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婚三月,我把他當成僕人使喚。
一群官兵卻突然衝進家中,朝著我那贅婿跪了一地,將他接上了那華貴的錦車。
原來他竟是當朝太子。
後娘幸災樂禍,等著看我笑話。
可次日,尖聲細嗓的大太監又跪在了我面前:「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迎太子妃回宮。」
1
我爹給我買了個贅婿。
他名叫江譯。
成婚三月,我把他當成僕人使喚。
這天,我不過是午後小寐一會兒,我再醒來,葉家的大門前就聚集了上百號人。
我迷迷糊糊地擠進人群裡,問我爹:「這是怎麼了?」
我爹一臉的緊張:「我哪兒知道!這大官兒莫名其妙地就帶著人來了,也不說話,我也不敢上去問啊。
」
話音剛落,那為首的紫袍大官兒就開了口:「叨擾貴府清寧,請問葉家二小姐葉聆夏與夫婿是否在此?」
我走上前:「我是葉聆夏,大人有何事?」
我緊張得手心滿是汗,這麼大陣仗,天知道是福是禍啊?!
難不成,我那贅婿是個通緝逃犯?
大官兒微微一笑:「可否煩請貴府郎君撥冗移步,賜見一面?」
我爹朝我使個眼色。
我側身吩咐丫鬟:「去把阿譯叫出來。」
2
半個時辰後,我的贅婿夫君江譯走了。
他在一群紫袍高官的簇擁下,乘著那架雍容華貴的馬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個時辰前,他尚坐在我身邊,細致入微地為我剔除魚骨;兩個時辰前,他捧著蓮蓬,親自為我剝蓮子;三個時辰前,
我們相依於同榻之上,交頸而眠。
或許,該改個稱呼了,他不叫江譯。
我該尊稱他為,大瑞的太子殿下——江珣真。
而我,隻是江南一戶普通商賈之家的尋常小姐。
我與他二人之間,雲泥之別。
3
說起我跟他的緣起,還得追溯到三個月前。
那時我爹的娘子——就是我的後娘,病得臥床不起。
大夫一批批地來,又一無所獲地離開。
愣是沒診出來後娘患的是何種病症。
後娘日日纏綿病榻,一張美貌的臉日益蒼白,不過豐腴的身姿倒是沒有清瘦。
正當我爹心急如焚之時,後娘身邊的丫鬟撲通跪倒在地:「老爺,奴婢知道說這話欠妥當,但夫人這樣子,
真像是我們老家人說的……被髒東西纏上身了啊!」
我很無語,但誰讓我那爹愛美妻如命,忙不迭地就讓丫鬟去請了所謂「大師」。
大師掐指一算,我和後娘八字不合,繼續住在一個屋檐之下,後娘馬上就會一命嗚呼。
「鄙人的建議是,」大師捋著他花白的長胡子,「將二小姐送至南弶寺中吃齋修行三年,可破此局。」
我和大哥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的無語一覽無餘。
大哥上前一步:「父親,兒子認為,鬼神之事不可信啊。」
後娘的丫鬟梆梆梆地磕了三個響頭:「大少爺,奴婢知道您非夫人親生,但您不能見S不救啊大少爺!」
事已至此,我爹是不能不信了,但至少還算是有點良心,又讓大哥去請了另一位大師。
大哥找來的大師二號又掐指一算:「貧道看著,
這事兒也不難辦,隻需家中辦些喜事兒,給大娘子衝衝喜。」
正經喜事兒難辦,但若要糊弄,一日之間即可完成。
我爹帶著我去找了人牙子,豪爽地指著並排站的一群男人說:「乖囡囡,看上哪個,爹給你買回去當相公!」
一群衣衫褴褸的人裡,我一眼就看到了江譯。
少年身形瘦削,面色蒼白,但也掩不住凌亂發絲下的劍眉星目。
反正已躲不開這親事,倒不如挑個合我心意的。
我輕咳一聲,佯裝仔細地在人群面前走了兩輪,然後在他面前定住:「你,多大年紀啦?」
少年抬頭看向我,目光冷漠,不發一言。
我仰著頭,沒和他計較:「本小姐正在招婿,你可願入我葉家大門?」
「入你葉家,有何好處?」少年聲音清冽,雖然這語氣是冰冷了些,
但和他細皮嫩肉的外表也是相配的。
我微微一笑:「吃穿無虞,性命無憂。」
少年眼神閃爍一下,凝視我:「好。」
於是第二天,我們成了親,我的小院裡,多了一個叫江譯的夫婿。
4
我站在葉家大門前,望著已行至巷口的車隊,心口跟吊了塊大石頭一樣難受。
後娘站在我爹身邊,聲音嬌柔:「老爺,這事兒……可怎麼辦才好啊……」
「什麼怎麼辦?」我爹沒心沒肺地呵呵笑著,「我們夏娘,以後可是要飛黃騰達了啊。」
後娘瞥了我一眼,又靠在我爹身上:「老爺,若這阿譯,是夏娘好生接進來的夫婿也就罷了,可他,他是夏娘買回來的呀,何況他在夏娘院裡……我聽下人說,
阿譯昨日還給夏娘端了洗腳水……」
她滿臉憂愁地看向我:「那位身份高貴,應該不能讓人知道這些事兒的,我們夏娘,不會被抓走問罪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這後娘又演上了。
什麼擔憂什麼關心,她這破伎倆,也就能哄哄我那耳根子軟、腦子愚笨的爹了。
我輕哼一聲:「阿娘與其擔憂我,不如擔憂擔憂自個兒的腦袋吧,畢竟阿譯進門第一天,你可是把滾燙的茶水都澆他手上了。」
「我親手給他上的藥呢,那——麼——大!的一個水泡,你說他恨不恨你啊?」
我湊到她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說。
後娘一瞬間被嚇得臉色慘白,眼睛裡都是驚恐。
5
猶記得阿譯進門那天,
家裡象徵性地掛了幾塊紅布。
等他洗澡換了衣服,我們就拜了堂。
沒有賓客,沒有酒席,婚儀十分簡陋。
阿譯跪在地上給爹娘敬茶時,那壺裡被裝了熱水。
後娘的丫鬟就這麼手一抖,一壺水全澆在他手上。
我氣極了,再怎麼著他也是我的夫婿,居然讓一個下人給傷著了。
我說什麼都不讓他再敬茶,扯著他回了自己的小院。
冷水澆在傷處,少年右手微微發著顫,似是疼極了。
我轉移他的注意力:「你叫……江譯?」
「是。」他聲音清冽。
「我叫葉聆夏,過兩個月就十七歲了。你呢?」
江譯終於抬頭看我:「十八。」
我撅嘴:「你這人話可真少。
」
「你……想讓我說什麼?」江譯的目光又落回自己手上,「盡可以問。」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你怎麼會落到人牙子手裡?家裡人呢?」
江譯沉默了片刻:「S了。」
「……抱歉。」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那……你以後就在我家裡好好待著吧。」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一起,什麼都沒做,隻是說話。
他問我,我娘是不是對我不好。
我告訴他,那不是我娘,我娘也S了。
「那你爹呢?」江譯又問。
我輕哼一聲:「我爹那個榆木腦袋,今日葉家能做成些生意、有這些家產,一半靠的是我娘留下的嫁妝遺產,另一半靠的是我後娘的經營,
我爹哪裡敢忤逆她半分?」
雖然張氏對我的態度一般,但不得不承認,她在經商上也算得上有能力。
6
我與江譯成親的第二日,我給他置辦了幾身新衣。
少年著一襲百葉雲紋長衫,身形修長,腰細肩寬,臉龐輪廓分明。
我支著腦袋看他:「你長得這麼好看,居然沒被賣去那煙花之地,真是稀奇。」
江譯看向我,眼神發冷,眸中帶著些不悅。
還是個清高之人呢……我在心裡偷笑。
我喊他:「夫君。」
「嗯。」
「夫君。」
「做什麼?」他聲音冷冷。
我撅嘴,上前幾步,快要貼到他身上:「夫君,你知不知道別人家的贅婿都是怎麼做的?」
「煩請賜教。
」少年垂眸看我,長睫輕顫。
我抬手撫上他衣襟上繡的纏枝花:「旁人的贅婿可都是要幫家裡洗衣做飯、灑掃劈柴的。」
「不過……」我抬眼看他,「夫君長得如此好看,玉樹臨風,膚如凝脂,我可舍不得。」
江譯亦看著我,面色平靜,對我的話未做半分反應。
我頓時覺得索然無味,轉身在梳妝臺前坐下:「你給我梳個頭吧。」
他指著我家吃飯,讓他伺候伺候我,也不算委屈了他吧?
銅鏡裡映著我和他的身影。
江譯停在我身後,俯身拿起桌上的木梳,卻又定在那裡,似是有些不願,又像是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我不爽極了,故意刺他:「怎麼?都做贅婿了,還舍不下這點兒身段?」
他沉默片刻,
輕柔地拎起一撮我的頭發,低聲道:「不是。」
江譯的動作很生疏,盡管已是小心翼翼,但還是撤下我幾根頭發。
我問:「你從沒給人梳過頭嗎?」
看他的模樣,家道中落前應該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十八歲的年紀,應當已經娶過妻,至少也訂了親。
我不介意,隻要他安安分分地伺候好我。
可他卻說:「家中管教得嚴,我不曾與旁的女子有過深交。」
我忍不住彎起嘴角,故作平靜地「嗯」一聲。
就這樣,他領下了替我通發的差事。
绾發的手法太難,我有梳頭丫鬟,不敢交給他。
7
成婚的第二個月,我發現江譯常常翻看我房中的書籍。
我問他:「你是不是讀過很多書?」
當下世代多信奉「萬般皆下品,
唯有讀書高」的「真理」,有點兒家底的公子哥,都是要讀書上學堂的。
他似是憶起往昔,平靜聲音中帶著些澀意:「兒時母親總盯著我做功課,後來長大一些,她便時時叮囑我要聽先生的教導,不可自傲。」
那時我們已經熟悉許多,看著他黯然的神色,我不再追問,隻想法子讓他高興。
「看!」我打開家裡的書房門,「這些都是我阿娘和大哥的書。」
我爹是個一身銅臭的商賈,外祖卻曾是鎮上的教書先生,我娘在世時也很愛讀書。
我驕傲地說:「以後這間書房就是你的了!」
大哥上學堂後,便有了自己的書房,鮮少再到這邊來。
江譯盯著我,眸中帶著些溫柔笑意。
他俯身將我拉入懷中:「夫人待我真好。」
我抱著他勁瘦的腰,
很是得意:「怎麼樣?做我的夫君是不是很幸福?」
8
江譯雖得了書房,但還是更愛窩在我們的小院兒裡。
我無聊得緊之時,也會纏著他給我講講書上的故事。
他看的大多是正史,書中用詞晦澀難懂,但用他清冽的聲音簡單地換個詞句說出來,故事也變得有趣了許多。
一個多月的日子裡,我聽完了三冊史書。
與大哥一同吃飯時,我狠狠地得瑟一番。
大哥誇獎江譯:「我這小妹,自小就不愛看書,一看見字兒就開始打盹,你倒是個有法子的。」
江譯在家人面前一貫是謙遜有禮的樣子:「夏娘本就是聰慧伶俐的,若是在給你講書的時候再順帶著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她很容易就能領悟書中深意。」
我在旁邊咬著筷子笑,腦子裡卻浮上些羞人場景。
全身骨頭好似都酥軟了。
9
我與江譯圓房後,他又多領了個服侍我洗漱的差事。
夜裡,他一桶桶地將熱水拎入房中。
替我擦幹身子、烘幹頭發後,他會把我抱進拔步床,再去把自己洗幹淨。
我常央著他給我講故事。
沐浴過的少年膚白唇紅,一本正經拿著書冊的樣子很是誘人。
我故意貼在他身上,用柔軟蹭他的胸腹。
他要放下書冊時,我再將他攔住,要他講完故事。
「先生教書育人,怎可把講了一半的課給扔下?」我趴在他胸口,故作無辜地問。
等他講完故事,火氣也正熊熊燃燒著。
江譯會貼在我耳邊,一邊用力,一邊要我復述他的故事。
我講不出時,他還會更深地質問:「先生的課,
小姐怎不好好聽?嗯?」
我腦袋發昏,心痴意醉。
10
成婚的第三個月,夜裡,我躺著讓他用軟布細細擦拭。
他伸手來抱我時,我側身打開床頭的匣子,從裡面取出了錦袋。
我將袋子攥在手中,躺回他懷裡,問他:「阿譯,你做我的贅婿,有沒有覺得委屈?」
男子大多以入贅為恥,贅婿在一群郎子之間,甚至還可能會被排擠。
他若是不願做我的夫婿,我便不把這錦袋給他。
阿娘說了,要留給與我真心相愛、執手一生之人。
以他的頭腦,若是有朝一日想走,我留不住他。
他撫上我的臉,溫熱的指腹摩挲著,聲音微啞:「這幾個月,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我心口倏然一緊,按住他的手:「我使喚你,
讓你梳頭、端洗腳水,你不怨我?」
還有後娘和她身邊那幾個嬤嬤,常常陰陽怪氣地諷刺他。
「可你也會為我下廚、繡帕子,夫妻之間相互照顧,本就是應該,我很樂意被你使喚。」他聲音低而柔軟,「旁人欺負我時,你還會為我出頭,你知道嗎,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被母親之外的人保護。」
「隻要你不厭棄我,你我二人便永遠是夫妻。」
我撐著他的胸口坐起來,長發垂落,能擋住他的視線,擋住我眼中快要落下的淚水。
我打開錦袋,拿出裡面的物件。
這是一對玉佩,是阿娘留下的。
我左手攥著半邊,把另外半邊伸到他面前:「給你。」
江譯接過玉佩,也坐起來,問我這是什麼。
我故作輕松:「我娘給我的,她說若是夫婿對我好,
那便分他一半。」
看他仔細打量玉佩的樣子,我開口強調:「很貴的!上千兩銀子買的!」
他笑了,牽起我的手:「多謝夫人。」
我撲過去摟著他的脖子,問他:「你會一輩子對我好嗎?」
他說他會。
我要他發誓。
他看著我的眼睛,開口:「我江譯此生,隻願與葉聆夏攜手共度,若心生二意,必遭天譴雷劈,子孫斷絕,暴屍荒野。」
我滿意了,親一口他的唇。
他將我拉進懷裡緊緊抱著,我問:「你可要我也發個誓言?」
他將腦袋埋在我肩上,聲音有些發悶:「不用。」
過了幾秒,他又開口:「我隻要你信我。」
「如何信你?」
他將我抱得更緊:「不管發生什麼,相信我愛你。
」
11
我像個行屍走肉般回到小院。
推開房門,他今日剝的蓮子還放在桌上,旁邊還有兩個蓮蓬。
軟榻上有個本要做成香囊的、繡了一半的布,圖案是一叢竹子和一個「江」字,是我答應贈他的禮物。
葉聆夏的贅婿江譯。
大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江珣真。
怎麼會是同一人?
我在榻上坐下,拿起剪子把那布剪得稀碎。
騙子,騙子……說什麼隻願與我相伴一生,都是哄人的謊話!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就哗哗地往下淌。
終是忍不住,我放聲大哭起來。
幾個丫鬟圍在我身邊,卻也不敢說話,隻替我擦著眼淚。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