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傻姑娘,你姐怎麼會任人拿捏?”


“我是要走,但不是和他們走,你的任務就是替我守好玉馐樓,然後還要幫我演好一場戲。”


 


我附在她耳邊,將我的計劃對她和盤託出。


 


出發去京城的前一天,整個沈家都在忙碌著收拾東西。


 


婁新月更是忙得停不下腳。


 


當初她和沈文彥歸家時,就帶著滿滿兩車的行李。


 


這一個月的鄉野生活,讓她這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很是嫌棄。


 


她邊收拾邊和沈文彥抱怨著。


 


“總算能離開這窮鄉僻壤了!”


 


“夫君,實在是委屈你,竟在這種偏僻地方待了這麼多年。”


 


我站在一旁,扯出一絲無奈地笑。


 


她口中這般不堪的地方,我卻足足生活了二十多年。


 


比他進京做大官的沈文彥還要久!


 


我轉身走進自己的臥室,從床下取出一個小木盒。


 


然後捧著它走到婁新月面前,輕輕打開。


 


裡面是一對銀镯子,上面隻有些簡單的雕花,看著灰撲撲的。


 


“夫人。”


 


我語氣恭敬。


 


“這镯子是沈家傳下來給兒媳戴的,您如今與阿兄舉案齊眉,又育有兒女,理應由您收著。”


 


婁新月瞥了眼镯子,有些不屑。


 


可聽到“沈家兒媳”這幾個字眼,她還是動了心,伸手就要去接。


 


“等一下。”


 


沈文彥突然走來,

伸手按住了我。


 


“禾兒,這镯子又不是什麼奢華物件,你就留著自己戴吧。”


 


“新月這裡成色好的翡翠镯子都有十來個,她不會感興趣這個的。”


 


“阿兄!”


 


我輕輕推開他。


 


“這是沈家傳兒媳的傳家寶,我如今已是沈家義女,再收著镯子就是僭越了。”


 


沈母聞聲也湊了過來,她拉著我的手腕直嘆氣。


 


“禾兒,這是你應得的,在娘心裡你一直都是……”


 


“娘,阿兄!我心意已決,往後我就是沈家的義女,不會再有其他的妄想。”


 


話已至此,

沈母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再說出什麼。


 


沈文彥也怔在原地,不再出聲。


 


婁新月卻得意了。


 


她瞪了一眼沈文彥,一把將木盒拿在手上。


 


“錢妹妹懂事,知道分寸,到了京城,阿嫂定會好好待你。”


 


銀镯子已經送了出去。


 


我又帶著一些舊物走進後院的柴房。


 


這些都是沈文彥很久之前給我買的東西。


 


洗得發白的圍裙、老舊的頂針、質樸無華的桃木簪子。


 


從前我愛著他的時候視它們為珍寶,用舊了也舍不得換。


 


可現在,是時候該了斷了。


 


我將它們一一丟進火堆裡,看著它們在火裡噼裡啪啦地燒著。


 


“禾兒,你這是幹什麼?”


 


沈文彥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回頭一看,他已經站在柴房門口。


 


皺著眉看著燃起的火堆,臉上有幾分疑惑。


 


我扯出一抹釋然的笑。


 


“阿兄,這些舊東西我不想帶著佔地方了。”


 


“往後去了京城,有的是好物件給我吧?”


 


聽到這話,他盯著我看了半晌。


 


卻見我笑容坦然,沒有異常的表情。


 


他松了口氣,有些愧疚地說。


 


“是我從前不好,到了京城我一定會補償你,給你打金子的首飾,穿上好的綾羅綢緞。”


 


“多謝阿兄。”


 


我向他微微行了個禮,心裡卻不住地冷笑。


 


我要的可從來不是這些呀!


 


晚上他們都睡下後,

我將白天收拾的包袱帶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們去京城,我也去京城。


 


但是我可不願意和他們一起去。


 


我要去找那個承諾說要娶我的景衡了。


 


在他離開前我就和他說好了,和沈文彥一刀兩段之後,我就來京城等著他。


 


我換上景衡臨行前給我備好的灰布短衣,把自己扮成個假小子。


 


就這麼出發了。


 


從老家走到京城,我足足走了大半個月。


 


這一路上也並不是沒遇到過驚險的事。


 


有次遇著個劫道的匪徒,我正想掏出包袱裡的短刀拼命。


 


卻不料,樹叢裡竟然衝出兩個壯漢,將那賊人很快趕跑。


 


然後他二人眨眼間就無影無蹤了。


 


這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幾次,我再傻也不會看不出來,

這是景衡暗中安排的。


 


後來,我在京城南門外安了家。


 


前來接應我的人自稱是景衡的患難兄弟,叫追風。


 


五大三粗的樣子看著就是個練家子。


 


他幫我找好了住處,還幫著我在那支起了餛飩攤子。


 


身為玉馐樓曾經的掌櫃,我的手藝自是沒話說,開張還沒幾天便已生意興隆。


 


小日子逐漸過得有滋有味。


 


為掩人耳目免受騷擾,我還在臉上畫出一道疤痕,再用半邊頭發遮住。


 


追風每隔幾日就會過來一趟。


 


他是我和景衡之間的信使,每次回來都會帶著景衡給我寫的信還有捎過來的一些物件。


 


景衡的信寫得很簡潔,向我交代著他的處境。


 


每次都用“做生意”來打暗語,我總能一一讀懂其中意思。


 


當他說:“最近盤了個好鋪子,家裡的進項越來越多了。”


 


我就明白這是他的事情,有了很大的進展。


 


他又說:“最近遇上個難纏的主顧,不僅壓價還造謠我的貨不好,現在忙著澄清。”


 


我就知道這是他遇到了難處,又和那些要加害於他的人明爭暗鬥了。


 


景衡來的每一封信我都收著,和當年在老家收著沈文彥來的信一樣。


 


可這種等待的感覺卻與曾經截然不同。


 


沈文彥總是嫌棄我識字不多,寄來的信上總是相同的那幾句問候話語。


 


翻來覆去就是一些“安好可否”或“耐心等候”的話。


 


那些年我看著他寫給我的信,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焦慮和憂愁的情緒纏得我整夜睡不著覺。


 


他對我而言仿佛是一隻快要斷線的風箏。


 


我根本摸不著他會往哪飛,心裡是否還裝著我。


 


如今我在此地等景衡,雖說也是牽掛得很。


 


可再沒有了從前那種惶恐的感覺。


 


他寄過來的信、送來的東西,都仿佛有著溫度。


 


我們雖隔著重重街巷不得相見,兩顆心卻被這些物件緊緊地拴在一起。


 


眨眼間,我在這邊已經待了快四個月了。


 


景衡那邊給我寫信時,也隱隱向我透露。


 


他不日就可以大獲全勝,然後過來迎娶我了。


 


就在我滿心歡喜地等著他來找我時,我的餛飩攤突然被一群官兵包圍住了。


 


一頂轎子被抬到我跟前,轎子上下來一個人。


 


是雙眼通紅、聲音顫抖沈文彥。


 


“禾兒,我就知道你沒有S。”


 


“你為什麼騙我,你為什麼要躲到這兒來?”


 


沈文彥幾步衝到我跟前,狠狠地一把掐住我的肩膀。


 


“錢錦禾,你好生厲害的心機啊!”


 


他氣得聲音發抖。


 


“你把自己的鞋子、外衫故意扔到家旁的河裡,然後又叫你妹妹哭哭啼啼跑我跟前要人,就是為了裝S,跑到這裡躲著我嗎?”


 


我奮力掙扎,卻怎麼也掙脫不開。


 


幹脆冷冰冰地迎上他憤怒的目光。


 


“阿兄何必這樣在意我呢?”


 


“我就這麼消失,你的秘密不會被抖摟出來,你的妻子婁小姐也能高枕無憂。


 


“你不如就當我真的已經S了,這樣對你們大家都好啊。”


 


我的話如針刺一樣扎在他心上。


 


沈文彥的語氣帶上了幾分無奈。


 


“禾兒,我都說過我知道你委屈,可你我有言在先啊。你都答應了要隨我來京城過好日子,你怎麼能反悔呢?”


 


他的質問實在讓我覺得可笑。


 


“沈大學士,當年你和我成親的時候,還承諾過今生今世隻我一人為妻,永不負我。”


 


“可後來呢?你照樣娶了新人,攀上了高位,把我丟在老家一直傻傻地等。”


 


“你自己都能違背誓言,我這又算什麼?”


 


沈文彥將我緊緊禁錮在他懷裡,

語氣都帶上了些哀求。


 


“不管怎樣,你我夫妻多年的感情是不爭的事實。”


 


“禾兒你就跟我回去吧,答應你的平妻之位我能立馬補償給你,我也絕對不會讓新月在府裡欺負你。”


 


“我呸!”


 


怒火中燒之下,我狠狠啐在他的臉上。


 


沈文彥隻怔了怔,倒是沒有發火,繼續開始為自己辯解。


 


“我當初都跟你說了,娶新月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不娶她,我恩師不會提拔我到今天這個位置。”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我高聲打斷他。


 


“你還想騙我到什麼時候?你說的話有幾句是真的呀?”


 


“婁新月她早就告訴我了,

你在我這兒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在她那兒是為了博美人一笑,肯寒冬臘月裡天天為她去折梅的痴心人。”


 


“就連成親之後你我從未行過夫妻之禮,也是承諾她,此生不會和別的女人有孩子!”


 


沈文彥臉色瞬間白了,張口結舌到不知道該對我說些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回過神。


 


聲音也越來越低。


 


“禾兒,是……你誤會我了。”


 


“新月她是故意這麼說的,她才是騙你的,她怕我忘不了你……”


 


“好了,沈大學士,就不要再撒這種拙劣的謊了。”


 


我白了他一眼,

然後扭過頭去不再想看他。


 


“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對自己一心一意?”


 


“她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我在鄉下老家待了這麼多年,忍著你和你母親、你奶奶對我這麼多年的欺騙,我想我已經做得夠好了。”


 


我終於從他懷中掙脫出來,向後退得遠遠的。


 


“我隻希望從今以後,你們家與我再無瓜葛。”


 


“如果你想償還對我的虧欠,也請你放過我,讓我們就這麼兩清。”


 


隨後我背對他,看向遠方。


 


“實不相瞞,我未婚夫很快就要過來娶我了。”


 


“未婚夫?

哪裡來的未婚夫?”


 


沈文彥身子一僵,看向我的眼神滿是不可置信。


 


“是四年前在玉馐樓我就收留的一個男人,他後來做了我的小伙計。”


 


“他待我好,人也勤快,對我還很有耐心。”


 


“樓裡什麼活交給他都能做得很好,而且他還願意教我識字。”


 


“這樣踏實的人,才是我的良配。”


 


提起景衡,我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神色。


 


沈文彥徹底被我激怒了。


 


“你發的什麼瘋?”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人已經官至內閣大學士,論權勢論地位,哪一點不比這種卑賤的小伙計好?”


 


“你跟著他能怎麼樣,

你照樣脫離不了商戶的賤籍!”


 


見我對他的威脅不理不睬,沈文彥索性圖窮匕見。


 


“來人,把她給我帶上轎子。”


 


幾個隨從衝過來,正要將我強行帶走之際。


 


隻見又有一隊人馬朝我的餛飩攤而來。


 


領頭的是個一身錦服的太監。


 


他手持一塊明晃晃的令牌,在場眾人一見,立刻齊刷刷地跪了一片,大氣都不敢喘了。


 


“陛下有旨,傳錢錦禾、沈文彥即刻入宮觐見,不得有誤!”


 


於是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又被帶進了宮裡。


 


宮女待我梳洗打扮完畢後,將我領著送進了御書房。


 


一進門,我就看見了站在皇帝旁邊的景衡。


 


他身著明黃鑲邊的朝服,

玉冠束發,通身皆是貴氣,見是我來了,對我報以微笑。


 


這個場景屬實讓我萬萬沒想到。


 


先前我也不是沒有猜測過景衡的身份,我以為他應該就是個落難的大官的兒子。


 


沒想到,他竟然是皇子!


 


“民女錢錦禾拜見皇上。”


 


皇帝高高端坐在上首,神情和藹。


 


“錢姑娘平身,景衡在朕跟前可沒少提你的好呢,朕耳朵都快被他磨出繭子了。”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突然輕嘆道。


 


“今日一見,朕覺得你頗像先太後,當年先太後雖是民女出身,可卻與先皇患難與共、栉風沐雨,這才打下了這大好江山。”


 


“太子先前御駕親徵,遭奸人構陷受傷流落民間,

幸好有你收留照顧,這才得以重新回朝。”


 


說到此處,皇帝突然朗聲笑了。


 


“朕本還想著要好好補償他受的苦,可這小子倒好,什麼賞賜他都不肯要,隻一心向朕求一道要娶你為妻的恩旨。”


 


皇帝的話音剛落,一直在旁邊噤若寒蟬的沈文彥卻突然上前來叩首。


 


“陛下,這錢錦禾是商戶之女,亦是微臣母親在老家時認下的義女。”


 


“她如此的出身,實在配不上太子殿下呀,還請陛下三思。”


 


皇帝臉上的笑意瞬間退去,取而代之是滿眼的冷意。


 


突然,他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


 


“你說錢姑娘出身不好,莫非是在暗指先太後也出身卑微,不配為我大周的皇後嗎?


 


沈文彥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隻得連連磕頭。


 


“微臣不敢,微臣隻是覺得太子殿下的身份何等尊貴,應當匹配名門貴女為佳啊。”


 


“微臣這養妹出身鄉野,恐怕難登大雅之堂。”


 


一旁的景衡冷笑起來。


 


“沈大人,你口中的名門貴女,是不是就得像婁知府的女兒那般呢?”


 


“你為攀附權貴,不惜以被榜下捉婿的借口拋棄發妻多年,還將他逼成了自己的養妹。”


 


“你這聖賢書就是這樣讀的嗎?”


 


沈文彥被說得面如土色,再也沒有了辯駁的勇氣。


 


皇帝接著說道。


 


“不僅如此,

薛庭松薛御史的折子早已經給朕遞上來了。”


 


“他參你不僅拋棄發妻,還在朝中趨炎附勢,攀附權貴受賄枉法。”


 


“你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再留在朕的朝中!”


 


大婚當日,趙景衡一身大紅色的喜服,騎著高頭大馬。


 


我的馬車行至太子府門前,他翻身下馬。


 


然後徑直向我走來,小心翼翼地將我抱下馬車。


 


隨後抱著我一步步踏過,鋪滿了紅棗、花生、桂圓的紅地毯。


 


送入洞房,我倆剛在婚床上坐定。


 


趙景衡迫不及待地將我抱住,我們額頭緊緊地貼在一起。


 


“掌櫃的,這次我要向你坦白一切。”


 


“當年是因為奸人構陷,我受傷流落到你的玉馐樓,為了自保,我才不得不隱瞞了真實的姓名和身份。”


 


“你毫不在意我的來歷,很熱心地收留我,給我吃,給我穿,看見我傷勢未愈,連重活都不肯讓我沾手。”


 


“那個時候我就下了決心,隻要我拿回我應得的一切,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給你。”


 


他與我十指相扣,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臉頰。


 


“所以今天,我說到做到了,對嗎?”


 


此刻的他仿佛像是個要討獎賞的孩子,眼神亮晶晶的。


 


我被他逗笑了,沒有說話。


 


隻是主動仰起了頭,吻上了他的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