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還歪在軟榻上,怔怔地看著燈臺上跳動的燭光。
他看著我紅腫的雙眼,嘆了口氣:「我出去打聽了,那位是四月前到江南巡察政事,三月前回京,現在看來,估計是在江南遭了暗算才流落至人牙子處,當初說的回京不過是為了不引起驚慌罷了。」
我眼中又湧上酸意,抽了抽鼻子。
大哥在我身側坐下,輕聲說:「我還以為你不喜歡他呢。」
這家中的大部分人應當都是這樣以為的,畢竟妻子伺候丈夫常見,像江譯這般伺候我,在他們看來已是低聲下氣之舉。
這世道,向來高高捧著男子的付出。
我沒有辯駁,隻說:「他還沒有把娘的玉佩還給我……」
大哥還沒說話,門外就傳來一道尖刻的聲音:「姐姐,
我來看你了,你可還傷心?」
是後娘所生的妹妹。這個時候她來這兒,必然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朝大哥使了個眼色,他拍拍我的肩頭,起身出去。
「夏兒剛睡下,你莫要去吵她了。」
「姐姐竟如此傷心,晚飯都吃不下了?我早就說,姐姐不如去寺裡禮佛,現在招婿招個大麻煩……」
我又是難過,又是氣憤。
我早該知道的,不該相信男人的話。
爹當年也與娘海誓山盟,還不是娘走了不到半年就抬了後娘進府?
我恨恨地把那兩個蓮蓬扔到地上,踩了好幾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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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來,我讓丫鬟把江譯的東西都收拾出來,找個地方燒掉。
丫鬟捧著繡工精致的外衣猶豫,我蔫蔫開口:「我還覺得給他買了好衣服,
現在想來,竟是辱沒了他。」
見我這副模樣,丫鬟也不再說什麼,捧著東西出去了。
院外似乎又傳來些動靜,似是有人往這邊走。
我冷笑一聲,猜測是我那後娘過來了。
昨日沒讓她看成笑話,她定然是不會罷休的。
我正打算迎戰,卻見竟是大哥跑了進來。
他氣喘籲籲,臉上卻是笑意滿滿:「小妹,快,快去前院,去大門,大門那邊。」
我虛扶住他的手臂,詢問是出了什麼事兒。
大哥搖搖頭,隻打量一遍我的衣著,就拉著我出了院子。
家門口熱鬧得如昨日一般,後娘和妹妹站在門邊,皆是咬牙切齒的模樣。
我沒搭理她們,徑直走到門前。
門前站著的生面孔穿著紫袍,但又不是昨日官員的那種官袍。
那人搶在我之前開口,他笑吟吟地問:「姑娘可是葉府大千金葉聆夏?」
我點頭:「您有何事?」
他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突然跪在地上,提高了聲音:「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迎太子妃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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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上那架奢華的馬車,我還懵著。
奉太子殿下之命……太子妃……回宮……
每個字我都聽得懂,連成句子卻讓我暈頭轉向了好久。
那紫袍太監說自己是太子身邊的大太監,名叫凌明,要接我去太子暫住的府邸,過幾日再一同啟程回京。
「姑娘不必憂心,殿下既要帶上您,那必是有錦繡前程等著您呢。」說這話時,凌明的圓臉上堆滿笑紋。
他還準我帶上熟悉的四個丫鬟。
到了地方,凌明在前頭為我引路,邊走邊介紹這處院子:「……此處為頌宜院,邊上這頭走出去便是花園,姑娘若是想看,明日奴婢再陪著您去。」
走了一刻多鍾,凌明在停下了腳步,他抬手:「此處便是殿下所住的其宥院,奴婢就不陪同了,姑娘請吧。」
院裡的屋子燈火通明,很明顯,有人正等著。
我咬了咬牙,邁步走進去。
是S是活,那騙子總得給我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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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門進去,屋中的男人亦抬頭望過來。
他身著一襲織金繡雲紋的錦袍,袍上繡著繁復而細膩的雲龍圖案。
滿身矜貴之氣的男人,陌生又熟悉。
我垂下眼睫,在屋中跪下,
俯身行了大禮:「民女拜見太子殿下。」
沉穩的腳步聲靠近,最後停在我面前。
他聲音微啞:「夏兒……」
一雙手把我拉起來,他正蹲在我面前。
「你可是怨我?」
我盯著他的衣角:「民女不敢。」
他的呼吸似是頓了片刻,而後又握住我的手臂,將我拉到椅子上。
他仍蹲在我面前,他一仰頭,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我與他對視片刻,最後還是側過頭去。
我的眼睛還帶著昨夜大哭留下的紅腫,我的狼狽就這麼被他看透。
他說:「我的身份……當時我正被刺客追S,我必須謹慎……」
我心裡端著氣,就算理智告訴我不可衝撞他,
還但是忍不住。
我不看他,隻說:「我知道,殿下做的事、說的話,不過是權宜之計,民女不會放在心上。」
我頓了頓,鼓起勇氣對上他的目光,繼續說:「還請殿下看在民女也算陰差陽錯給殿下提供了方便的份上,寬恕我從前諸多冒犯,不要遷怒我大哥。」
他的屋裡點了不少燈,亮如白晝,讓我能將他的神色看得清楚。
俊美的臉此刻變得蒼白,漆黑瞳孔微微顫動,眸中帶著幾分震驚和委屈。
「你就是這麼想我?」他問。
「……殿下,我一介草民,不敢冒犯……」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眼中竟含著水光:「葉聆夏,你答應會永遠信我,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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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委屈極了,
一把甩開他的手,站起身:「我騙你?!」
「幾個月來,你欺我瞞我,讓我捧出真心,卻又落得被後娘恥笑的下場,你竟然還倒打一耙……」
我的聲音已哽咽得不成樣子:「我連你的真名都不知道,我如何騙你?」
像是被背叛一般,怒氣和痛苦一同湧上來,我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男人沒蹲住,摔倒在地上,眼眶雖紅,但面上還是浮現出錯愕。
我哭喊著:「我一個清白人家的姑娘,平白無故被騙了婚,那騙子口口聲聲說要愛我護我,一生隻有我一人。可到頭來……到頭來我什麼都沒有……連說理都不知道要和誰說……」
我踉跄一步,腿軟得再走不動,摔倒在地。
他湊過來抱住我,動作小心翼翼:「夏兒,我沒騙你,除了名字和身份,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
我哭得情難自己,壓根沒聽清楚他說什麼,淚水迷蒙間亦看不起他的臉。
他抱了我一會兒,又拿出帕子給我擦臉。
我止住淚水時,一顆心也平靜下來,問他:「你那太監來接我時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還請殿下給句準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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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我抱得很緊:「夏兒,你可願跟我回京,做我的太子妃?」
我靠在他懷裡,沒有回答。
做太子妃?
我是個小商賈的女兒,做縣令夫人都是高攀,哪敢做那種美夢?
更何況皇城之中是什麼地方?
他給我念的史書裡頭就有不少先例——這個妃子為了爭寵,
把另一個妃子弄S了;皇帝若是妃子納得少了,大官們還會勸著他多納幾個……
我從沒想過什麼大志向,也不盼著夫君建功立業,隻期望能過好屬於我們倆的小日子罷了。
我說:「民女見識短淺、言行粗鄙……」
「葉聆夏!」他打斷我,「別說這樣的話,求你……」
我低聲嗚咽起來,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你隻需要說,你願不願意,告訴我。」他捧著我的臉,輕聲哄著。
我看到他通紅的眼眶,還是忍不住心疼。
我說:「我害怕……」
「我不聰明,萬一被別的愛慕你的人SS了怎麼辦……」
「我還很小氣,
我才不要和別人睡過的髒男人睡覺……」
「嗚嗚嗚嗚……」
他似乎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別怕,你擔心的這些,都不會發生。」
我淚眼朦朧:「……真的?」
他盯著我,唇角漸漸小弧度地彎了起來:「相信我。」
我抹了抹臉上的淚,又抽了一下鼻子,認真地告訴他:「你要是騙我,我就趁你睡覺S了你。」
他的笑擴大幾分:「我記住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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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聽他說那麼多話。
他說,他沒有騙我,阿譯是他父皇母後給他取的小字。
他說,他父皇一生也隻有他母後一人,所以我不必擔心,
他自有法子對付那些言官。
他說,他母後去世後,父皇這幾年的身子不好,皇叔想除掉他,等父皇百年後,皇位就能順理成章地由皇叔去坐。
我揪著他中衣的領子,感嘆道:「你這皇叔下手也太狠了。」
為了S江譯,他還S了護衛江譯的一千多精兵。
我摸摸他的臉:「那時你害怕嗎?」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隻說回京之後,要好好撫恤那些侍衛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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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那日,我沒有回家,隻見了大哥一面。
娘走之後,後娘這些年大大小小地磋磨我多次,爹也視而不見,不過是我命硬,熬到我與大哥長大,熬到大哥能護著我。
沒什麼好留戀的。
大哥說:「明年開春我就入京趕考,你我兄妹二人到時再見。」
我點頭回應,
滿懷信心:「哥哥定能金榜題名。」
車隊啟程,顛簸二十餘日,到達京城時恰是夜晚。
我悄悄揭開車簾往外看。
江譯突然開口:「喜歡嗎?」
街上張燈結彩,不少攤販在叫賣,很是熱鬧。
我點頭:「他們是在準備中秋嗎?」
江譯說是。
「屆時城中將有盛大的燈會與煙火表演,」他說,「不過今年沒法帶你去了,我們要進宮參加宮宴。」
我愣愣地問:「我也要去嗎?」
江譯彎唇一笑:「夏兒,你現在是我的未婚妻,自然是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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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便是中秋宮宴。
江譯進宮拜見了一趟皇帝,帶回個嬤嬤。
「奴婢姓楊,先前是皇後娘娘身邊伺候的。」楊嬤嬤看起來很是慈祥,
「陛下指我來教導姑娘的禮儀。」
夜裡,我與江譯也不能再住一個屋裡。
習慣被他抱著睡,我一時間有些難以入眠。
窗邊傳來響動,我看過去,竟是一身中衣的江譯翻窗進來。
我撲哧一笑。
他皺皺眉頭,在我身邊坐下。
我打趣道:「你回了自己家,反倒變得偷偷摸摸、束手束腳的。」
他輕哼一聲:「我是怕你睡不著。」
我撅嘴,問他我若是真出了醜怎麼辦。
江譯抱著我躺下,柔聲說:「中秋是家宴,我可以把你帶在身邊,不會有人為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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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嬤嬤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邊我的衣著,囑咐道:「姑娘若是有什麼不好回話的,就衝那人笑笑,萬萬不可與人起了爭執。」
我連連點了好幾下頭。
皓月當空,皇城內燈火輝煌,樂聲悠揚,一派祥和瑞氣。
江譯雖說會帶著我,但宮宴剛開始時,我還是得與女賓們在一處。
靜月長公主是江譯的親姑母,亦是席上地位最高的人。她讓我坐在她身邊。
她面容親切,給我介紹另一邊容貌秀美的女子:
「這是我的女兒樂舒,往後你們見面的時候還多,年紀也相當,可以玩兒到一處去。」
我微微笑著,衝樂舒點頭。
楊嬤嬤給我提過她,自小便愛跟著江譯,如今也未曾訂下婚約,估計是在等著江譯松口就嫁入東宮。
我不動聲色地抿一口茶水。
這樂舒郡主估計恨我恨得牙痒痒,哪裡還能玩到一起?
宴席開始後,男女席之間漸漸有了人來往。
凌明不知何時來到這邊:「陛下那邊宣葉姑娘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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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賓這邊的座位比起女賓要寬敞得多。
皇帝和太子在二層的小閣樓上,大臣們則皆在下頭。
我記著楊嬤嬤教的,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
「民女葉聆夏拜見陛下。」
皇帝說了句「免禮」,聲音雖威嚴,但也帶著些笑意。
我站起身時,江譯已站在我身邊。
他似乎也有些緊張:「父皇,這是兒臣先前和您提的,在江南時於兒臣有救命之恩的葉聆夏。」
我低著頭,看不見皇帝的表情。
他似乎笑了兩聲,說:「葉姑娘秀外慧中,太子能遇上你,也是幸事一件。」
「行了,朕也算見過了,你們就回去等聖旨吧。」
我的腦袋裡嗡嗡地響,雙手也止不住地顫抖,下意識地抬頭看他。
這個時候,我是不是該跪下謝恩?
皇帝見我這呆愣的樣子,樂了:「你可是以為朕要為難你們一番?」
我反應過來,急忙跪下去:「民女不敢。」
皇帝笑了,他解釋道:「朕若是不封你為太子妃,朕這唯一的兒子可就要終身不娶了。」
江譯也跪下了,他朗聲:「兒臣謝父皇隆恩。」
「嗯,帶著你媳婦兒下去吧,朕看她都嚇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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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東宮的馬車上,我還是忍不住確認:「皇上說的,真是我想的意思嗎?」
江譯捏了捏我的臉:「是的,太子妃娘娘。」
回過神來,我又有些懊惱:「我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為何這麼說?」
「陛下也沒說什麼重話,我卻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江譯輕笑一聲:「父皇是真龍天子,氣勢自是威嚴些,有些進士第一次進殿還嚇得站都站不穩。」
我放下心,又問他,那樂舒郡主與他有什麼關系。
江譯眉頭一皺:「樂舒?」
我點頭:「嗯。」
「我與她並不相熟,」江譯神色認真,「怎麼突然說起她?」
我把下人中的傳言和長公主的話告訴他。
「兒時樂舒曾借宿母後宮中一段時間,可能下人們以訛傳訛,越傳越離譜了。」他解釋得清楚,「我與樂舒並無任何私情,也未與她私下見過面。」
我揚著下巴哼一聲,算是暫且接受了他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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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後,大瑞民間傳起一段佳話。
太子下江南巡察之時,遭遇反賊襲擊,命懸一線,幸得一民女相救。
兩人一見傾心,再加上救命之恩,這民女不日即將被冊封為太子妃。
「這姑娘真是命好,這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我看太子才是命好呢,差點兒就S了,幸好有仙女下凡救他一命。」
……
世人議論紛紛,皇城大殿內,大太監正宣讀著聖旨:
「……自古帝王之治,皆以家齊國安為本,而太子者,國之儲君,承祧繼統,責任至重。今有佳麗葉氏,才德兼備,溫婉淑慎,端莊賢良,深得太子之心與朕之嘉許。
茲特冊封葉氏為太子妃,掌理東宮內事,輔佐太子。望恪守婦道,勤勉不怠,共築家和萬事興。
一切典禮,交由禮部籌備,務必隆重莊嚴,彰顯皇家威儀。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欽此!」
(完)