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在京城考了七年舉人不中,獨留我在老家照顧瘸腿,瞎眼老婆婆。


 


沈文彥一年僅回家兩次,總是不願碰我。


 


他說他害怕我有了孩子,照顧家人外加操勞酒樓生意會忙不過來。


 


每次分別他都哭著說,是他不好,這麼多年都屢試不中。


 


轉眼到了第八年,沈文彥來信說今年在發奮苦讀沒法回來過除夕。


 


我正想去告訴婆婆她們,卻不料聽到了婆婆和老婆婆的談話。


 


“娘,我裝瘸你裝瞎,足足裝了快八年,到底還要瞞著禾兒多久啊?”


 


老婆婆無奈:“我們這都是為了阿彥,誰讓他被知府大人榜下捉婿,現在都有一雙兒女了。”


 


“如果不瞞著禾兒,阿彥被人指責拋棄發妻,他還怎麼做好大學士啊。


 


“咱們且再等等,阿彥說了他會有法子解決的。”


 


我瞬間如遭雷擊。


 


沒想到我與沈文彥這麼多年青梅竹馬的情感,終究抵不過利益和權勢的誘惑。


 


萬念俱灰的我,找到了那個說想護我一生一世的小伙計。


 


“我若和離,你願娶我嗎?”


 


……


 


小伙計興奮地抱住我。


 


他笨拙地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掌櫃的,我以我的性命發誓我會娶你的,但你得等我半年。”


 


“我如今要回京城,拿回我應得的一切,這樣我才能風風光光地娶你。”


 


“我不需要多風光的婚禮,

隻要你能得償所願,全須全尾地回來就好。”


 


我哽咽著,緊緊貼在他溫暖的懷中。


 


小伙計離開後,我回到家裡。


 


一推開門就看到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禾兒,是我。”


 


許久未見,沈文彥越發玉樹臨風。


 


大概是官運亨通吧,他雖穿著粗布麻衣,卻難掩貴氣。


 


他緩緩靠近我,以為我又會和從前那般,迫不及待投入他的懷裡。


 


卻不料我隻是淡淡地站在原地。


 


“舟車勞頓,夫君應該累了吧。”


 


“我去幫你打盆洗腳水。”


 


沈文彥見我如此冷漠有些尷尬。


 


“禾兒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是為夫不對,這麼突然回來嚇到我娘子了。”


 


在沒有撞破這個秘密之前,我確實天天都在盼著他。


 


心裡也有些怨氣,怨恨著我與他成婚這麼久,他極少與我溫存。


 


可當一切真相被我洞察後,我是真覺得累了,想走了。


 


隻是有些心疼我被蹉跎了多年的青春。


 


我嘆了口氣,不想再與他多言。


 


搪塞著開口:“夫君這麼久沒回來,還是先陪娘和奶奶吧。”


 


“我去給你打熱水……”


 


可沈文彥不依不饒,竟走過來牽住我的手。


 


“禾兒,你究竟怎麼了?”


 


“莫非聽到了些什麼不中聽的話?


 


他的語氣帶上了些許試探。


 


我對上他的眼眸,笑得疲憊。


 


“咱們這離著京城那麼遠,一年到頭都打聽不著你的消息。”


 


“你總說讓我等著你高中,可我不知何時是個頭?”


 


沈文彥暗暗松了口氣。


 


他把我摟進懷裡,輕輕吻了我的額頭。


 


“禾兒,我這次是想接你們進京城的。”


 


“隻是現在我有難處……”


 


我呼吸一滯,看來他終於忍不住要說出來了。


 


沈文彥對我身後招呼了一聲。


 


“新月,你帶著孩子們出來吧。”


 


隻見從婆婆的臥室,

走出來一個通身氣派無比的女子。


 


她牽著一雙兒女,臉上有些許不耐煩。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錢錦禾吧?”


 


“錢姑娘你好,我叫婁新月,如今已是沈郎的妻子了。”


 


接著她又推了推身邊兩個認生的孩子。


 


“你們……就叫她錢姑姑吧。”


 


沈文彥見我沉下臉,頓時有些慌了。


 


“禾兒,這我得和你解釋。”


 


“新月她是我恩師婁知府的女兒,婁知府他待我恩重如山,所以我才不得不……”


 


“說到底是我負了你,

不過你放心,隻要你不計前嫌,到了京城你仍可以做我的平妻。”


 


沈文彥盯著我,臉上極度不自然。


 


生怕我會突然暴起,衝他歇斯底裡。


 


出乎他所料,我表現得出奇的平靜。


 


“夫君,我知道你的難處。”


 


“要不你把娘和奶奶接進京城吧,我在這邊守著我的玉馐樓就行。”


 


沈文彥聽我這麼說,頓時更緊張起來。


 


“禾兒,你莫不是在賭氣?”


 


“你若執意留在這裡,那我真的是一輩子都無法償還你的情債。”


 


沈文彥裝出一副深情的模樣,又過來拉住我的手。


 


“在京多年,我無時無刻不在牽掛你。


 


“如今是看著安頓好了,才想著一定要把你接過去享福。”


 


看著他故作情深,我忍住了惡心,也醒悟到方才拒絕他確實不妥。


 


畢竟他已是官身,如若狗急跳牆,拿捏我可是小菜一碟。


 


“那這樣吧。”


 


“這個月我花點時間,把玉馐樓託付給我妹妹。”


 


“畢竟咱們去了京城,估計就回不來了。”


 


沈文彥這才神情緩和了些。


 


他當然明白玉馐樓對我的意義。


 


這是我爹娘打拼了一輩子,留給我們姐妹倆的產業。


 


我也是用著玉馐樓掙來的銀子,赡養婆婆和老婆婆,年年還打點著沈文彥。


 


想到這些,

他終究表露出一絲心疼。


 


“禾兒,不瞞你說,為夫如今已是內閣大學士,一年的俸祿也能抵得上玉馐樓好幾年的盈利。”


 


“你不如將玉馐樓賣了折成銀錢給你妹子,為夫也願意每年接濟她,可好?”


 


我堅定地搖搖頭。


 


“玉馐樓是爹娘和我的心血,我就是丟了性命也不能賣了它。”


 


“夫君不必擔憂,等和妹妹交代完,我自去京城尋你。”


 


聽完我的話,沈文彥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婁新月見他猶豫不決,頓時有些著急了。


 


“夫君,這種事情緩不得了啊!”


 


“她要是留在這裡久了,等周庭松那個老匹夫嗅出貓膩來,

你的烏紗帽不就保不住了嗎?”


 


婁新月的話讓我眼底一冷。


 


原來沈文彥如此舉動,並非他突感愧疚的良心發現。


 


而是他已被人發現了停妻另娶這一事實。


 


沈文彥是文臣,如若被人舉報他拋棄糟糠之妻。


 


他就算不丟了烏紗帽,今後也很難被重用升遷。


 


一想到這些,我由衷地覺得心痛。


 


自從父輩為我們訂下婚約後,我家就一直資助著他們沈家。


 


就盼著他能考取功名,讓我家擺脫商戶這低下的身份。


 


後來我爹娘和他父親相繼去世。


 


我一個人撐起兩個家,還要管理玉馐樓。


 


從早忙到晚,時常累得連腰都直不起。


 


本以為,待到他功成名就,我一切的辛苦都能值得。


 


未曾想,

如今卻都成了一場笑話。


 


我賭上了那麼多年的青春,換不來他對我的一心一意。


 


不過成為他攀附權貴的路上,可以被隨手拋棄的墊腳石。


 


我抹了一把溢出眼眶的淚水,努力平復下心情。


 


“原來夫君擔心的是這個。”


 


“如今我倒是有個法子應對。”


 


“什麼辦法?”


 


婆婆和老婆婆聞聲出來,頓時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我身上。


 


我隻看向此刻有些心虛的沈文彥。


 


“當年我和你成婚的時候,兩家都不富裕。”


 


“所以我們隻是請幾個相熟的親戚吃了頓飯,在官府連婚書都沒來得及登記。”


 


“現在事已至此,

倒不如咱們大張旗鼓辦一場認親儀式,就說當年我們兩家並非結親,而是婆婆您收我做了義女。”


 


“從今以後,我願以義女的身份繼續服侍你們。”


 


我的話講完,他們都驚住了。


 


沈文彥神情驟變,看向我的眼神裡滿是探詢:“禾兒,這樣豈不是太委屈你了?”


 


我隻有些悲涼地笑了笑。


 


“如今你既已有妻有子,我若再以你的原配自居,對你名聲大大不好。”


 


“你我就算今後無夫妻之情,也有青梅之誼,我怎忍心讓你為難?”


 


“現在我自己請為義女,讓咱們這裡的官府登記在冊,往後旁人就算再想挑刺也挑不出了。”


 


婁新月臉上露出竊喜,

連忙拉了拉沈文彥的衣袖。


 


“夫君,我看錢姑娘這主意不錯。”


 


“這樣一來你二人情誼也在,又能免去後顧之憂。”


 


“我看咱們就這麼辦吧!”


 


“可是……”


 


沈文彥有些猶豫,目光一刻不挪地看向我。


 


直到婁新月又挽著他手,撒嬌一樣地搖晃了好幾下。


 


他才嘆了口氣。


 


“那就按禾兒說的辦吧”


 


認親儀式辦得很盛大。


 


聽說內閣大學士回鄉省親認義妹,縣衙的文書都親自過來執筆登記了。


 


我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衣裙,跪在蒲團上,

對著沈家先祖的牌位恭敬地磕了三個頭。


 


緊接著又轉身,向曾經的婆婆和老婆婆行跪拜大禮。


 


“從今以後,禾兒便是我沈家的義女。”


 


“以後我定會待你如親生女兒一般。”


 


沈母扶我起身,眼中噙著淚。


 


她終於不再佝偻著腰背,不用再裝作刻意跛腳的樣子。


 


一旁的沈奶奶也拉住了我的手,那雙“瞎了八年”的眼睛,此刻已清明透徹。


 


“孩子,是我們對不住你呀。”


 


“這八年來我們都無比自責,可也是被逼得沒辦法,畢竟這事事關阿彥的前途。”


 


此刻的她們都親昵地挽著我,向我表達著愧疚之意。


 


我握緊她們的手,臉上笑容淡淡的。


 


“娘,祖母,我都明白的。”


 


我與她們相處這麼多年,我相信她們對我並非沒有感情。


 


可終究長久地相處,也抵不過血脈親情。


 


“阿兄是沈家獨子,自然一切當以他為重。”


 


“我怎能與他相比?”


 


我這聲“阿兄”喊得很是幹脆。


 


被一旁的沈文彥聽在耳中,他頓時感到不是滋味。


 


認親儀式完畢後,沈文彥支開了所有人。


 


“禾兒,你的好我會記住的。”


 


“我的心裡始終有你一席之地呀!”


 


他走上前來,

又想拉我的手。


 


我卻偏身一躲。


 


“阿兄,你我已為兄妹,今後要恪守男女大防。”


 


沈文彥登時愣在原地。


 


過了許久,他看著我輕嘆了一口氣。


 


“你放心,我早已打點好了文書,他答應我認親書等個三年五載後就會毀掉。”


 


“等咱們到了京城安定下來,風聲過了,文書也銷毀了,我定讓你風風光光做我的平妻。”


 


又過個三年五載?


 


聽到他這番話,我都差點忍不住想啐他一口。


 


這麼多年我對他深情不渝,他卻好意思讓我獨守空房八年。


 


如今我為成全他自願退出,他給我的承諾卻又讓我繼續等!


 


真是可笑至極。


 


盡管心中不屑,

可我仍要做好表面功夫。


 


我低下眉頭,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回應他。


 


“今後的事,今後再說吧。”


 


認親儀式過後,我就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了玉馐樓上。


 


同時我以最快的速度,向妹妹錦雲進行著交接事宜。


 


可就在一天下午,婁新月獨自一人來到了我這。


 


她向我要了一間雅間,並且隻許我一人服侍。


 


“我今日來,就是想和你說些真心話。”


 


“沈郎先前是不是和你說,他與我父親有師生之誼,娶我是因為被榜下捉婿,身不由己?”


 


“你真信了?”


 


婁新月朝我輕笑一聲,見我不搭話,她繼續開口。


 


“那是他剛來京城的那年元宵,

我倆在燈會上相見,他對我一見傾心。”


 


“你知道他有多痴情嗎?”


 


“就為了哄我開心,寒冬臘月天天替我折一枝開得最豔的紅梅花,手熬出凍瘡了都沒顧上。”


 


我心底猛地一沉。


 


我認識沈文彥以來,他最寶貝他那雙手。


 


平日裡他幾乎十指不沾陽春水,總說讀書人的手幹了粗活會寫不好文章。


 


卻不料為了博美人一笑,他也能做到如此地步。


 


“哦,還有呢。”


 


“他娶我的時候跪在我父親面前發誓,此生隻與我一人生兒育女,絕不辜負我。”


 


“所以你以為你到現在為什麼還是完璧?那是因為他都和我承諾過的。


 


婁新月見我臉色越來越差,言語間也帶上了些許的得意。


 


“沈郎最大的弱點也是太重感情,他總覺得虧欠了你,說要彌補你。”


 


“我今天過來,是想告訴你,你隻有兩條路可走。”


 


婁新月漫不經心地掃了我兩眼,仿佛打量著什麼卑微的物件。


 


“第一條路,如果你還想著嫁給沈郎,當平妻是絕不可能的。”


 


“最多是讓你當個妾,並且你要喝下絕子湯,今後保證安安分分地伺候我們才行。”


 


“第二條路,是讓我自己識趣點離開嗎?”


 


我壓下心底的火,忍不住向她發問。


 


婁新月端起茶盞,

輕輕地啜了一口。


 


“不,沈郎若見你就這麼離開,肯定會怪我,到時候又會對你牽腸掛肚。”


 


“我在京城娘家那兒還有個遠房表舅,也是個商戶。他四十幾了,家境也還殷實,你嫁過去給他做續弦正好。”


 


“這樣一來,你名義上還成了我的長輩,沈郎也會斷了念想,我也就放心了。”


 


我垂下眼眸,指尖SS地拽著裙擺。


 


想著如今沈文彥權勢日盛,婁家更是背景深厚。


 


理智告訴我現在仍需和她虛與委蛇。


 


於是,我敷衍著點點頭。


 


“感謝夫人替我考慮,容我再好好想想吧。”


 


婁新月對我怯懦的反應很是滿意。


 


“也好,在咱們啟程之前讓你好好考慮清楚。”


 


送走了婁新月,躲在門外偷聽許久的錦雲,衝到了我的面前。


 


她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紅的。


 


“姐,你怎麼這麼膿包?”


 


“你要是就這麼跟他們走了,你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你留下,我不要你走,玉馐樓還應該是你當掌櫃的。”


 


我隻是摸了摸她的頭,向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