍不住想啐他一口。
這麼多年我對他深情不渝,他卻好意思讓我獨守空房八年。
如今我為成全他自願退出,他給我的承諾卻又讓我繼續等!
真是可笑至極。
盡管心中不屑,
可我仍要做好表面功夫。
我低下眉頭,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回應他。
“今後的事,今後再說吧。”
認親儀式過後,我就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了玉馐樓上。
同時我以最快的速度,向妹妹錦雲進行著交接事宜。
可就在一天下午,婁新月獨自一人來到了我這。
她向我要了一間雅間,並且隻許我一人服侍。
“我今日來,就是想和你說些真心話。”
“沈郎先前是不是和你說,他與我父親有師生之誼,娶我是因為被榜下捉婿,身不由己?”
“你真信了?”
婁新月朝我輕笑一聲,見我不搭話,她繼續開口。
“那是他剛來京城的那年元宵,
我倆在燈會上相見,他對我一見傾心。”
“你知道他有多痴情嗎?”
“就為了哄我開心,寒冬臘月天天替我折一枝開得最豔的紅梅花,手熬出凍瘡了都沒顧上。”
我心底猛地一沉。
我認識沈文彥以來,他最寶貝他那雙手。
平日裡他幾乎十指不沾陽春水,總說讀書人的手幹了粗活會寫不好文章。
卻不料為了博美人一笑,他也能做到如此地步。
“哦,還有呢。”
“他娶我的時候跪在我父親面前發誓,此生隻與我一人生兒育女,絕不辜負我。”
“所以你以為你到現在為什麼還是完璧?那是因為他都和我承諾過的。
”
婁新月見我臉色越來越差,言語間也帶上了些許的得意。
“沈郎最大的弱點也是太重感情,他總覺得虧欠了你,說要彌補你。”
“我今天過來,是想告訴你,你隻有兩條路可走。”
婁新月漫不經心地掃了我兩眼,仿佛打量著什麼卑微的物件。
“第一條路,如果你還想著嫁給沈郎,當平妻是絕不可能的。”
“最多是讓你當個妾,並且你要喝下絕子湯,今後保證安安分分地伺候我們才行。”
“第二條路,是讓我自己識趣點離開嗎?”
我壓下心底的火,忍不住向她發問。
婁新月端起茶盞,
輕輕地啜了一口。
“不,沈郎若見你就這麼離開,肯定會怪我,到時候又會對你牽腸掛肚。”
“我在京城娘家那兒還有個遠房表舅,也是個商戶。他四十幾了,家境也還殷實,你嫁過去給他做續弦正好。”
“這樣一來,你名義上還成了我的長輩,沈郎也會斷了念想,我也就放心了。”
我垂下眼眸,指尖SS地拽著裙擺。
想著如今沈文彥權勢日盛,婁家更是背景深厚。
理智告訴我現在仍需和她虛與委蛇。
於是,我敷衍著點點頭。
“感謝夫人替我考慮,容我再好好想想吧。”
婁新月對我怯懦的反應很是滿意。
“也好,在咱們啟程之前讓你好好考慮清楚。”
送走了婁新月,躲在門外偷聽許久的錦雲,衝到了我的面前。
她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紅的。
“姐,你怎麼這麼膿包?”
“你要是就這麼跟他們走了,你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你留下,我不要你走,玉馐樓還應該是你當掌櫃的。”
我隻是摸了摸她的頭,向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